懷念一位撿破爛的兄弟
太平洋大哥
風雪呼嘯著敲打窗棱，發(fā)出嗚鳴地呼叫聲，氣溫驟降，屋內(nèi)的臘梅花卻在盛開，在這樣的夜晚，我懷念一位撿破爛的朋友，雖然我們只見過兩次面，但卻印象深刻：
一個因大疫期間酒店關(guān)閉，流落街頭的雇工，在大雪紛飛的隆冬住橋洞，連小旅店都住不起，靠撿破爛為生的中年漢子，卻以唐詩為伴，樂觀豁達，不怨不悲，不向政府伸手，以微薄的一點收入維持生存，等待疫情終將過去……
在他身上，展示了我國底層勞動人民質(zhì)樸、勤勞、堅貞、溫良和豁達的高尚品質(zhì)，在他我看到了我們五千年文化未曾中斷的深緣，也看到了中華民族振興和崛起的動力和希望，他令我終生難忘！
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，我去年在珠海相識的某省一位享受正廳級待遇的老干部，頭發(fā)稀疏，面色蒼白，在保姆的陪護下，拄著拐棍常在香爐灣曬太陽，熟悉后曾對我說：“大哥是人生的失敗者啊！”我說：“大哥，你曾身為一個特區(qū)市的政協(xié)主席，現(xiàn)在月薪三萬多，你是失敗者，全國有幾個成功者？”后來得知，他曾擔任那個市的市委副書記，本應接市長，卻讓別人給頂了。如能順利接上市長，幾年后就是市委書記，之后是副省長，而擔任市政協(xié)主席，雖然提了一級，但到了二線，等于仕途的終結(jié)……人心不足蛇吞象啊。
我覺得人生的價值應是多元的，不應只以權(quán)錢來衡量。我也曾擔任過近百萬人口的縣級市肇東的副市長，但我非常滿足甚至有些慚愧，因為我是干到省政府機關(guān)的處長，由上級派下來的。假設(shè)我是一個戶口在農(nóng)村的復員兵，干的再好，恐怕連轉(zhuǎn)干都找不到門路…… 人生的價值還應體現(xiàn)在文化、思想、藝術(shù)、科技、道德、奉獻、大愛、行業(yè)、個性、特色、自我實現(xiàn)等多個方面。
在我心中撿破爛的這位民工無限高大，令我們仰望，而這位市政協(xié)主席是人性的異化，無限渺小，不如螻蟻……
下面，是我?guī)啄昵皩懙幕貞浰奈恼拢?/p>
風 雪 被 窩 里 的 唐 詩
三年的疫情，使多少生命紛紛凋謝，讓我們倍感了人生的無常和珍貴，我也經(jīng)歷了父親的逝世和身體二次被陽，悲傷和痛苦雙雙打擊過我，然而，讓我銘刻于心和最打動我的是：風雪被窩里的唐詩。
那是疫情的第二年，塞北的初春的三月，仍被埋在寒潮中，哈市的疫情一波一波的襲來，公共商業(yè)場所停業(yè)，居民區(qū)都圍起了柵欄，設(shè)崗管控。我94歲的父親已病臥在床，我們兄弟姐妹四人輪流侍候。年近70的姐姐是白班，我和弟弟妹妹值夜班。我在父親那吃完了晚飯，下樓到小區(qū)院里去散步，上外邊要通行證，只能在院子里兜圈。
在朦朧的燈光下，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在鐵柵欄外，一樓樓角的拐角背風處，在一雙被舊的厚厚棉被下，躺著一個人，只露出帶棉帽子的臃腫的腦袋！這引起了我的好奇，我用中聲呼喚，“這位兄弟，睡著了嗎？”見沒有反響，我加大了嗓門，又喚了一聲。這時，從棉被里緩緩坐起來一個人，看了一會兒對我說：“天冷啊，躺在被里才暖和一點，老兄，你吃飯了嗎？”他胡子拉碴，猜不出歲數(shù)，人很溫和，我們隔著緊鎖著的三米多高的鐵柵欄攀談了起來。
他說他是泰來縣的農(nóng)民，初中畢業(yè)后就務農(nóng)了，來哈市打工已十余年了。我說你妻子和孩子呢？他說只有一個女兒，嫁到了省外，老伴與她在哈租房住，前幾年得了乳腺癌，于去年逝世了。為給老伴治病不但花光了積蓄，還欠了幾萬塊錢的債。
我說：你靠什么生存呢？他長嘆了一聲說：“我這幾年在群力的福成厚飯店，負責剮魚，一個月三千，管吃管住，可是疫情不斷折騰，這么大個飯店，硬是挺不住關(guān)閉了，上百號員工都散了！”他打工也找不到地方了，又無錢住旅店，只好露宿野外，靠撿破爛糊口。
我問他一天能賣多少錢，“他說，疫情期間，工廠不生產(chǎn)，商業(yè)停業(yè)，破爛也不好撿，居民區(qū)不讓進，每天也就掙個幾塊錢，買幾個饅頭，一包咸萊，一天就吃一兩頓飯，餓不死就行啊?！?/p>
我的心開始流淚，聽說他未吃晚飯，就從兜里掏出了十元錢，透過鐵柵欄遞給了他，他感動的站了起來，推辭了好幾次才收下。當他聽到我下過鄉(xiāng)，做過知青后，頓感非常親切。 我由于要上樓照顧父親，在臨分別時問他，“我還能在哪見到你？”他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海城橋道里一側(cè)說：“我就住在這個橋洞里，除了去撿東西外都貓在那”。
三天后的一個下午，天又下起了大雪，又輪到我值晚班，但為了見那位民工兄弟，我吃完午飯后，就在小區(qū)食堂買了一袋麻花和二個干豆腐卷，由群力小區(qū)匆匆向父親住的道里霽虹街道趕去。
當我走進海城橋下，驚訝的看到橋下有四五個鋪卷，散亂的連成一片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了那位民工正孜孜不倦的拿著一本書看，我走近了說：你看什么書呢？他看到我嗖地一下站了起來說：“是《唐詩300首》”。我拿過一看，是哈爾濱師大名教授張碧波注解的，我也有一本。他這本唐詩已破舊的起了毛邊，書面臟的黑糊糊的。我在上大學時，張教授給我們講的就是唐詩。
看著橋洞外飄揚的雪花，我吟到：
“忽如一夜春風來”，
他接到“千樹萬樹梨花開”。
他發(fā)問：“孤舟蓑笠翁”
我接到：“獨釣寒江雪”
我發(fā)問：“欲將輕騎逐”
他接到：“大雪滿弓刀”
他發(fā)問：“三春白雪歸青冢”
我語塞，問這是誰的詩。他說是柳宗元的叔叔柳中庸的《征人怨》，下句是： “萬里黃河繞黑山”！我這位中文系畢業(yè)生，也自覺有愧啊。
“ 海內(nèi)存知已”我吟到，
“天涯若比鄰，他接到，我們兩只大手不由的緊緊地握在了一起！
他說：“上中學時，我就偏重語文，愛唐詩，這本唐詩是二十幾年前買的，一直伴隨著我，疫情期間手機丟了，也看沒地方看電視，唐詩就是我精神的最大安慰了”！
接著他提高了語氣，無限深情地說：“我把唐詩藏在被窩里，最怕丟的就是這本陪伴我的唐詩??！也有幾次我不在時被乞丐偷過的經(jīng)歷，但他們只搜走了我的衣物等生活用品，獨扔下了這本唐詩”。
大部分唐詩他能背下來。我把買的麻花和干豆腐卷遞給他說，你先添飽肚子吧，他接過來，眼睛里閃著淚花，哽咽著說：“我們素不相識，你對我這么好，我將怎樣報答你呢？我說：“相識是緣，區(qū)區(qū)小事，何足掛齒”！他狼呑虎嚥一會就吃了兩根麻花和一個豆腐卷，說剩下的留明天吃吧。我說忘給你拿幾瓶礦泉水了，他掀開棉被，拿出一個塑料大瓶子說：“我們鄉(xiāng)下人，抗造著呢！弄自來水容易，我每天接滿一瓶就夠喝了”！
我說：你每天吃饅頭和咸菜，營養(yǎng)不夠啊，他說：“三天兩頭也能吃到好的，我有時中午到銀行或機關(guān)的垃圾箱里，能撿到他們吃剩扔的盒飯，有的二三十元一份，有魚有肉，有的年輕人只吃半盒就撇了，還挺熱乎呢。我穿得太破了，容易被誤認為是乞丐，不直接從扔盒飯的年輕人手中要。一般都等到他們?nèi)拥嚼浜?，走進單位的門里再去撿盒飯，這也是對彼此的尊重?！蔽腋袊@人到了饑寒交迫的窘境，還保持著這般尊嚴和君子之風，心中油然升起敬意！
我問：“現(xiàn)在天氣不是特別冷了，你三九隆冬在戶外容易凍壞啊”！他說：“是啊，我一月初離開的福成厚，最難熬的是一二月份，平均在零下二十多度，有半個多月零下三十多度。在最冷的幾天我在橋洞凍的實在睡不著，就在半夜背起鋪蓋，進到各銀行的24小時取款點去睡一會，那不鎖門，還有暖氣，往地下一鋪，一會就進入夢鄉(xiāng)了。有的門不嚴也進風，但不致于凍壞。不能去的太早，會把取款的人嚇著，那就攤事了，一般都是半夜十一點以后進去，第二天四點多種就趕緊離開了。取款點有監(jiān)控，有幾次銀行報警了，警察把我抓住知情后，很同情我，和銀行說，就讓他睡一宿吧，死冷寒天的往哪攆？”
我說：你可以回巴彥找親戚或投奔你女兒，他哈哈一笑說：“這是百年不遇的大疫，國家的嚴控無可挑剔，但已經(jīng)二年頭了，我相信疫情很快就會過去，我身體硬朗，疫情好轉(zhuǎn)，飯店商場一允許開業(yè)，我一定會找到工作，自已養(yǎng)活自已還沒有問題，不給他們添麻煩了”！
他說：“我們對一對唐詩吧”？
我吟“ 安得廣廈千萬間”
他答到“庇天下寒士俱歡顏?！?/p>
我吟“半璧看海日”
他答到“空中聞天雞”。
想不到李白的長詩《夢游天姥吟留別》他也耳詳能熟！我很早也愛唐詩，但這首詩是在大學的課本里才學到的。
他吟“直掛云帆濟滄海”
我答“長風破浪會有時”
在交談中我們最喜歡的是詩仙李白，爾后是杜甫王維等。他說“李白的詩自由奔放樂觀，“直掛云帆濟滄海，長風破浪會有時”多么豪邁的情感，給人以向上的力量。我雖然是個小人物，掛不了云帆，也濟不到滄海，但心態(tài)是樂觀的，相信命運中出現(xiàn)的困難都是一時的，總會時來運轉(zhuǎn)……
他在大疫期間失去了工作，在艱難的歲月里不找政府、不乞討，不抱怨，不灰心，用唐詩的偉大精神激勵自已，樂觀、豁達、堅強，這就是被優(yōu)秀的傳統(tǒng)文明浸泡濡染到靈魂的底層人民的光輝形象！
我們只見過兩次面，后來我沒有再見到過他，我只知道他姓李，名字我忘問他了。
疫情過后，福成厚飯店重新開業(yè)，我曾到那里的后廚找過他，廚師長說他在這里干的很好，人踏實肯干，但沒有再來這里工作。
在這窗外肆虐著寒雪的夜晚，我格外的想念他。如果說我第一次在父親樓下的寒風中見到他，送他一點小錢是出于同情，那第二次在橋洞見到他讀唐詩，并對雪共吟唐詩后，我們的心靈已強烈的共鳴，相識恨我，已在向情感的摯友，靈魂的朋友邁進了！
唐詩是中國文化的瑰寶，集藝術(shù)性思想性文化性于一體，對后世乃至東南亞一帶都產(chǎn)生過深遠的影響！有人說唐詩是世界抒情詩的王冠，我看也是無愧的。我愛唐詩并且詩歌創(chuàng)作也得益過唐詩的澤育。
喜愛唐詩的人，我們都是朋友！我的李氏兄弟，你在哪里奔波？也許我們此生難見。但我衷心地為你祈禱：祝你好運吉祥，通過勤老的雙手，早日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！
此刻我心中湧起白居易的詩：
離離原上草
一歲一枯榮
野火燒不盡
春風吹又生……
2023年12月17日
2025年12月30日改畢
于哈尓濱群力新城小區(qū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