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 江 源
池國芳
山路是愈轉(zhuǎn)愈幽了。車窗外,云南特有的那種湛藍的天,不知何時,已讓位給了層層疊疊、濕漉漉的綠??諝饫锔又舍樑c腐葉清苦的香氣,還夾著一絲凜冽的、讓人精神一振的涼。這涼意是活的,像一條看不見的、滑溜溜的銀魚,直往人的領(lǐng)口里鉆。我知道,這是水的氣韻,是珠江源頭那未曾沾染塵囂的呼吸。我們正走向一座山脈最柔軟、最初始的心跳處——沾益的馬雄山。
“一水滴三江,一脈隔雙盤?!边@話說得真好。馬雄山這滇東的巨人,靜默地躺著,其北麓的水,羞怯怯地匯入北盤江,成了珠江浩蕩筋骨的一部分;其南麓的水,卻嫵媚地投向南盤江,織就了珠江溫柔的肌膚。同一條山脈的血脈,就這樣被造化輕輕一撥,分道揚鑣,各自去奔赴那遙遠的、以“珠”為名的海洋。這宏大的敘事,起筆處卻靜得出奇。
靜,便是那珠源洞給我的第一印象。洞口并不張揚,像大山隨意呵出的一口乳白色的霧氣,凝結(jié)在了蒼黑的巖壁上。一挨近,那靜便有了質(zhì)感,成了沉甸甸的、沁著骨髓的涼。洞里是另一個宇宙?;桦墓饩€被洞頂垂下的鐘乳石切得粉碎,落在地上,成了蕩漾的、銀灰色的漣漪。水聲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,不是嘩啦,也不是叮咚,是“滴——答——”,慢得仿佛時間的秒針在這里生了銹。尋著那聲音最稠密處去,就在一掛石幔之后,看見了。不是什么洶涌的激流,只是一脈清泉,從石罅里無聲地滲出來,匯成一泓極淺、極清的潭。水底的石子,紋路都看得真真切切,圓潤可愛。這便是珠江么?那哺育了萬千樓臺、潤澤了千里沃野的珠江,它的第一聲啼哭,竟是這樣一滴澄澈的、需要屏息才能聽見的靜默?我怔怔地望著,忽然覺得這洞是大地母親的子宮,溫暖,幽暗,充滿著神圣的孕育的靜謐。我們這些闖入者,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喘息,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正在酣睡的、關(guān)于江河的夢。
出得洞來,陽光有些晃眼。沿著石徑往上,走不多遠,便見幾間樸拙的木屋,檐角靜靜地挑在綠蔭里,那是霞客草堂。門前立著一尊先生的石像,清癯,負笠,目光似乎還望著遠山的云岫。我走進去,屋內(nèi)陳設(shè)極簡,仿佛主人只是暫離,去山間訪一塊奇石了。恍惚間,似有松濤與硯墨的微響。三百多年前,那個“軀命渾不計”的奇人,便是從這里出發(fā),用雙腳丈量這山川的脈理,用毛筆蘸著風(fēng)雨,記下了這“珠流南國”的源頭奧秘。今日我來,只見木窗虛掩,一方天井里,幾叢細竹正將疏疏的影子,寫在地上那本無字的“游記”里。草堂不語,卻讓人心里驀地涌起一股熱流,那是對一種純粹、堅韌的生命狀態(tài)的遙遠致意。
再往上,山勢漸陡。珠源禪寺的黃墻,便從一片深碧中浮了出來。寺不大,香火也不算鼎盛,卻自有一股脫離塵寰的清氣。殿角的銅鈴,被山風(fēng)拂過,發(fā)出清越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聲響,不像召喚,倒像自語。我沒有進去跪拜,只倚在寺前的石欄上,看腳下萬壑松濤,如碧海般起伏。梵唄之聲隱隱,與松濤、鳥鳴、風(fēng)聲攪拌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間,哪是世外。這廟宇,守著的或許并非某一尊神佛,而是這一方山水亙古的魂魄。
禪寺背后,一座石塔刺向青天,那是福音塔。塔身已被風(fēng)雨歲月染成沉郁的蒼黑色。沿著塔內(nèi)盤旋的石階登上頂層,豁然開朗。風(fēng)在這里變得狂放,呼呼地灌滿我的衣衫,人仿佛也要被吹成一頁薄薄的紙,飄蕩起來。極目望去,群山如黛,層層疊疊,鋪向天邊。來時那條細瘦的公路,已化作一條發(fā)光的灰線。所有具體的形貌都模糊了,融合成一片波瀾壯闊的、綠色的呼吸。在這里,你感覺不到江河的源頭,只覺得天地之始,混沌初開,便是這般蒼茫的模樣。
下得山來,在珠源大羅盤前,我又一次感到了震撼。那是一個依山勢而建的、巨大的石制羅盤,天池、內(nèi)盤、外盤,一應(yīng)俱全,其上鐫刻著天干地支、八卦五行。它靜臥于此,不像一個景點,倒像一個莊嚴的、人與天地對話的儀式場所。我站上“天池”的中心點,四顧蒼茫。方才所見的幽洞、草堂、禪寺、古塔,此刻都成了這羅盤上一個小小的刻度。一滴水,一縷風(fēng),一片云,一聲鐘,乃至一個遠游者的魂魄,似乎都能在這羅盤上找到自己的方位與來去。它不說話,卻道盡了一切:關(guān)于時間,關(guān)于空間,關(guān)于這山水間生生不息的流轉(zhuǎn)與定數(shù)。
看罷了這些“正景”,山野的閑筆才更顯出真趣來。那伏地松,真是奇絕!它不像別的松樹那般力爭上游,卻好似一個憊懶的、喝醉了山風(fēng)的綠袍隱士,舒舒坦坦地貼著地面蔓延開去。枝干虬結(jié)盤曲,龍行蛇走,鋪開好大一片蔭涼。人走在它身上,它渾不在意;風(fēng)來了,它也只是懶洋洋地晃動幾下針葉,發(fā)出幾聲滿足的、沙沙的鼾聲。這是一種低到塵埃里,卻又占據(jù)了整個大地的生命姿態(tài)。
與伏地松的“懶散”相映成趣的,是那一片片野竹林。它們生得密,生得野,竿子擠擠挨挨,綠得要滴下油來。風(fēng)是這里唯一的畫家,它一來,整片竹林便活泛了,簌簌地響成一片碧綠的波濤。那聲響脆生生的,清亮亮的,像無數(shù)山野的精靈在交頭接耳,說著我們聽不懂的、關(guān)于泥土與晨露的私語。
更有那千樹迷宮,是馬雄山童心未泯的戲作。各種叫不上名字的樹木、藤蘿,全無章法地絞纏在一起,織成一張立體而幽深的綠網(wǎng)。日光篩下來,成了地上跳躍不定的光斑。走進去,三兩步便失了方向,前后左右都是相似的、透著微光的綠墻。你并不恐慌,只覺得有趣,像走入了山神設(shè)下的一座無傷大雅的、綠色的謎語陣中。
至于那蒼草野茫,則是山脊上最開闊的篇幅。秋色已為它們?nèi)旧狭松n黃、赭紅與深褐,一望無際,在陽光下像一塊巨大的、暖洋洋的絨毯,一直鋪展到天與山那柔和的交界線。風(fēng)過時,草浪低伏,發(fā)出“嗚——嗚——”的、渾厚而蒼涼的和聲。人立其間,渺小如芥子,卻又仿佛能隨著這草浪,一路滾向天涯。
歸程時,暮色已如淡紫色的紗幔,輕輕罩了下來。山腳的村莊,亮起了三兩盞橘黃的燈,溫暖,安穩(wěn)。車子在盤山路上緩緩下行,我回頭望去,馬雄山已化作一道深青色的剪影,沉默地貼在漸變的天空中。身體是疲倦的,心里卻鼓蕩著一種飽滿的、輕盈的愉悅。這一日的行走,像飲了一盅清冽而醇厚的山泉酒,初時只覺得冷冽甘甜,后勁卻全是綿長的暖意與微醺。
珠江的源頭,不是地圖上一個冷冰冰的坐標(biāo)。它是一滴沉吟的水,一尊凝望的石,一叢自由的草,一縷穿堂的風(fēng)。它是一位書寫了數(shù)百萬年尚未停筆的詩人,而我們,不過是偶然路過,有幸讀到了它最新一行、帶著潮潤氣息的詩句。它用最奇崛的山水,告訴你最樸素的道理:所有浩蕩的征程,都始于一滴安靜的、敢于滲入黑暗的勇氣;所有不朽的傳奇,都藏在最尋常的、與泥土共呼吸的生命里。
車子終于匯入了人間的燈火河流。我閉上眼,耳畔仿佛還響著那珠源洞里的“滴答”聲。那聲音,是遙遠的,也是切近的;是渺小的,也是磅礴的。它在我心里漾開一圈圈漣漪,我知道,從此我的血脈里,也流著一段清冽的、來自馬雄山的回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