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嗅解千愁 ( 散文 )
◎ 教授 詩人 陳平驪
國慶回家鄉(xiāng),朋友請我吃飯,知我愛吃家鄉(xiāng)白花菜,特地命家人細細做了一盤紅椒絲蒜泥炒白花菜。盤一上桌,滿室都是那久聞不厭的奇特芳香,我俯身輕吸一口,肝腸皆醒,真是一嗅解千愁!離開家鄉(xiāng)前,另一閨蜜又特地為我準備了自家揉制的兩瓶,我?guī)Щ丶覕R置冰箱。每天舍不得多吃,有時僅開瓶嗅上一嗅,也能聊慰相思。
我想一個人在吃方面的偏執(zhí)喜好往往和小時候的記憶有關,家鄉(xiāng)的氣息、母親的廚藝成為潛意識深藏的淵源。我對白花菜的喜好自小時至今,歷經(jīng)歲月風塵和悠悠往事而不變。其實,對于食欲,我的要求不是很強烈,口腹之欲帶給我的滿足和享受十分有限,但對于白花菜,卻一直情有獨鐘。
不過,如對其他很多事物一樣,我的熱愛從不狂亂入魔或嚴謹合乎法度,沒有柏遼茲的狂風暴雨或巴赫的謹飭規(guī)矩之美,它淡然、隨性、似隱似現(xiàn),甚至有時可有可無,但它卻毋庸置疑貫穿我的整個生命。簡單卻持久,寧靜卻執(zhí)拗。
我自己也知道,要想勸自己遠離、放棄或背叛任何我喜歡的事物是何等徒勞。就像愛一樣,世上有兩種愛:一種如同山谷深處巖石下面的溪流,恒久不變,卻很少顯露,但不可或缺,在千回百轉中,時時伴你遠行;一種就象樹林中的葉子,時光能改變它,如同秋天讓樹葉凋零。我對白花菜的愛應該是前者。
( 素潔的百花菜 )
我家鄉(xiāng)的特產(chǎn)有號稱“三白”一說:白花菜、白蘿卜(也是出了安陸不再生長)、白米粉。而白花菜是我家鄉(xiāng)安陸獨特的地方蔬菜品種,出了方圓百里,她就不再生長,即使鄰縣偶有成熟,也大大失卻原有的風味韻致,變得酸澀淡薄。
據(jù)好事研究者,臺灣和我家鄉(xiāng)水土相似的一塊丘陵生長白花菜。讓我不禁油然而生向往之心。它的栽培歷史悠久??滴酢栋碴懣h志》記載:“白花菜:夏月開小白花,可為齏,香味絕勝,有紅梗白梗兩種,紅梗尤美,他處皆不及。亦土性異也。全市各地均產(chǎn),以府河、漳水兩岸味道最為純正。”
白花菜只能腌制?!侗静菥V目》載:菜氣膻臭,惟宜鹽菹食之。經(jīng)腌制具有特殊香味。它含有豐富的營養(yǎng),經(jīng)測定它的氨基酸含量比常用蔬菜高十倍,比一般腌菜高3至6倍,其綜合營養(yǎng)成分可與豆類相比美。
小時候一到初夏白花菜上市季節(jié),幾乎家家戶戶主婦必揉白花菜。城內(nèi)大街小巷彌漫著揉制白花菜獨特的香味。
記得母親每每晴天麗日里大筐買回,先將用來揉菜的一大木盆浣洗干凈,挽起袖口便坐在有桂花和榆樹的庭院一側,將洗干凈的白花菜放入木盆中撒上幾勺鹽,然后開始極有節(jié)奏的揉搓。我常在一旁蹲著好奇觀看,覺得興味實在無窮。
揉白花菜有很多講究,要講究力道、手感、分寸及時間,每個人揉出來的白花菜味道總有細微的區(qū)別。這須常吃善品之人的仔細咂摸方能體會一二,不足與外人道。
擅揉白花菜的婦人常有街巷之間的好人緣,因常被左右近鄰借去代勞,婦人也總爽快應承。我母親就有一雙巧手,也常被人借去。那鮮嫩的深綠色開白花的菜蔬在母親柔滑的揉搓中漸漸柔軟出水,不再張揚支棱,而變得一如出嫁娘般的柔順婉約,最后母親感到合適了,將之盤成一團團置入幾只晶亮的挺肚縮口的粗瓷罐里,壓緊塞滿大半,須讓汁水泡著,然后用壇蓋蓋嚴,密封甕口,甚至用粗繩和塑料布將甕口纏繞再三。然后靜置七八日不等,就可開封享用了。
我的胃口一向比較嬌嫩,但要看對何種食物。我嗜好的往往能吃得昏天黑地而不懼怕肚子鬧事。比如對水果的喜愛。懂我嗜好水果的親友都說這丫頭皮膚忒好,都是水果灌出來的。
家鄉(xiāng)每到夏初上市的趙棚桃子,每每母親買菜一進家門,我就知道菜籃各色菜蔬下面少不了十來個乳白艷紅相間、樸拙圓實的桃兒,我可以站著一氣吃下十來個,直到唇齒皆被桃汁所染,紅唇紫牙,嬉笑而去。
還有番茄,時下那梆硬無汁無色相的所謂番茄絕不能和當年活色生香、美艷多汁的番茄一比。當年我可以不停嘴吃下七八個,直至心花怒放、心滿意足為止。
記得當年芳鄰有一福建老嫗,一次我剛要陪母親出門,正巧老嫗買菜回返,說著鳥語硬塞給我一個粉紅嬌嫩、飽滿誘人的大番茄,我吃得滿嘴流汁,那香、那色、那味道至今難忘??傊艺嫦矚g的東西不是說出來,而是身體真正能接納的,一時之快瀟灑之極的消受了,就是消受了,沒有后果可計。
但有的食物卻并非如此,自以為是一回事。身體消受與否是另一回事。比如以前以為自己愛吃李子,大學時代一男同學追我辛苦,買了幾斤李子討好我,我一口氣吃下后卻半夜鬧肚子,看來對李子的喜愛要打一個問號。
人們常不由自主沉迷于一種錯覺,以為自己如何,別人又如何,其實根本不是那一回事。滿腹的憂傷可能是自己搗騰出來消遣自己的,璀璨無比的幸福也可能是不自知的自欺、虛構或浮夸。真相如何,你別無他法,只能等待,等自己明白過來,等別人將你戳醒,等待想象中的游戲酒闌人散。
而我對白花菜的喜好是葷素不忌,從無厭倦之時。腌制好的白花菜有多種做法??梢詻霭杩梢詿岢础o論涼拌熱炒都不可放鹽。將白花菜切碎,放入蒜泥、香油和少許腌制的紅椒絲,喝粥夾饃是最佳拍檔,那種滋味是新鮮入骨的,干凈、透徹、不留余地,生猛鮮活,煞是過癮。
還有一種做法是熱炒,可配置肉絲紅椒,最后放入蒜泥起鍋。色相誘人,油潤水滑,看著就增食欲;還可以白花菜攤雞蛋,也極有地方特色,但于我而言,這樣太耗費白花菜資源,是很奢侈的。有同鄉(xiāng)來送白花菜,平日我總舍不得,偶爾這樣奢侈吃一回。一人在家吃,常做的卻是白花菜雞蛋炒花飯,私下以為那比乾隆愛吃的揚州花飯強多了。這白花菜炒飯,它的香味和著米香,交相滲透,互有妥協(xié),別有滋味。
大凡世上美好的事物都是要經(jīng)過妥協(xié)的,要彼此顧忌協(xié)調(diào),要忍讓退步,要圓融回旋,哪能事事處處由你說了算?比如白花菜炒花飯,就是一種妥協(xié)圓融之美。白花菜的香味經(jīng)過了米香的滲透和蛋香的潤澤,變得含蓄婉轉,不那么強烈入骨,但真是經(jīng)得起咂摸啊。
還有一種做法久已絕跡,因為時人都嫌麻煩,還有工具和條件制約。具體做法是將白花菜腌制好撈起切碎,散入巨大簸箕內(nèi),放在庭院晴天麗日下曬至蜷曲干縮,如新茶微香,存儲于砂鍋。用五花肉慢火燒燉,湯汁膩黑。肉味奇美,而啜一口蜷曲如小花骨朵的白花菜,滋味妙絕。梅干菜扣肉差可仿佛,但其味道真是差得不是一個檔次。
以前我家幺姨燒此菜有秘籍,可惜斯人已歿久矣,而今家鄉(xiāng)也無人耐煩續(xù)傳,漸漸絕跡。
我吃白花菜,會先入口慢慢在唇齒間細細咂摸品味那一縷獨特的味道,那種奇香、生鮮、清酸,用過癮二字不足以形容彼時感覺。對一種口味的厚愛往往帶有許多精神的因素。過癮,與其說是某種愿望的滿足,不如說是一種發(fā)泄。比如我吃白花菜乃至烹飪白花菜,從中我能享受的,是一種思鄉(xiāng)情懷的發(fā)泄。
思鄉(xiāng)有很多形式,能夠在異地吃上家鄉(xiāng)風味的小菜,不啻于一種別致而實惠的滿足。這種滿足沒有明確所指的含義。情緒當然是這樣,并不總有所指,并不總有意義。而曖昧的白花菜香味,恰恰就能提供這樣發(fā)泄的土壤。
當年我漂泊山東三年,遍覓白花菜而不得,還有一種南方的菜蔬莧菜竟然也沒有,頗讓我失魂落魄。最終讓我舉棹南歸的,當然有其它明顯的因素,然而,沒有白花菜和莧菜的山東青島,非我留戀之地也。
因為思鄉(xiāng),懷念家鄉(xiāng)的美食,辭官回鄉(xiāng),歷史上有這樣的故事。晉朝的張翰是吳江人。據(jù)《晉書·張翰傳》記載:“張翰在洛,因見秋風起,乃思吳中苑菜莼羹、鱸魚膾,曰:‘人生貴適意,何能羈宦數(shù)千里以要名爵乎?’遂命駕而歸?!边@故事,被世人傳為佳話,“莼鱸之思”也就成了思念故鄉(xiāng)的代名詞。 張翰他自己也有詩為證:“秋分起兮佳景時,吳江水兮鱸正肥,三千里兮家未歸,恨難得兮仰天悲?!?/p>
張翰因秋風起而歸故鄉(xiāng),我因白花菜和莧菜而攜子南歸,看來我是他兩千年后的知音,然而一己之命運也由此改道,無論張翰這須眉丈夫還是我這弱女子,都應事先會料知結果如何。這樣知其不可而為之,是命中的一份必然,還是隨性的一份灑脫呢?不可知啊。
而今家鄉(xiāng)的白花菜聲名很響,冠以唐宋白花菜的美名進行機械加工,包裝精美,成為家鄉(xiāng)最著名的饋贈禮品之一。但是我和同好者都以為,機械加工包裝好的白花菜比自家制作的味道還是差一些。雖不免無可奈何,但惟其如此才能將白花菜的味道傳播得更遠,讓更多的人知道這種樸素中盡含妖嬈的菜蔬之味。
我品評人物,是否喜愛白花菜成了我喜惡的一個條件。說來真是好笑女人氣十足。記得當初小老公從津衛(wèi)來,頗喜白花菜之風味。發(fā)來信說他帶往津門的包裝好的白花菜只幾小袋,平日硬是舍不得吃,每次打開嗅一嗅過下癮就放下,實在熬不過才吃一次。我得信私喜,不由得意,覺得在口味上可引為知己也,也不管是否實有其事。而今情隨事遷,只有白花菜的香味可陪我永久吧?
喜愛歸根結底只是一種態(tài)度,除了喜愛本身別無目的。當別人試圖從某一件事、某個事物中獲得什么時,真正的喜愛者只獲得了歡喜,而這歡喜是無價的尊貴。人生有許多人事物景讓我留戀和喜歡,說不出緣由的愛悅,說不出緣由的陶醉。就像音樂讓我魂銷,就像自然讓我癡迷,這是上天對我寬厚的地方。一念及此,我還是幸福的。
陳平驪,網(wǎng)名念荷、號晴窗初雪。大學教師,兩棲詩人。中華詩詞學會、中華辭賦社、湖北省作協(xié)、湖北詩詞學會會員。詩文散見全國各媒體刊物并入選各詩歌選本。數(shù)次獲得全國詩詞大賽金獎、一等獎。出版舊體詩詞集《晴窗集》《雪渡集》,新詩集《時間的河岸》《花冠》,散文集《上帝的窗子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