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黃色
文/布蘭臣
橘黃色。對果籽的
冷壓榨，滴落下來的
向日葵花瓣。
柚子，檸檬，柑桔，
那油光锃亮的皮，
文字與色彩的枝葉，
映射著河水，一面丟失的
銅鏡。深處的銹跡。
我擦拭著鏤空的
窗外，那里即將迎來
漫山遍野的綠，鮮活的，
但那些橘黃色，是否
真的出現(xiàn)？色彩、
文字，這些無核無殼的
果子，完全背離了初衷。
（載《成子湖詩刊》2026年1月刊上）
布蘭臣，揚州詩人，出版長篇小說《水葫蘆花》，詩集《語言之初》1、2，先后在詩刊、揚子江詩刊、詩探索、星星、草堂、作家、詩歌月刊等雜志上發(fā)表詩歌數(shù)首。近期在揚州彩衣街創(chuàng)辦了揚州虹橋書院。
當(dāng)剝開橙子時讀到《橘黃色》
——和布蘭臣老師《橘黃色》
文/也求
它們總是在最亮的光里裂開
像我們忽然聽見
某個久遠卻清晰的名字
你取下油潤的果皮時
桌面便蓄起淺金色的水洼
紋理游動著指節(jié)上畫的溫馴地圖
這些從內(nèi)部滲出的光斑比完整的太陽
更懂得如何收攏漫溢的溫度
有時色彩會攜帶隱喻，信紙與果皮
保持合適的厚度隔桌相望
而你卻在一條條間隙里擦拭同一個詞
期冀它像楔子般嵌入話語松動的關(guān)節(jié)
果籽始終擱淺在事物甜美的核心
我們談?wù)摮劝甑幕《热缤嬲J某種久違的文字
當(dāng)那酸甜的汁液都已找到瓷盤的時候
我們看到唯有光澤尚在繼續(xù)攀援——
它走向果皮穿過紙頁停在每個尚未命名的傍晚
成為最輕盈的容器
春山總會在溫暖的窗外用更深的綠意交換
這一抹漸次濃稠的顏色
在等待橘黃時分剝開的剎那
涅槃永不抵達的春天
2026.1.5首邑淩城
色彩的歧路與歸途
——布蘭臣《橘黃色》及也求和詩《當(dāng)剝開橙子時讀到<橘黃色>》賞讀
文/慕容鎖善
在布蘭臣的《橘黃色》與也求的和詩《當(dāng)剝開橙子時讀到<橘黃色>》中，我們仿佛目睹了一場關(guān)于色彩、記憶與存在的對話。它們以“橘黃色”為共同起點，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心靈風(fēng)景。這兩首詩，一首在“擦拭”中凝視著色彩的流失與初衷的背離，一首在“剝開”的動作里尋回了溫度與聯(lián)結(jié)。通過它們，我們得以窺見兩種面對世界的基本姿態(tài)：一者是對意義失落的悵然叩問，一者是對日常詩意的溫柔捕捉。
布蘭臣筆下的“橘黃色”，首先是一種被“冷壓榨”的產(chǎn)物。它來自“果籽”，卻以“滴落下來的/向日葵花瓣”這樣破碎而美麗的形式呈現(xiàn)。這開篇就定下了一種疏離而略帶痛感的基調(diào)，即色彩不再是果實鮮活的附屬，而成了一種被強行提取、脫離了生命本體的抽象物。隨后的“柚子，檸檬，柑桔”，那“油光锃亮的皮”，連同“文字與色彩的枝葉”，一起倒映在“一面丟失的/銅鏡”里，而鏡的“深處”已有了“銹跡”。這一連串意象搭建起一個精致卻日漸蒙塵的記憶或意義空間。銅鏡的“丟失”與“銹跡”，暗示著某種映照真實、定義自我的能力正在消退或已被遺忘。
詩人“擦拭著鏤空的/窗外”，期待“漫山遍野的綠”，一個鮮活的、充滿生機的世界。然而，他真正在尋找的“那些橘黃色，是否/真的出現(xiàn)？”這里的詰問是關(guān)鍵。色彩與文字，在詩人看來，已成了“無核無殼的/果子”。它們失去了堅實的內(nèi)核（“無核”）與保護的輪廓（“無殼”），淪為漂浮的、空洞的符號，因此“完全背離了初衷”。“初衷”是什么？或許是色彩最初所承載的具體的生命經(jīng)驗、飽滿的情感，或許是文字原初指向的清晰意義與真實觸感。整首詩彌漫著一種知識分子的憂郁：對語言與感知本身的不信任，對符號與實在之間日益擴大的鴻溝的焦慮。詩人的心理活動，像一位在精神倉庫里精心整理卻不斷發(fā)現(xiàn)贗品的收藏家，在智性的“擦拭”中，感到的是“鏤空”的虛無與“背離”的失落。
也求的和詩，則從“剝開橙子”這個具體而微的生活動作開始，瞬間將我們拉入一個充滿觸感、味覺與共享溫度的場景。它是“讀到”《橘黃色》后的回應(yīng)，更像是一次用體驗去接續(xù)、用溫情去化解的對話。
在也求這里，“橘黃色”首先是“在最亮的光里裂開”的，伴隨著“我們忽然聽見/某個久遠卻清晰的名字”。這開場就充滿了頓悟的驚喜與記憶的蘇醒。色彩不再是被審視的客體，而是主動“裂開”、召喚聽覺與記憶的主體。剝果皮的動作，讓“桌面便蓄起淺金色的水洼”，光的碎片成了可觸摸、可匯聚的液態(tài)存在。“紋理游動著指節(jié)上畫的溫馴地圖”，將手指的觸感與果皮的紋路詩意地聯(lián)結(jié)，仿佛每一次觸摸都在繪制一份私密而安寧的認知圖景。這些“從內(nèi)部滲出的光斑”，被贊譽為“比完整的太陽/更懂得如何收攏漫溢的溫度”。這是對內(nèi)部性、碎片化但真切可感的溫暖的極高禮贊。
和詩也提到了“隱喻”與“信紙”，但“果皮”與之“保持合適的厚度隔桌相望”，有一種從容的距離感。而詩中“你”所反復(fù)“擦拭”的，是“同一個詞”，希望它能像“楔子般嵌入話語松動的關(guān)節(jié)”。這里不再是布蘭臣式的對符號整體的懷疑，而是對特定語詞之穩(wěn)固性與聯(lián)結(jié)功能的專注努力。“果籽始終擱淺在事物甜美的核心”，承認了核心的擱淺狀態(tài)，但它依然是“甜美”的，是被包裹著的希望。
最動人的轉(zhuǎn)折在于，當(dāng)“酸甜的汁液都已找到瓷盤”（即具體的經(jīng)驗已被分享和安放），唯有“光澤尚在繼續(xù)攀援”。這光澤（橘黃色的本質(zhì)）穿透果皮、紙頁，“停在每個尚未命名的傍晚/成為最輕盈的容器”。色彩在這里獲得了生命和動能，它成為一種承載時光、等待命名的“容器”。最終，窗外的“春山”以“更深的綠意”來“交換/這一抹漸次濃稠的顏色”。這是一場自然與心靈、不同色彩維度間的豐盈交換。而全詩的結(jié)尾，將“剝開的剎那”與一種“永不抵達的春天”的“涅槃”相連。這意味著，真正的春天或許不在遙遠的終點，而就在每一次專注的“剝開”、每一次對“橘黃時分”的等待與實現(xiàn)之中，在過程的當(dāng)下性里獲得了永恒的詩意。也求的心理活動，宛如一位懂得生活哲學(xué)的詩人或友人，他并不否認缺失與擱淺，但他選擇用具體的行動、共享的體驗和細膩的感知，去捕捉那些流動的光澤，在“尚未命名”的空白處，填滿最“輕盈”卻堅實的詩意。
兩首詩形成了耐人尋味的互文與對照。布蘭臣的《橘黃色》是內(nèi)向?qū)徱暤?、分析性的，甚至帶著解?gòu)的冷峻。他站在意義的廢墟上，追問色彩與文字的“初衷”，其心理底色是追尋本質(zhì)卻面臨失落的現(xiàn)代性困惑。他的橘黃色，是“丟失的銅鏡”中的映像，是“無核無殼”的飄渺之物，美麗而憂傷。
也求的和詩，則是外向交融的、體驗性的，充滿建構(gòu)的暖意。他通過“剝開”這個動作，將色彩重新錨定在具體的生活情境、身體記憶與人際共享之中。他的橘黃色，是“裂開”的聲音，是“淺金色的水洼”，是“繼續(xù)攀援”并最終成為“容器”的光澤。他并不直接回答布蘭臣關(guān)于“是否真的出現(xiàn)”的疑惑，而是用一整首詩的行動展示了色彩如何“真的”在感知與關(guān)系中鮮活地“出現(xiàn)”。
從心理層面深究，布蘭臣更像一位執(zhí)著的“求真者”，在智性的層面與符號的異化作戰(zhàn)，他的擦拭是對清晰與本源的不懈追求，即便面對“鏤空”也不放棄眺望。而也求更像一位智慧的“體悟者”，他接納世界的縫隙與語言的松動，轉(zhuǎn)而從微小的、具身的瞬間中汲取意義的甘露，他的擦拭是為了讓某個詞更像“楔子”般嵌入生活，獲得穩(wěn)固的聯(lián)結(jié)。
這兩首詩的并置，仿佛展現(xiàn)了面對同一片“橘黃色”精神光譜的兩種選擇：一種是向著源頭追溯的哲思之路，難免孤寂與悵惘；一種是向著周遭擴散的體驗之途，充滿交融與溫暖。前者讓我們警惕意義的流失，保持思想的鋒利；后者則教會我們?nèi)绾卧诖丝痰纳钪?，打撈起詩意的碎片，并用它盛裝光陰。
或許，最完滿的心靈，需要在這兩種姿態(tài)間取得平衡：既不失布蘭臣那般對“初衷”的敏感與執(zhí)著，以對抗存在的輕??；也需習(xí)得也求那般在“剝開”的剎那，與生活本身、與他人、與未命名時光達成和解與共融的智慧。最終，那“橘黃色”是否“真的出現(xiàn)”，答案不在于絕對的肯定或否定，而在于我們是否愿意，在懷疑之后，依然伸出手去，溫柔地“剝開”下一個橙子，并在那四溢的芬芳與光澤里，辨認出彼此久違的、清晰的名字。
2026.1.12匆稿灶臺集
《成子湖詩刊》2026年1月刊上
春暖花開 播種未來 ?????????????????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