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讀《紅樓夢》中的"快意暢然時刻"
李明麗
談到《紅樓夢》,“滿紙荒唐言,一把辛酸淚”。世人多言其悲涼,慨嘆于繁華落盡處的愴然,卻鮮少有人留意書中那些跳出了悲喜框架的快意場景。這些場景并非世俗意義上的酣暢狂歡,而是掙脫禮教桎梏、回歸于生命本真的靈動瞬間,其快意的內(nèi)核,藏著作者曹雪芹先生對人性的深刻的叩問。
書中,最容易被誤讀的快意場景,當然是劉姥姥游大觀園。在一般人眼中,這不過是賈府眾人戲弄鄉(xiāng)野老婦人的鬧劇,屬于貴族階層的消遣取樂。但細品細究文本便會發(fā)現(xiàn):這場"鬧劇"的快意,既屬于劉姥姥,更屬于被禮教壓得喘不過氣的賈府兒女們。譬如,當劉姥姥說出"老劉老劉,食量大如牛,吃個老母豬不抬頭",眾人笑得前仰后合,黛玉還笑岔了氣,寶玉更是滾到賈母懷里,探春手里的飯碗都合在了迎春身上。這一刻,森嚴的封建等級被笑聲擊碎,一眾小姐公子們都暫時卸下了端莊持重的面具,露出了孩童般的本真。劉姥姥更是以她的通透與高情商,主動扮演"丑角",不但博得了賈母的歡心,為自家謀得生計,還在這場戲謔中獲得了精神的自由——她不在意貴族們的譏嘲,只享受著這場充滿煙火氣的歡聚。這種快意,不是居高臨下的施舍,也不是嘩眾取寵的討好,而是兩個階層的人短暫打破壁壘,共同擁抱生命本真的暢然。它的深刻之處在于,曹雪芹借一場看似滑稽的鬧劇,撕開了封建禮教的虛偽面紗,告訴世人:真正的快意暢然,無關(guān)身份、地位,只關(guān)乎人的心靈上的自在。
另一處被忽略的快意場景,是黛玉葬花。吾觀歷來的紅學家們多數(shù)都是將此一回解讀為黛玉自憐身世的悲情寫照。我的個見是:葬花于黛玉姑娘而言,應該是一場獨屬于她的精神盛宴:
暮春時節(jié),落紅遍地。世俗男女或視而不見,或隨手攀折。唯獨黛玉,她荷著花鋤,攜著錦囊,耐心細致地將殘花收集起來并埋于花冢之中。但見她一邊葬花,一邊低吟"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"……看似傷感,其實是在與大自然對話,在與自我和解。在封建禮教的束縛下,黛玉的才情與心性無處安放,她的敏感與孤傲,在賈府中是格格不入的。而葬花這一行為,突顯了她對美好事物的珍視,更是她對自我價值的堅守。她不愿讓落花委于塵土而任人踐踏,正是她不愿讓自己的靈魂被世俗玷污的寫照。這一刻,她忘卻了寄人籬下的無限辛酸,忘卻了愛情煎熬下的輾轉(zhuǎn)難眠,她在與落花的對話中,尋得了精神上的超脫。這種快意與暢然,是孤獨的,又是清醒的,是一份獨屬于靈魂的清歡。
還有一處,藏在寶釵撲蝶的瞬間。一向被視為"端莊穩(wěn)重"的薛寶釵,在滴翠亭外,看到了一雙玉色蝴蝶,童心忽起,她取出扇子追撲起來。蝴蝶飛得快,她便一路追逐,直追得香汗淋漓,嬌喘細細。這一刻的寶釵,了無"冷香丸"的清冷,了無"世事洞明"的成熟,露出了少女的嬌憨與靈動。在賈府這個處處需要謹言慎行的環(huán)境里,寶釵一直以"完美"的姿態(tài)示人,她的言行舉止,無不符合封建淑女的標準。而那撲蝶的瞬間,是她難得的"失態(tài)",也是她難得的暢然快意時刻。此時的寶釵,不再是那個深諳人情世故的寶姐姐,只是一個追逐蝴蝶的少女,享受著追逐的樂趣,享受著片刻的自由。這是壓抑下的人性釋放,是面具下的本真流露。
以上幾處暢然快意場景的描寫,沒有觥籌交錯的喧囂,亦非功成名就方面的滿足。而是藏在笑聲里,藏在落花中,藏在蝴蝶的翅膀上。既跳出了世俗的認知,將快意歸于人性,歸于靈魂的自在??此破降瑓s寫盡了封建時代人性的壓抑與覺醒,于繁華落盡前,留給世人深刻的認知。
完稿于202601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