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黢黑,我就在朦朧的夢里爬起來了。遠(yuǎn)遠(yuǎn)近近的樓,先是鑲了道鐵青的邊兒,接著就咕嘟咕嘟冒出些暖烘烘的光來,像誰家早起熬的那一大鍋苞米碴子粥,稠糊糊的,把個清冽冽的早晨都給糊住了。道上已經(jīng)開始有車轱轆壓著凍地的聲音,吭哧吭哧的,聽著就累得慌。咱這心里頭,卻像揣了個剛出籠的粘豆包,熱騰騰、癢酥酥的——今兒個,咱也要當(dāng)一回“土匪”去!去那個叫“太平溝”的旮旯,瞅瞅早年間抗聯(lián)的、“胡子”(土匪)們常溜達(dá)的地界兒。
說是“土匪”,其實就是一幫子讓城里水泥盒子憋悶壞了的老少爺們兒、姑娘媳婦兒,跟著個綽號叫“小魚”的群主,呼呼啦啦擠上那輛大客,算是“開拔”了。這就算“上山”了?心里頭嘀嘀咕咕的,車窗外的樓房和電線桿子,唰唰地往后倒,像誰不耐煩地扯著一匹沒個頭的灰布。漸漸地,灰布上開始打起補丁,一塊黃,一塊白,那是收完莊稼的田和沒化凈的雪。再后來,補丁也不見了,就剩下連綿起伏的山的脊梁,灰撲撲的,沉默地趴在天邊兒。
車一猛子扎進山溝,停穩(wěn)當(dāng)。冷空氣“嘎”一下?lián)渖蟻?,嗆得人一激靈。抬眼一瞅,好家伙,“老虎洞××飯莊”幾個大紅字,張牙舞爪地戳在眼前。心里咯噔一下,得,這回算是“落草”了,進“匪窩”了!
咱這“大當(dāng)家的”小魚,還真有幾分派頭。個頭不算魁梧,架不住精神頭足。鼻梁上卡著副墨鏡,頭上扣頂舊狗皮帽子,薄嘴唇抿著,話不多,可眼神一掃,亂哄哄的幾十號人就安靜了七八分。他身邊跟著幾個得力的“崽子”(伙計),個個手里攥著手機,腰間別著對講機,背包水壺鼓鼓囊囊,指東打西,調(diào)度得那叫一個利索。瞧他們這架勢,我心里頭不知咋地,就冒出前陣子看的那電影《湄公河行動》里的鏡頭來。哪跟哪啊!可這念頭一起,再看眼前這“拉練”似的隊伍,就覺得山風(fēng)里,隱隱約約似乎真有那么點不同尋常的“肅殺”味兒。咳,想多了,咱就是來逛山景的。

可這太平溝的景致,一入眼,就把那點胡思亂想給沖淡了。兩邊兒的山,不算高,可在城里人眼里,也夠雄偉的了。溝挺深,像是老天爺隨手一斧子劈出來的。這要是夏天,小魚說,那是“美不勝收”——溪水得嘩啦啦地跑,樹林子得綠油油地晃,小瀑布掛得像簾子,看林人的小木屋藏在里頭,跟畫兒似的。
眼下是隆冬,畫兒就換了另一副筆墨。水呢,沒聲張,在厚厚的、白瑩瑩的冰層底下,你猜它還在流。那股子倔強勁兒,全憋成了冰的模樣,掛在崖壁上??茨潜?!大的有兩三丈高,凍得結(jié)實實,可那姿態(tài),卻還保留著夏日里一躍而下的那股子狂放。它們有的像掛著拐杖、須發(fā)皆白的老山神,滿臉的皺紋都是水流過的痕跡;有的又像清清秀秀的大姑娘,裹著一襲冰紈,站得筆直,透著股子寒冽的貞靜;還有幾處矮墩墩、圓乎乎的冰坨子擠在一塊兒,可不就像幾個光腚娃娃在耍鬧,沒心沒肺的。陽光斜斜地切過來,冰柱子們就活了,閃著藍(lán)幽幽、綠瑩瑩的光,冷是冷,可那光彩,真能“攝人心魄”。
樹呢,都脫光了葉子,褐黑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,密密麻麻,挨挨擠擠。有的地方密得陽光都漏不下來,黑沉沉的,不知藏著多少秘密;有的地方又疏朗些,枝條的影子橫斜在雪地上,像誰用焦墨在生宣上隨意皴了幾筆。它們就那樣站著,站在齊膝深的、干干凈凈的雪里,站在高遠(yuǎn)的天底下,不吵不鬧,享受著這片冬日里難得的、清冷冷的寧靜。

走著走著,我忽然覺得,這景致美是美,可總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“硬氣”和“落寞”。那冰,是水的筋骨;那樹,是山的毛發(fā)。它們都沉默著,可這沉默里頭,仿佛壓著話。我試著去想,幾十年前,那些被叫作“胡子”或“抗聯(lián)”的人,走在這同一條山溝里,看見的是不是同樣的冰和樹?他們慌慌張張地跑過時,有沒有停下腳,看一眼冰柱子的光?他們靠在樹干上歇氣時,會不會摸一摸那粗糙的樹皮?
聽村里上歲數(shù)的人念叨過,這太平溝,早年間可不太平。有真的“胡子”,殺人越貨,綁票搶糧;可后來,日本人來了,不少“胡子”就“轉(zhuǎn)性”了。有的是被逼得沒了活路,有的是心里頭那點家國血氣給點燃了,槍口一調(diào),沖著鬼子去了。他們熟悉這山,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心。哪條小道能穿插,哪個山洞能藏身,哪片林子能伏擊,都門兒清。他們從“土匪”變成了“抗聯(lián)”,名頭好聽了,可日子,怕是比當(dāng)土匪時更苦、更險。冰天雪地里,餓得前胸貼后背,凍得手腳沒知覺,還得提防著討伐隊和叛徒。他們在這溝里生火做飯的煙,是不是也曾染黑過某一片潔凈的雪?他們疲憊的鼾聲,是不是也曾驚飛過某一只宿在枝頭的寒鴉?
這么一想,眼前的山水忽然就厚重起來。那冰瀑的“狂野”,是不是也映照過他們決絕的身影?那樹林的“沉默”,是不是也掩護過他們急促的呼吸?我不是他們,我無法確知。但我知道,有些痕跡,不是腳印,不是灶坑,是那種一旦滲入山水魂魄就再也抹不去的“氣”。這太平溝的“太平”,或許正是由那些最終沒能見到太平的人,用他們不太平的年歲,一點點換來的。
我正琢磨得出神,前頭隊伍已經(jīng)熱熱鬧鬧地開飯了。就在那“老虎洞飯莊”外頭,空地上支起大鍋,燉著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血腸。香味混著柴火氣,蠻橫地沖進鼻子。“大當(dāng)家的”小魚摘了墨鏡,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,端著個粗瓷大碗,里頭酒漿晃動:“來!都滿上!進了咱這‘山頭’,就得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!”
大伙兒哄笑著應(yīng)和,碗碰得叮當(dāng)響,肉嚼得滿嘴油。吆五喝六,臉膛紅撲撲的,熱氣從領(lǐng)口、頭發(fā)梢兒往外冒。這一刻,什么煩惱、什么規(guī)矩,都就著烈酒和肉湯,吞進肚里,化成一身的暢快。我啃著手里醬骨頭,忽然樂了。我想起前幾天看的那個電影,《我不是潘金蓮》。那女的說自己不是潘金蓮,可偏要干些糾纏不清的事。我呢?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“土匪”,可眼下這大碗酒、大塊肉,這山野里的放肆大笑,這暫時拋卻身份的輕松,不也沾了點“匪氣”么?
難得偷得浮生一日閑,在這曾經(jīng)藏著刀光劍影、家國血火的山溝里,當(dāng)一回快活的“假土匪”,也挺好。山風(fēng)涼絲絲地吹著,酒勁暖烘烘地頂著,遠(yuǎn)處的冰柱子依舊閃著莫測的光。日頭已經(jīng)偏西,把山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一道道深深的墨痕。

該“下山”了。隊伍重新集合,吵吵嚷嚷地往客車那兒走。我落在最后,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。太平溝漸漸暗下去,沉入暮色里,只有那幾處冰瀑,還執(zhí)拗地反射著天邊最后一點微光,亮晶晶的,像是山的眼睛。
客車發(fā)動了,載著一車疲憊又滿足的“假土匪”,緩緩駛出山溝。窗外的山影重新變成移動的、沉默的巨獸。我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那冰藍(lán)的光,樹林的黑影,還有笑語與肉香,卻在腦子里晃啊晃。
這太平溝,算是來過了??赡切┍c樹記住的,那些山風(fēng)傳誦的,那些我們今日的嬉鬧之下真正沉淀的東西,我好像摸到了一點兒,又好像還隔著一層厚厚的冰。
小魚在車前頭拿著對講機,不知在安排下一次的“進山”計劃。對講機吱啦吱啦的電流聲里,夾雜著他壓低了的、卻依然透著股興奮勁的嗓音:“……下回,咱們往溝里頭再走走,聽說里頭還有個廢棄的‘地窨子’(半地下窩棚),老深了……”
我心里微微一動,睜開了眼。窗外,城市的燈火已經(jīng)連成了片,越來越近,越來越亮,暖洋洋的,帶著人間的煙火氣??商綔夏瞧鶝龅?、閃著幽光的黑夜,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,投進了心湖里。
漣漪,一圈一圈地,慢慢蕩開去。
作者簡介:
徐新林,筆名:風(fēng)行水上。吉林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,吉林省詩詞學(xué)會會員,吉林市作家協(xié)會副秘書長、理事,吉林市雪柳詩社副會長兼秘書長,中國國際文化促進會吉林分會秘書長?!都置恕冯s志特約記者。酷愛文學(xué),筆耕不輟,有多篇散文、隨筆、游記、詩歌、小小說散見于媒體及刊物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