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這一輩子（散文）
作者：王發(fā)國
冬日閑暇，總愛與村里老輩嘮嗑。談笑間，年過八旬的張爺細數(shù)半生過往，話語里裹著黃土地的風塵與煙火。筆者拾掇其言，凝練成文，以記河西走廊莊稼人的一世光陰。
雞叫頭遍，天剛洇開一抹魚肚白，我便摸黑起身。灶房里柴火噼啪舔著鍋底，老婆子守在鍋邊溫著玉米糊糊，蒸騰的熱氣裹著谷物的醇香，漫了滿屋子——這，便是最踏實的人間煙火。人這一輩子，就像河西走廊黃土地里的莊稼，一茬榮，一茬枯，春種秋收的輪回里，歲月早被鐫刻進腳下的黃土，融成了骨血里的溫度。而咱這黃土地上的日子，從來都繞不開一個字：水。
年輕力壯時，渾身的勁兒像憋足了的春風，怎么使都用不完。天未亮，鋤頭已扛上肩，踩著露水往地里走，褲腳被打濕，涼絲絲貼在腿上，卻半點不覺得冷。咱這地方，十年九旱，地下水深，莊稼全靠庫水澆灌。水按地畝配，依序輪澆，若輪次不夠，便只能求爺爺告奶奶，找管水的人買水。這“買水”的門道，怕是那些年頭獨有的“水鬼”秘密。老輩傳下俗語：“四月八的苗，大小都不饒”，四月禾苗扎根的緊要關(guān)頭，缺水便是斷了活路。攥了一冬的種子，揣著熱望撒進新翻的泥土，指尖碾過松軟的黃土，心里卻總懸著一塊石頭——就盼著配水的日子早來，盼著庫水能順順當當淌進自家田壟。
那時澆地，真叫一個難。不管是飄雨的冷天，還是落雪粒的寒日，只要配水的消息傳來，家家戶戶的勞力都往渠邊跑。雨衣是稀罕物，大多人披件蛇皮袋子，甚至干脆淋著雨守在渠口。衣服濕了又濕，冰涼刺骨地貼在身上，腳下泥路滑得能摔跟頭，可眼睛卻死死盯著那點細弱的水流，生怕慢一步，就被別家搶了先。那時總信，土地是天底下最實在的東西，可再實在的土地，離了水也活不成。你肯彎腰流汗，終究還得看水肯不肯賞臉。
夏天薅草，日頭毒得能曬脫皮，豆大的汗珠砸在地里，瞬間便沒了影。可望著禾苗蔫頭耷腦的模樣，心里比被日頭曬著還焦渴。家鄉(xiāng)的七八月，本是收麥打碾的時節(jié)，老話講“大暑小暑，泡死老鼠”，可老天爺?shù)哪?，說變就變。旱時，天上滴雨不落，庫水見了底，配水時間越縮越短，水價卻像坐了火箭般往漲。最兇的那幾年，澆地的水，每分鐘竟要十塊錢！一畝地少說澆十幾分鐘，掐指一算，光澆一次地就得上百塊——那哪是澆地，分明是澆錢啊?！八F如油”，在咱這地方，從不是隨口的形容。更憋屈的是，即便攥著錢，沒關(guān)系的村民，想多買一分鐘水都難?？粗鴦e人家的莊稼喝足了水，綠油油地往上長，自家的禾苗卻在地里干渴打卷，夜里躺在炕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心里像被貓抓似的，恨不得給老天磕幾個頭，求一場透雨。
可雨真下起來，又能把人愁死。連陰十天半月的日子，麥場上的麥垛被泡得發(fā)潮，地里沒拉完的麥捆，麥穗上竟齊刷刷冒出綠黃色的小芽。那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糧??！眼睜睜看著麥粒發(fā)了芽，磨不成面，煮不成飯，心疼得直掉眼淚。男人們披著塑料袋冒雨搶苫麥垛，女人們蹲在麥捆旁，一顆一顆撿著沒發(fā)芽的麥穗，手指被泡得發(fā)白起皺，嘴里還念叨著“老天爺行行好”。那股子無奈，這輩子都刻在心里。
人到中年，肩頭的擔子像黃土地上的土坯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上有年邁爹娘要奉養(yǎng)，下有半大孩子要撫育，地里的活計半點不敢松，家里的瑣事件件要操心，而那水的愁，更是纏在心頭，解不開。春天育秧，守在育秧棚里連眼都不敢多眨，夜里氣溫驟降，趕緊給秧苗蓋兩層草簾——這些嫩生生的綠芽，是一家人一年的指望，更是砸著錢換來的希望。夏天防旱成了頭等大事，天旱得土地裂出指頭寬的縫，村里隊長家便成了最熱鬧的地方，每天都有人守在那里，跟管水的人說好話、遞煙，就為多爭取幾分鐘澆地時間。為了給莊稼澆上水，我曾攥著皺巴巴的零錢，在買水的地方蹲大半天，看人臉色，聽人閑話。等終于輪到自家田壟通水，聽著“汩汩”水流淌進干裂的土地，看著泥土慢慢潤開，禾苗漸漸抬起頭，那一刻，所有的委屈和辛苦，才算落了地。秋天搶收玉米，怕連陰雨，更怕旱情不減，玉米棒子沒成熟，就被旱得顆粒無收。農(nóng)閑時也歇不住，往縣城工地跑，搬磚、卸水泥，粗重的活計磨得手上繭子一層疊一層，厚得能蹭掉砂紙。掙來的血汗錢，一大半都花在買水澆地上，可摸著娃身上新添的棉襖，看著爹娘碗里的肉，想著地里的莊稼好歹活了下來，所有的苦累，便都化成了心頭的暖。那時常對著地頭的老槐樹發(fā)呆，樹有年輪圈住歲月，人這一輩子，不也在“人勤地不懶，一分耕耘一分甜”的農(nóng)諺里，在那一碗碗貴如油的庫水里，刻下了深深淺淺的印記嗎？
老了以后，腿腳不如從前靈便，可心里頭，還是放不下那片地，放不下那澆地的水。每天拄著拐杖，慢悠悠走到田埂上轉(zhuǎn)一圈，看看麥子抽穗了沒，瞅瞅玉米結(jié)莢了幾許，像照看自家孫娃般上心?！胞湷樗耄ｐB(yǎng)蠶，忙得農(nóng)夫不得閑”，即便扛不動鋤頭、揮不動鐮刀，就坐在地頭看著，心里也覺得安穩(wěn)。如今日子好過了，庫水供應穩(wěn)當了，再也不用為幾分鐘的水價揪心，不用看人臉色買水了。收麥早不用人工，年輕人開著收割機在地里穿梭，轟隆隆的聲響代替了當年的鐮刀聲，麥粒直接裝進麻袋，綠油油的莊稼喝著飽水?？粗@光景，心里既羨慕，又忍不住想起當年為水發(fā)愁、為麥芽心疼的日子，酸酸的，又暖暖的。老婆子在院子里辟了片菜地，守著“頭伏蘿卜二伏菜，三伏里頭種蕎麥”的老理，春種夏收，茄子紫了，辣椒紅了，摘上一把炒進鍋里，就是一頓熱乎飯。族孫們放假回來，總纏著我講過去的事，我便說當年旱得地里裂口子，說澆地一分鐘十塊錢的日子，說為買水在配水站蹲守的光景，說麥捆里長綠芽的心疼，說“冬天麥蓋三層被，來年枕著饅頭睡”的老話。孩子們聽得眼睛發(fā)亮，直說爺爺們這輩子太不容易。其實哪有什么不容易，不過是咱黃土地上的莊稼人，一輩子都在跟土地較勁，跟天較勁，把心血都澆在了這片黃土里。土地從不虧待勤勞人，如今水不愁了，日子甜了，咱更不能辜負這片地?？烧l知，土地突然開始流轉(zhuǎn)，集約化經(jīng)營成了常態(tài)，小打小鬧的耕種成了過去，種糧大戶承包種植成了現(xiàn)實。失去土地的人，尤其是六十歲往上的，種田無地，打工無門，前路茫茫，心底的焦慮，像當年的旱情般，又漫了上來。
如今牙口松了，硬饃饃咬不動了，可喝著老婆子熬的玉米糊糊，還是當年的味道，暖到心底。傍晚坐在院門口，看著夕陽把田埂染成金紅色，微風拂過玉米地，沙沙的聲響，像土地在跟我嘮著過往的家常。人這一輩子，就像塬上的老井，年輕時為水奔波，為生計操勞，像井水般拼盡全力奔涌；年老了水流漸緩，可那些為水發(fā)愁的日子，那些在土地上流汗的光景，那些麥芽帶來的心疼，就像井沿的青苔、井繩磨出的勒痕，都是歲月刻下的印記，藏著一輩子的故事。
什么是一輩子？是春種時撒進地里的期盼，是秋收時捧在手里的踏實；是為一碗水低頭求人，也為莊稼豐收咬牙堅持；是看著地里長出糧食，看著娃從蹣跚學步長成大人；是和老婆子守著老屋老院，守著這片“地是鐵，肥是鋼，一頓不施苗發(fā)黃”的河西沃土，從青絲到白頭，從愁水到惜水，再到如今安享水甜。
雞叫二遍，老婆子已把碗筷擺好。窗外的月光灑在院墻上，清輝滿地，地里的蟲鳴聲此起彼伏，混著灶房里的余溫，一切都安寧得不像話。人這一輩子，在這片土地上生根，在土里刨食，在水的愁與甜里過日子，最終也將化作一抔黃土，回歸這片生養(yǎng)我的地方。這樣的一生，平凡，卻也知足。足矣。
作者簡介：王發(fā)國，甘肅古浪縣人，縣作協(xié)會員，農(nóng)民。閑暇喜歡與文字共度時光，意在墨跡中尋求快樂，耕耘中暢敘情懷。不求濃墨寫人生，但愿身心?？到?。拙作散見于多家文學平臺和都市頭條。
作者提示：個人觀點，僅供參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