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 澤 大 海 草 山
池國芳
汽車沿盤山公路蜿蜒而上，海拔表上的數(shù)字悄悄爬升。路旁的景致，從森森密林漸變?yōu)檫B天的衰草，待到一片開闊的黃土色撞入眼簾時，我便曉得，“達七擺”到了。在彝家人的古語里，這是“臺階最高處”的意思，后來人們口口相傳，就成了如今這個令人遐想的名字——“大?！薄?/p>
這里是滇東北烏蒙山的至高點，一片被時光與云霧精心呵藏的草甸。唐朝時，南詔國的王曾效仿中原，將云南的山川封為“五岳”，腳下這片莽莽蒼蒼的土地，便被尊為 “東岳” 。千百年來，它靜臥于此，集山的雄渾與草的柔美于一身，有人說它是“東方的新西蘭”，也有人說它是“云層上的仙境”。
我的腳步，便從這“東岳”的極巔——牯牛寨開始。海拔4017.3米，它是烏蒙山系當(dāng)之無愧的脊梁。山形南陡北緩，活像一頭巨牛憩臥于云海之中，“牯牛寨”之名，大約便由此而來。攀爬是費力的，空氣清冽如刀，但每一步都讓人更接近蒼穹。及至峰頂，一種凌空霸世的蒼茫感撲面而來。據(jù)古志記載，此山“重巒疊嶂，危峰矗矗，常有云氣覆之，晴日蒼翠欲滴時，滇中四五百里皆可見”。此刻我信了，俯瞰下去，萬山如濤，盡在腳下翻涌。這巍峨之下，還沉睡著一段鐵與火的往事?？箲?zhàn)時期，“飛虎隊”的銀鷹曾穿梭于這“駝峰航線”的兇險云霧間，其中一架運輸機，便將最后的航跡永遠印在了這座山峰的懷抱里。歷史的風(fēng)云與自然的造化在此交織，讓這頭“牯?！钡某聊砹藥追趾裰?。
自巔峰下行，便真正融入了草山的懷抱。眼前豁然開朗，那是一種用任何形容詞都顯蒼白的“遼闊”。二十萬畝的草甸，隨山勢鋪展、起伏，直至天際。它不像蒙古草原那般一望平川，而是峰巒疊著草浪，草浪托著峰巒，線條渾圓而優(yōu)美，博大中透著無盡的柔美。時值夏季，這便是草與花的王國。茵茵綠草剛被雨水洗過，油亮亮的，織成一張巨幅的絨毯，踩上去松松軟軟，沙沙作響。各色不知名的野花，仿佛一夜之間接到了號令，星羅棋布地繡在這綠毯之上。最惹眼的是那成片怒放的杜鵑，在牯牛寨山腳，紅、粉、白各色交織，像一片燃燒的霞靄，潑辣而熱烈。與之相對的，是草窠石縫里那不起眼的 “姑娘花” ?；ǘ渲稽S豆大小，五片湛藍的花瓣，像個怯生生的喇叭。你若對著它輕輕哈一口氣，連喚三聲“姑娘姑娘躲躲躲”，那花兒竟真如含羞草般，悄悄合攏成蕾。這山民的智慧與風(fēng)趣，讓一朵小花也充滿了靈性。
有水，山才有了靈氣。大海草山的水，是無處不在的精靈。這里地處印度洋季風(fēng)尾梢，雨霧豐沛。你隨意走上哪道山梁，步入哪條溝凹，稍不留神，靴子便會“啪嗒”一聲，驚起一洼藏在牧草下的積水。一眼眼清泉，悄悄匯成一洼洼明鏡，明鏡又手拉著手，連成一道道清亮亮的溪流，在草山間百轉(zhuǎn)千回，恣意流淌。光線恍惚間，竟讓人覺得那亮晶晶的溪水，不是往低處流，而是往天上的云端里淌去。最奇的是那牯牛寨頂峰，在離天最近的地方，竟也守著一塘兩米見方的清水，旱不涸，澇不溢，仿佛天神滴下的一顆淚，印證著“山有多高，水有多高”的古老諺語。
草山的天氣，是娃娃的臉，說變就變。方才還是青冥浩蕩，陽光灼人，轉(zhuǎn)眼間，霧靄便從無數(shù)溝壑里蒸騰而起，絲絲縷縷，聚成茫茫云海，淹沒了山腳，只留下幾座最高的峰尖，如海中仙島。就在這云濤翻涌之際，若機緣巧合，太陽從云隙中投下光柱，你背日而立，便可能驚見那傳說中的佛光。一圈七彩的光環(huán)，將你自己的身影投射在眼前的云霧上，影隨人動，瑰麗而又神圣。當(dāng)?shù)乩先苏f，那是牯牛寨腹中修煉成佛的高僧，在向有緣人示現(xiàn)祥瑞呢。
云，是這里四季不絕的歌。云南本就稱作“彩云的故鄉(xiāng)”，在大海草山，這云更是被演繹到了極致。它們時而如巨浪排空，磅礴翻卷，給群山系上一條潔白的哈達；時而又薄如輕紗，被風(fēng)拉成絲絲縷縷的流云，從你肩頭、發(fā)梢輕輕掠過?！澳犀F(xiàn)彩云” ，是這里獨有的奇景。尤其在雨后初晴的傍晚，夕陽將云朵染成金紅、玫紫、橘黃，流光溢彩，鋪滿南邊的天際，真真如天上的宮闕打開了寶藏。若等到冬日，雪便是主宰。雪來得突然，風(fēng)走龍吟，將雪花掃攏在背風(fēng)的草洼里，形成一條條、一團團斑駁的圖案。及至數(shù)次雪后，整個草山便裹上了厚厚的銀裝，天地間只剩下黑白兩色，線條簡練如北國的版畫，全然是另一番凜冽、純凈的風(fēng)骨了。
草山的奇，還藏在地下。那喀斯特溶洞，像大地的秘密心室。小石洞內(nèi)里乾坤廣大，窄處僅容一人側(cè)身，寬處卻可容納千羊，深邃十余里。更絕的是那懸崖上的燕子洞，每年春末到秋初，萬千雨燕以此為家。晨曦中，它們傾巢而出，如一股裊裊青煙；日暮時，它們結(jié)陣歸巢，又似一片移動的烏云，給寂靜的山崖帶來蓬勃的生機。
在這片雄奇山水間生活的人，也帶著山一樣的豁達與草的韌性。散落在草原上的，不是氈房，而是一間間用天然青石壘墻、石板覆頂?shù)氖宸浚艠愫裰?，與大地渾然一體。偶遇牧羊人，他黝黑的臉上綻開淳樸的笑，熱情地邀你去他的石屋里喝一碗濃釅的茶。遠處，白色的羊群像珍珠般灑在綠毯上，叮咚的脖鈴聲和著若有若無的牧歌，隨風(fēng)傳來。肚子餓了，隨便尋一處牧民擺的攤子，烤架上焦黃油亮的烤洋芋和滋滋冒油的烤羊肉香氣撲鼻。掰開一個洋芋，熱氣騰騰，蘸上些辣子面，那質(zhì)樸的香甜瞬間征服味蕾；再撕下一塊外焦里嫩的羊肉，配著獨特的蘸水，滿口生香，這便是最地道、最“板扎”的草山風(fēng)味了。
當(dāng)夕陽西下，我站在山巔的觀景臺上，如同立于天門的門檻?；赝@一日的旅程，心中充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。我仿佛不是來游覽的，而是來赴一場億萬年前的約會。這草山，這云海，這溪流，它們看過南詔王的儀仗，聽過駝峰航線的轟鳴，承載過牧人千年的炊煙，如今，又溫柔地接納了我這個風(fēng)塵仆仆的過客。
在這里，人變得很小，小如一顆草籽，一粒塵埃；心卻變得很大，大得可以裝下整片天空與草原的對話。所有的喧囂與煩憂，都被這浩蕩的山風(fēng)吹散了，濾凈了，只剩下最純粹的寧靜與喜悅。我終于明白了“達七擺”更深的一層含義：人生如登階，當(dāng)你歷經(jīng)跋涉，踏上這最高的臺階，眼前豁然展現(xiàn)的，便是生命本該有的、無比開闊的坦途。
再見了，大海草山。你并非大海，卻有著比大海更深邃的沉靜；你只是草山，卻孕育著比森林更蓬勃的生機。你是大自然一聲悠長的嘆息，一曲雄渾與柔美交織的交響，一部寫在天與地之間的、無字的哲思。我?guī)Р蛔吣愕囊黄?、一棵草，但我的魂靈，已有一隅永遠留在了這里，伴著那四季不絕的風(fēng)，輕輕地，歌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