鄱陽湖里銀魚躍
手機屏亮起,是家鄉(xiāng)的訊息。短視頻里,粗糲的手指捏起一尾,那小小的身子在逆光里幾乎是透明的,只一道纖細的、銀亮的脊骨,倔強地標(biāo)定著形廓。配樂喧囂,是時下流行的、歡快的調(diào)子。又一季銀魚開捕了,新妙湖的漁人們,收獲了“大豐收”。我熄了屏,屋里霎時暗下來,那一點倔強的銀光,卻烙在了眼底,引著一縷很淡的腥氣,涼沁沁的,從記憶的湖底泛上來。
我說的湖,叫新妙湖。更早的年月,它叫北廟湖,是鄱陽湖漾出的一脈溫順的支灣。上世紀六十年代,一道長壩如巨人伸出的臂彎,將它輕輕挽住,從此與外湖的浩蕩風(fēng)波隔了開來。壩是靜默的界碑,隔開了恣肆的洪水,也隔開了一個安瀾的夢。湖面自此開闊成一片墜地的天空,水是沉的,蓄著云影與山色。湖床是極深的,仿佛大地在此處溫柔地塌陷,只為承接這一汪澄澈。丘陵的裙裾四面圍攏,松杉是墨綠的,到了秋天,間雜些燃燒似的紅與黃。稻子與棉田的版圖,一直鋪排到水邊,綠了又黃,白了又枯。因了這壩,這山,這田,湖水得了清靜,也得了豐饒。水是活水,卻濾凈了外界的莽撞,靜幽幽地,養(yǎng)著草、鰱、鯉、鳊,養(yǎng)著性子暴烈的桂魚與成群結(jié)隊的白條,最是養(yǎng)著那嬌貴的、通體如銀的小魚。
這魚,是水的精魂。別處的魚,是潑刺刺的肉感,是滿口膏腴的實在。銀魚不是,它是一件瓷器,一件月光淬煉的、會游動的薄胎瓷。最大不過二寸,是水寫給光的詩行里,最玲瓏的一個逗點。無鱗,通體光滑如新緞;無腸,肚腹里是一泊明凈的虛空。古人說它“龍腸”,又說它“玉簪”,都嫌太重,它是那樣輕,那樣淡,仿佛陽光烈一些,就能將它照化在水里。鄉(xiāng)間有奇詭的傳說,說湖岸崖洞里的燕窩,是銀魚與燕子口液的凝合,故而成了人間至補。這傳說我是信的,非關(guān)實證,而是那份對“至清至凈”之物的敬畏與神化,唯有如此,人心方覺安穩(wěn),仿佛它的珍稀,總算有了一個落處的緣由。
這般的珍物,捕撈是件極需耐心與運氣的事。它們春日里產(chǎn)籽,在適宜的溫度里慢悠悠地長,長得那樣慢,像光陰在它們身上失了重量。尋常的網(wǎng),是網(wǎng)不住它們的,那網(wǎng)孔對它們而言,是可供嬉游的城門。須待入冬,水寒了,它們或許也懶了,才用得上一種網(wǎng)孔極密、形制精巧的“銀魚網(wǎng)”。漁人將網(wǎng)布在水闊而稍淺的域,一網(wǎng)下去,便是將半幅湖光兜頭罩住,然后便是漫長的等待。這半小時里,煙可以抽完一支,湖風(fēng)可以吹透夾襖,心事可以翻幾個來回。起網(wǎng)時,并不見其他湖魚豐收時那沉墜的喜悅、那銀鱗潑天的喧響。網(wǎng)上來的,常只是黏在網(wǎng)眼上的一層濕漉漉的銀霧,在冬日的空氣里,閃著細碎而寂寥的光。一網(wǎng)上來,能得百斤,便是頂好的收成了。這勞作,是靜默的,近乎一種儀典,是對一種極致之美的、小心翼翼的摘取。
我是湖邊長大的孩子,銀魚于兒時的我,卻是年關(guān)的、帶著神性的滋味。尋常日子,它是傳說中的物事。只在臘月將盡,父親從供銷社那高高的柜臺后,稱回用黃草紙包著、細麻繩扎好的幾兩“干銀魚”時,年的氣息,才真切地來了。那紙包很輕,打開來,是一小堆微蜷的、玉色的小小身軀,摻著些同樣細碎的湖鹽,聞著有一股子清遠的腥。母親用它來燉蛋,或更奢侈些,做一碗銀魚湯。湯是清的,熱氣裊裊地騰上來,那些小銀魚便在湯里微微地舒展,像是活了過來,在碗中這方小天地里,作最后一次悠游。那湯入口,是極致的“鮮”,一種不容分說的、屬于湖的魂魄,清而醇,銳而潤,倏地便滑入喉,只留下滿口的清甘,與一絲惘然。一碗湯,總要留到年夜飯的末尾,鄭重地分食,仿佛吃下的不是魚,而是一口濃縮的湖,一勺清亮的、關(guān)于豐饒的夢。
后來離了湖,銀魚在別處的市場也能見到,身價是愈發(fā)矜貴了。八十年代便是工薪人家半月用度的價,如今更是尋常人需掂量再三的珍饈。它的貴,是理所當(dāng)然的。它活得太挑剔,要一片無塵的水,要合宜的溫度,要特定的、或許連名字都沒有的微生物。它不像那些潑辣的魚種,丟在哪里都能掙出一片天地。它像江豚,是水中的隱士,是生態(tài)遞來的一張試紙。新妙湖,是它在這人間,所剩不多的、體面的桃源。
這般嬌貴的魚,離了水,生命便以另一種形態(tài)延續(xù)。漁家得了鮮魚,要趕著晴好的日頭,薄薄地勻在竹匾里曬。陽光不能太烈,風(fēng)要輕,要柔,像母親哄睡嬰兒時的呼吸。曬干的銀魚,失了那流轉(zhuǎn)的銀光,成了淡淡的牙黃,輕若無物。保存它,又需低溫,需干燥,需時時檢視。稍有不慎,那美麗的牙黃上便會生出曖昧的霉點,入口的鮮,也立時化作陳腐的、令人嘆息的“蒿”氣。所以,即便再愛,也不可貪多。一斤干銀魚,是很大的一捧,是湖水慷慨而又吝嗇的饋贈,需在最好的年華里,溫柔地對待。
窗外已是都市的夜,沒有湖,只有樓宇的燈河。我想起視頻里那“大豐收”的字樣,心里卻并無多少豐足的喜悅。在長江流域十年禁捕的恢弘背景下,這“豐收”二字,讀來竟有幾分劫后余生的、小心翼翼的味道。新妙湖的銀魚捕撈,如今也有了定規(guī),限了時節(jié),限了漁獲,由專門的隊伍,用合乎古法的、溫柔的方式作業(yè)。這很好,像為一個易碎的夢,加了一個玻璃的罩子。
我忽然覺得,銀魚,這水的女兒,它全部的滋味,或許并不只在那一口鮮。那“鮮”是引子,引出的,是關(guān)于一片湖的前世今生,關(guān)于一種生存所需的、近乎嚴苛的潔凈,關(guān)于捕撈時那屏息的等待,關(guān)于曬場上那小心翼翼的日光,關(guān)于童年那一碗湯上裊裊的、終將散去的熱氣。它是一種正在消失的、關(guān)于“清”與“慢”的生活范式。我們捕撈它,曬制它,烹飪它,最終在舌尖嘗到的,或許是我們自己曾經(jīng)擁有,卻正一點點拱手讓出的,那片清澈的、寧靜的、值得溫柔以待的時光。
這尾銀魚,它游過新妙湖的深水,游過我記憶的淺灘,最終靜靜地,棲在時代這張巨網(wǎng)那最細密的、尚存溫柔的一個網(wǎng)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