鷺影銜春憶父愛
作者：余安元
冬日，江畔，風裹著濕冷氣息和江面特有咸澀水汽，撲在臉上，像細小的針。又是一年歲末，我獨自站在江邊這片熟悉濕地。
小時候，家就在江堤下。舊時新年，沒有炫目耀眼的七彩煙花，沒有四通八達的車流，卻有粘糖的糍粑、紙糊的燈籠，春聯(lián)是父親一筆一劃用毛筆寫就的。記憶里最深刻的，是臘月尾的“迎春”——到江堤看白鷺，這是父女倆一直堅守的。父親手掌粗糙厚實，那是常年與江風、漁網(wǎng)打交道留下的印記。他攥著我，將一股溫熱暖意硬生生擠進我的血脈?！吧笛绢^，別急，”他聲音帶著江邊人特有粗獷，“白鷺是通靈性的，只要看見它們成群飛回來，新的一年就準是風調(diào)雨順，咱們家也平平安安?！?/p>
那時的我，踮著腳尖，眼珠一動不動盯著江面灰蒙蒙天空。父親蹲在我身邊，撿起石子打水漂，石片在水面上跳躍，劃出一道道漣漪，一如他眼中對我流露的溫柔。突然，遠處天際線出現(xiàn)一個個小白點，像是被風卷起的棉絮，又像是冬日飄落的雪花，漸漸變大、變清晰。
“來了！來了！”我激動扯著父親的手，滿是雀躍。
那群白鷺，或排成“人”字，或散成一片流動云彩，乘著江風，逆流而上。翅膀在夕陽余暉下，鍍上一層金邊，優(yōu)雅而從容。父親指著它們，教我辨認哪只是領(lǐng)頭老鷺，哪只是剛學(xué)會飛的幼鳥，它們每年飛越千里，卻始終記得回家的路。那些年，我總覺得白鷺是父親請來的新年使者，是來給我們送來祝福的。它們鳴叫聲清脆悅耳，穿透江面霧氣，也穿透我整個童年的夢?；丶衣飞?，父親講他幼時故事，也是跟著爺爺在江堤上等白鷺，一代傳一代，這是江邊人獨有年味。
長大后，我像離巢的鳥，飛向繁華都市求學(xué)、工作。再后來，異地結(jié)婚生子，在他鄉(xiāng)也有自己一家四口，于是一年比一年少回家。城市霓虹燈璀璨，除夕夜煙花絢爛，可我總覺得心里空了一塊。每當新年鐘聲敲響，耳邊總會響起熟悉鳥鳴，眼前總會浮現(xiàn)父親牽著我的手，在江堤翹首以盼的身影。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召喚，提醒我，無論走多遠，父親在哪里，根就在哪里。等小兒子身體適應(yīng)長途坐車后，我每年都會回家，陪父親去江堤等白鷺。只是漸漸地，父親腳步遲緩了，不再像從前那樣蹲下來打水漂，他的手掌也愈發(fā)干枯，但依舊緊緊攥著我，仿佛這樣就能把所有祝福和溫暖都傳遞給我。
去年六月，父親離我們而去。遵從他的想法，我們把骨灰撒進江中。他說過，江是他的根，他想永遠看著這片山水，看看每年歸來的白鷺。
歲末，我特意提前請假，回到老家。推開吱呀作響的家門，堂屋墻壁還貼有父親寫的春聯(lián)，紅紙有些褪色，字跡依舊蒼勁有力。下午，我獨自來到江堤。這里變化很大，泥濘土路鋪上平整木棧道，低矮茅草屋變成錯落有致民宿，但那片濕地，那片蘆葦蕩，依然保留原始風貌，就像父親從未離開過。
我坐在礁石上，那是父親以前常坐的位置。江風依舊，帶著咸咸水汽，吹亂頭發(fā)，吹紅我的眼眶。我下意識伸出手，卻再也握不到那只溫熱粗糙手掌。遠處村莊，傳來零星鞭炮聲?？諝庵袕浡埐讼銡?，混合泥土和蘆葦清香，構(gòu)成獨屬于家鄉(xiāng)新年味道。于我而言，這味道里，少了父親身上淡淡煙草味，少了他絮絮叨叨叮囑，總覺得缺了點魂。
天色漸漸暗淡，江面霧氣開始升騰，籠罩靜謐水域。我從包里掏出父親最愛吃的炒花生，一小把一小把撒在礁石旁，就像他以前常做那樣，給白鷺也添點年味。
驀然，耳邊傳來一陣熟悉“撲棱棱”聲響，由遠及近。我猛地回頭，一群白鷺迎著最后晚霞，翩然而至。它們還是那樣優(yōu)雅，那樣從容，身影在暮色中格外絢麗，它們時而高飛，時而低掠，翅膀劃過江面，激起細小浪花，像是與江水嬉戲，又像是尋找著什么。
我的心被一種莫名感動填滿，淚水悄然滑落。它們回來了！它們一定會回來的！就像父親說的那樣，它們永遠記得回家的路。我仿佛看到父親就在身邊，依舊是身穿藍色舊外套模樣，笑著對我點頭：“你看，我說過它們會來的?！卑橒Q叫聲響，清脆依舊，帶著穿透時空的力量，像父親聲音，在我耳邊回蕩：“丫頭，別難過，我一直都在?！?/p>
我坐在礁石上，仿佛時間都靜止了。這一刻，我仿佛與它們、與父親有心靈感應(yīng)。我想，白鷺大概就是父親的信使吧，它們銜來春天訊息，銜來新年希望，也銜來父親從未走遠的牽掛。我輕聲對江面呢喃，述說這一年經(jīng)歷，述說我的思念。江風拂過，帶著江水氣息，像是父親的手，輕輕撫摸我的頭發(fā)，溫柔而治愈。
夜幕完全降臨，江對岸亮起璀璨燈火。近處濕地，月光映照下，格外幽靜。白鷺們已經(jīng)安靜下來，它們把頭埋在翅膀里，悉悉索索聲音，與江水流淌聲，與風吹過蘆葦“沙沙”聲，共同譜寫一曲大自然搖籃曲，也安撫我思念的心靈。
我站起身，對著江面深深鞠了一躬。感謝這片土地，孕育如此美麗生靈；感謝父親，把這份愛意和約定傳承給我；感謝新年來臨，讓我再次相遇白鷺，仿佛見到父親。
江風拂面，我知道，當明天第一縷陽光灑上江面，這群白鷺會迎著朝陽，振翅高飛，去迎接新的挑戰(zhàn)，擁抱新的希望。
而我，將帶著這份大自然饋贈，帶著對父親深深眷戀，踏上新的征程。白鷺銜春歸，父愛永相隨。愿我們每個人，找到自己那片天空，自由翱翔；愿每一份思念，都溫柔以待，每一個牽掛的人，都能安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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