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上的印記
文/路等學(蘭州)
夜深時,我常覺自己是退潮后灘涂里一枚孤寂的貝殼。白日里,信息的洪流翻涌,喧嚷的人潮奔襲,四面八方的期待與標準化的浪頭轟然襲來,又遽然退去。只留下一片空曠的寂靜,和這副被浪潮沖刷得微微發(fā)燙,卻又空空如也的軀殼。一個念頭像潮間帶的苔痕,在濕涼的靜默里愈發(fā)清晰:我們這一生奮力刻下的所有痕跡,是否終究會被下一陣潮水抹平?那些拼盡全力的努力,是否只是寫給虛空的一封長信,寄往無人應答的遠方?
這困惑并非今時獨有,它早已在哲學的深谷里回響了千年。莊周夢蝶的詰問穿越時空,“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,胡蝶之夢為周與”,這對自我存在的迷惘,在當下這個時代,被暈染了一層更眩目也更焦灼的色彩。存在主義者言,人是被拋入世界的存在,生來便無預設的藍圖,生命的意義需由自我親手鍛造。可當我們挽起袖子,準備以熱愛為火、以本心為錘,鍛造獨屬于自己的生命模樣時,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被拋入的,是一座高速旋轉(zhuǎn)、喧囂鼎沸的巨型工坊。四周錘聲震耳,火星四濺,無數(shù)標準化的模具閃著冷硬的光,無數(shù)聲音在耳邊催促:快些,再快些,把自己鑄成最流行、最有效的模樣。于是,那份自我鍛造的自由,頃刻間異化成了更沉重的強制——我們被迫“自由地”選擇成為他人期待的樣子。這便是現(xiàn)代人心底那根無形的刺:一面被宣告是獨一無二的生命主體,一面又在世俗的流水線上,被無可抗拒地打磨成趨同的客體。我們焦慮于未能在世間留下痕跡,或許首先是因為,我們早已辨不清,那想要留下痕跡的,究竟是不是真正的“自己”。
這份焦慮并非憑空生長,它的根須早已密密麻麻,深扎在當下社會行為的土壤里。我們的時代,正將“可見”與“存在”畫上危險的等號。倘若沒有被點贊、被轉(zhuǎn)發(fā)、被他人看見,一個人的喜悅、成就,甚至連痛苦,都仿佛墮入了一種可疑的虛無。我們追逐熱點,生怕被時代的潮水拋下;我們展示生活,如同經(jīng)營一個永不落幕的櫥窗,精心擺放著被篩選、被修飾的日常。這全民性的“表演”,構(gòu)成了社會學家筆下的“劇場社會”,每個人都是舞臺上的演員,用心雕琢著前臺的完美形象,而那個疲憊的、迷茫的、帶著缺憾與本真的自我,卻被慌忙塞進后臺,在無人問津處積滿灰塵。我們狂熱地雕刻著社交媒體上的“自我”石像,奢望它能在時光里不朽,內(nèi)心卻深知,那不過是一抹漂泊的云影,一陣易散的煙火。當社會性的認可成為衡量生命意義的唯一標尺,那個渴望在沙灘上刻下“我曾在此”的孤單手勢,便注定會被淹沒在億萬相似手勢匯成的嘈雜浪濤里,了無痕跡。
這內(nèi)在的迷惘與外在的裹挾,交織成一場無聲的拉鋸,在生命里燃起綿綿烽火。它消磨著心底的熱情,讓每一次行動前的動力,都必先經(jīng)過意義的苛酷審訊——“這有何用?終歸湮滅”;它磨損著專注的本心,讓心猿意馬,總在覬覦著別處看似更“值得”的賽道;更甚者,它侵蝕著生命本真的樸素快樂,即便在微風拂面、春草初生、星月垂空的美好時刻,心頭也會驀然掠過一絲陰翳:這般易逝的美好,又有何益?我們終究成了自己生命的旁觀者,成了嚴苛的評論家,卻唯獨忘了,首先要躬身入局,好好生活。
那么,我們繼續(xù)前行的理由,難道只是無路可退的悲愴么?并非如此。我想,那前行的答案,恰恰藏在這直面虛無的體驗深處。當我們真切觸碰到“所有痕跡都會被抹去”這片冰涼的海水,當我們直面生命本然的有限與無常,我們才第一次如此嚴肅、如此真切地面對“我正活著”這個熾熱而確鑿的事實。生命意義的重估,便由此開始。它逼迫我們將目光,從遠方那座宏大的、追求不朽的紀念碑上收回來,收回到腳下這一寸正在松動的沙地,收回到這一刻正在胸膛里有力跳動的心,收回到每一個觸手可及的當下。
前行,從此不再是為了在玄武巖上刻下萬世不易的功業(yè),不再是為了留下被萬人瞻仰的永恒痕跡,而可以是為了那雕刻本身,為了體驗生命獨有的過程。全神貫注地,將你的溫度、你的想象、你的熱愛,悉數(shù)灌注于手中的刻刀;將你的思考、你的感動、你的赤誠,都熔鑄于每一次落筆、每一次行動、每一次奔赴。意義從不在那終將被風化、被抹平的雕像里,而在你指尖與粗糲石面摩擦時,那真實的觸感與細微的聲響;在你心神與手中之物渾然合一的時刻,那忘我的洪流與專注的光芒;在你為了熱愛全力以赴時,那眼里的星光與心底的滾燙。就像一位陶藝師,不在意窯變后的器物是否能躋身博物館、被世人珍藏,他只沉醉于泥土在輪盤上濕潤的旋轉(zhuǎn),聽從于掌心那股向上生長的、柔韌的力量,享受著與泥土相融的每一個瞬間。
這份體驗的質(zhì)地,是任何潮水都無法真正卷走的。它藏在生命的肌理里,刻在靈魂的紋路中,成為獨屬于你的生命印記。你看那歷代偉大的心靈,蘇東坡在黃州荒野的月色下,臨清風飲江水,寫下“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,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”,以豁達直面世事的無常;普魯斯特在病榻的寂靜里,由一塊瑪?shù)氯R娜小點心的滋味,喚醒了整個逝去的時光,將細碎的日常體驗淬煉成永恒的文字;陶淵明歸隱田園,晨興理荒穢,帶月荷鋤歸,在自然的煙火里,活成了最本真的自己。他們的“痕跡”或許形式各異,或為文字,或為心境,或為風骨,但核心無不是將個人最深邃、最本真的生命體驗,淬煉成一種可以跨越時空的、關(guān)于“存在”的密碼。他們的“不朽”,從不在冰冷的石碑與世俗的贊譽里,而在每一個能與之共鳴的后來者的心靈中,在一次次靈魂的觸碰里,獲得嶄新而鮮活的重生。
于是,我漸漸明了,不再執(zhí)拗地追問那片沙灘最終是否會平整如初,不再因痕跡的易逝而陷入無盡的焦慮。我開始學著欣賞自己掌心的紋路,那是獨屬于我的生命印記;開始珍惜每一次心跳推動血液流經(jīng)的溫熱路徑,那是生命最鮮活的證明。我寫下的字句,或許終將沉入信息的海底,無人問津,但我記得筆尖劃過紙面時,那沙沙的聲響,如春蠶食葉,如清風拂竹,那份內(nèi)心的寧靜與豐盈,從未消散;我付出的善意,或許無人記取,或許沒有回響,但我保有那一刻心底涌起的、毫無雜質(zhì)的柔軟與溫暖,那是靈魂最本真的模樣;我經(jīng)歷的美好,或許如煙花易冷,如朝露易晞,但我記得那一瞬間的心動與感動,那份體驗早已融入生命,成為永恒的養(yǎng)分。
浪潮永遠會來,痕跡終會被抹平,這是時光的規(guī)律,是生命的常態(tài)。但這已不再重要。因為我終于懂得,我從來不是那沙灘上惶恐等待被抹平的印記,我不是被時光左右的客體,而是那正在刻畫的手,是那手執(zhí)刻刀、心懷熱愛、專注而溫熱的存在本身。潮聲是永恒的背景音,而我,在這亙古的背景音里,選擇了歌唱——唱一首即刻響起,即刻消散的歌,卻因那“響起”的一瞬,因那歌唱的過程,而確鑿地、熱烈地、美麗地存在過。
當存在的意義,從追求“被看見的痕跡”,回歸到擁抱“體驗的深度”,每一次呼吸,便都有了沉甸甸的重量;每一個當下,便都有了獨屬于自己的光芒。生命從此不再是寫給虛空的一封長信,而是用整個身心,在時光的流沙上,吟誦給自己聽的一首長詩。詩成即逝,墨痕會淡,但那吟誦的過程,那傾注的情感,那鮮活的體驗,早已刻入靈魂,成為永恒。
作者簡介:路等學,中共黨員,甘肅省科學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級工程師。主要從事農(nóng)業(yè)區(qū)域經(jīng)濟研究,食用菌品種選育及栽培發(fā)術(shù)研究與推廣。發(fā)表論文和網(wǎng)絡文章百篇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