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報告文學|琴鍵上的光:當星星的孩子開始照亮人間
文/池朝興
2026年1月22日
中山六院“樂享空間”的午后,陽光穿過落地窗,在米色地磚上鋪開溫柔的光斑。空氣里有消毒水淡淡的氣息,混合著遠處藥房傳來的隱約聲響。然后,琴聲響起——是《彩云追月》的旋律,清亮如溪水,在這充滿焦慮與等待的空間里蜿蜒流淌。
穿藍色志愿者馬甲的鄭森友微微前傾著身體,手指在黑白鍵上起伏。他的視線固定在琴譜某處,嘴角有不易察覺的弧度。周圍,推著輸液架的患者停下腳步,攥著病歷袋的家屬眉眼舒展,一個孩子停止了哭鬧。
沒有人知道,這個能用音樂撫平眉間褶皺的青年,曾是一個被語言困住的孩子。
一、寂靜世界的破曉
“他六歲才會叫‘奶奶’。”
森友奶奶說這句話時,目光落在鋼琴前那個挺拔的背影上。時光倒流二十年,那個不說話、不回應、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,如今正用音樂與整個世界對話。
音樂的到來純屬偶然。六歲那年,奶奶帶著森友走進社區(qū)琴行,初衷簡單得讓人心酸——既然語言走不進他的世界,或許音樂可以。第一次觸碰琴鍵,森友的手指笨拙卻準確。老師說:“音準很好,這孩子有天賦?!?/font>
天賦的背后,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重復。一個簡單的音節(jié),要練習上百遍;坐不住的時刻,奶奶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。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鋼琴凳見證了一個老人如何用耐心叩擊一扇緊閉的門。
“既然語言溝通困難,就讓音樂成為他的語言。”奶奶的決定,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。起初只有微瀾,直到某天,森友在連續(xù)彈奏三小時后抬起頭,眼睛里有了不一樣的光。那是他第一次主動觸碰奶奶的手,用琴聲,而非言語。
音樂這扇窗,終于為寂靜的世界推開了一條縫。光透進來了。
二、醫(yī)院里的雙向治愈
2019年夏天的某個下午,中山六院“樂享空間”迎來了特別的面試。六級鋼琴水平的森友坐在琴凳上,彈完《夢中的婚禮》最后一個音符。醫(yī)務社工看著他,又看看奶奶期待的眼神,點了點頭。
從此,每周至少有一個下午,藍色身影如約而至。
醫(yī)院的鋼琴不同于任何舞臺。這里的聽眾,是攥著化驗單顫抖的手,是化療后稀疏的頭發(fā),是輪椅里佝僂的背影。森友不懂這些復雜的人類情緒,但他懂得音樂——當琴聲流淌,有人駐足,有人落淚,有人跟著輕輕哼唱。
2023年初春,一個直腸癌晚期的女患者聽完《夢中的婚禮》,淚流滿面地請求:“能不能再彈一遍?”手術后,她在病房告訴奶奶:“那孩子的琴聲讓我想起,我女兒婚禮上也是這首曲子。我想活到參加她孩子婚禮的那天。”
還有那位九十多歲的老太太,每周讓兒子推著輪椅來聽琴。為了她,森友學會了《繡紅旗》《洪湖水浪打浪》。當蒼老的嗓音和著年輕的手指唱出“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”,幾代人的生命在琴聲里奇妙交匯。
“在這個過程中,森友治愈了他人,也治愈了自己?!蹦棠陶f。
治愈是雙向的。曾經,地鐵的嘈雜會讓森友情緒失控,彈琴時手指快得像是要逃離琴鍵。這時,社工總會輕輕走來:“森友,我們慢慢來,好不好?”其他志愿者也會默默調整自己的排班——他若想提前彈,大家便讓著他。
漸漸地,那個需要奶奶全程陪同的少年,學會了獨自乘地鐵到醫(yī)院。演出結束,他會主動報告:“今天在地鐵,我很安靜?!弊鳛楠剟?,奶奶會帶他去最喜歡的飯館。但森友更愛醫(yī)院的食堂——“在這里吃飯,他笑得特別開心?!蹦棠陶f,那是被需要的人才有的笑容。
三、“他們不需要同情”
“星星的孩子”——人們這樣稱呼自閉癥群體。但在中山六院,他們有一個更樸素的稱呼:鋼琴志愿者。
森友不是唯一一個。在他的身后,更多“星星的孩子”走進“樂享空間”。他們有的癡迷和弦的規(guī)律,有的對節(jié)奏異常敏感,有的能記住上百首曲譜。音樂成為他們與外界連接的穩(wěn)定通道,而醫(yī)院,給了這條通道最寬闊的出口。
“他們不需要同情,只需平常心對待。”奶奶的話簡單卻沉重。
平常心是什么?是當森友因刻板行為反復調整琴凳時,等待的患者報以微笑;是他偶爾發(fā)出無意義音節(jié)時,無人投來異樣目光;是社工自然而然地提醒“森友,該換班了”,就像提醒任何一位志愿者。
醫(yī)院的包容像溫床,讓特殊的天賦得以生長。如今,森友的曲單從西方古典樂轉向《牧童短笛》《如愿》——因為“患者更熟悉這些旋律,共鳴更深”。每個音符的選擇背后,都是奶奶悄悄做過的“市場調研”:她觀察哪些曲子讓人停留更久,哪些旋律讓緊閉的眼睛睜開。
練習時,奶奶依然陪伴,但不再坐在森友身旁?!拔乙豢拷?,他就緊張?!彼f,“孩子總要自己走。”這句話里,有所有特殊孩子家長最深的期盼與最痛的放手。
四、沒有休止符的樂章
今年春天,社工問奶奶:“如果用一首森友彈過的曲子形容你們的人生,會選哪首?”
“《如愿》?!?/font>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歌詞?!?/font>
奶奶沒有細說,但聽者心里都明白。也許是“而我將愛你所愛的人間”,也許是“愿你所愿的笑顏”。一個自閉癥孩子的奶奶,用二十多年時光,只為讓孩子能愛這人間,能擁有笑顏。
如今的森友,除了彈琴,還創(chuàng)作繪畫文創(chuàng)產品。奶奶聯(lián)合其他家庭創(chuàng)辦的工作室,讓這些孩子有了自由安排時間的可能。每周,森友依然來醫(yī)院志愿服務;偶爾,他也去養(yǎng)老院。音樂從自我表達,變成了連接世界的橋梁。
“在我有生之年,我會一直托舉他。”奶奶說,“讓他繼續(xù)成為照亮他人的光?!?/font>
“樂享空間”的鋼琴還在鳴響。當森友的手指落下最后一個音符,一位候診的老人鼓起掌來。很輕,但很清晰。森友轉過頭,對著聲音的方向,露出了一個短暫卻明確的微笑。
那是星星的光芒,終于被看見的瞬間。
在中山六院,一曲關于接納、成長與相互治愈的樂章,正在無數(shù)雙手的傳遞中,續(xù)寫著沒有休止符的旋律。而光,一旦被點亮,就會自己找到前行的路——哪怕這光,來自一顆曾經孤獨運轉的星星。
【作者簡介】
池朝興,作家詩人。多篇作品發(fā)表及獲獎于國內外書報刊雜志或網絡。出版詩集《金色的希望》《金色的陽光》《金色的大地》等。廣州市城管執(zhí)法局退休干部(正局)、關工委副主任,廣東五星志愿者,人大代表民情聯(lián)絡員,都市頭條認證編輯、作家平臺主編,中國作家網、中國詩歌學會、中國詩歌網、廣東省作家協(xié)會、廣東省老干部書畫詩詞攝影家協(xié)會、廣東省僑界作家聯(lián)合會、廣州市海珠區(qū)作協(xié)、荔灣區(qū)作協(xié)會員,華夏精短文學學會會員、簽約作家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