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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竹堂往事(文化散文)
作者:天鷹 - 中國龍泉

陳寅恪

時光已近晚秋,金風送爽,云淡天高,澄澈秋光里盡是天朗氣清的況味。上世紀九十年代初,中國大地剛從激情主義的浪潮中退潮,歸于沉靜。正是在這樣一個思潮涌動又漸趨沉寂的時期,廣東陸鍵東先生《陳寅恪的最后20年》一書,于1995年由生活·讀書·新知三聯書店付梓出版。此書一經問世,便在知識界掀起震動,一場席卷學界的“陳寅恪熱”也隨之興起,影響綿延至今,經久不衰。由一部書的出版,竟能掀起一場追根尋源的文化熱潮,實屬不多見;《陳寅恪的最后20年》之所以引發(fā)震動與熱潮,本質是:它以扎實的史料,還原了一位知識分子在時代洪流中的堅守,回應了90年代知識界“精神尋根、價值重建、歷史反思”的集體需求;陳寅恪的“獨立精神、自由思想”與人格風骨,成為超越時代的精神符號,既照亮了歷史,也叩問了現實。

這股熱潮,不是對一個學者的簡單追捧,而是一個時代對“純粹學術”“獨立人格”“文化根脈”的集體呼喚與回歸。先生的治學軌跡與文人風骨,從沉寂多年后,自此跨越歲月的阻隔,走進更多人的視野——彼時的我,亦是受觸動者之一。先生輾轉多國的求學經歷、嚴謹篤實的治學精神、孤傲不屈的為人風骨,無一不讓我心生感佩。


數年來,我曾重讀此書,更陸續(xù)購進相關著述以饗求知之欲:張求會先生所著《陳寅恪家史》,文白相間、文風典雅,讀來雋永綿長,令人喜愛;其近期付梓的四冊《陳寅恪四書》——《馀生流轉》《古調猶彈》《世外文章》《爾爾區(qū)區(qū)》——,可謂將陳寅恪先生的研究推進到新的高度,堪稱“陳學”領域的集大成之作與范式更新,我亦第一時間收歸囊中,置于案頭。此外,修水當地學術中人的心血之作,如葉紹榮《陳寅恪家世》、吳應瑜《陳寅恪家族舊事》、劉經富《陳寅恪家族稀見史料探微》等書,以及廣東學人胡文輝《陳寅恪詩箋釋》上下兩卷、陳寅恪女兒陳流求筆下追憶父輩的《也同歡樂也同愁》,再加上各類友人回憶、學術研究專著,林林總總凡數十種,皆陳列于我的書房書柜里,閑來便取來展卷研讀。這種研讀,于我無疑是一種精神的滋養(yǎng)與樂趣。先生那句“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的箴言,早已越過紙頁,深合我意,成為指引我文化求索的精神坐標。

這份由多方閱讀文字而生的感佩,漸漸化作對先生祖籍地的深切向往。尤其一篇詳盡介紹江西修水義寧竹塅村“陳家大屋”——即后人所稱的“鳳竹堂”——的文章,更是讓此地成為我2024年晚秋十月“自駕壯游訪賢哲”文化之旅的核心站點。故而當這場跨越江西、湖南、湖北、福建四省的壯游終于啟程,車輪滾滾,行經三千二百余公里,駛過染霜的平原沃野與層林盡染的青山秀水,遠山黛色間暈著幾分楓紅杏黃,田埂邊的稻茬還留著秋收的余韻,江西修水義寧竹塅村,便成了最先叩擊我心門的文化秘境。此次行程所至,既有陳氏一族扎根繁衍的“陳家大屋”,亦有北宋著名詩人、江西詩派始祖黃庭堅故里——“華夏進士第一村”雙井村,更驅車奔赴湖南婁底湘鄉(xiāng)的曾國藩晚年故居“富厚堂”(晚清江南最大的私家藏書樓之一),并登臨岳麓山、徜徉千年學府岳麓書院。一路行來,每一處都藏著不期而遇的文化驚喜,而最能牽動我心弦的,終究是藏在贛北深山中、孕育了陳寅恪先生的那方古樸靜謐的竹塅村。


竹塅村,位于江西修水縣義寧鎮(zhèn),是贛北阜山腹地一個普通而又迷人的小山村。它沒有名山大川的喧囂,也沒有市井古鎮(zhèn)的繁華,只靜靜臥在群山環(huán)抱之間,修江支流桃花溪蜿蜒穿村而過,潺潺水聲伴著裊裊炊煙,勾勒出一幅悠然的山居圖。村口的老樟樹虬枝如蓋,樹齡已逾三百年,樹皮上的紋路深如溝壑,仿佛刻滿了陳氏家族數代耕讀傳家的歲月滄桑;溪邊的石板橋被行人的腳步磨得光滑瑩潤,橋下的水草隨波輕搖,偶有幾只白鷺掠過水面,驚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。

車子終至竹塅村村口,我們把車停在村口的停車場,然后沿著石板路緩步而行,空氣中飄著山野草木的清芬,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犬吠,更襯得這方天地靜謐安寧。轉過一道山坳,陳家大屋的飛檐翹角便赫然映入眼簾——這座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七年(1792年)的贛派民居建筑群,是義寧陳氏家族世代聚居的宅院總稱,由先祖陳騰遠奠基、其子陳克繩始建,西側老屋即為鳳竹堂雛形,后經陳寶箴等后世族人擴建,終成今日規(guī)模。而鳳竹堂便是大屋核心的正堂所在,專司家族祭祀、議事與待客之職,亦是整座宅院的文化靈魂之地。青磚黛瓦,雕梁畫棟,階梯式的馬頭墻高低錯落,如蓄勢待發(fā)的駿馬,既具防火防風之能,又添建筑的層次感;堂前的旗桿石與旗桿墩靜靜佇立,分別為陳寶箴中舉、陳三立中進士時所立,默默見證著家族的榮光。檐下的木窗雕著“梅蘭竹菊”的紋樣,雖經風雨侵蝕,卻依舊能辨出當年的精巧,歷經百年滄桑,仍透著古樸厚重的氣息。

大門之上,“鳳竹堂”三個蒼勁大字赫然在目,字體風骨凜然。這三字是義寧陳氏始遷祖陳騰遠親題命名,他曾對子孫諄諄教誨:“鳳凰非梧桐不棲,非竹實不食;鳳有仁德之征,竹有君子之節(jié)”,意在訓導后人“立仁德之志,操君子之節(jié)” 。雖原墨早已在歲月中淡去無痕,但這份耕讀初心卻深深鐫刻進家族文脈,滋養(yǎng)出陳寶箴、陳三立、陳寅恪、陳衡恪、陳封懷等“陳門五杰”,成就了世所罕見的文化大族傳奇 。門旁楹聯對仗工整、意蘊悠長:右聯“鳳鳴精神思想,已成百代楷?!保蛔舐摗爸袷a人品學問,養(yǎng)就一門清風” 。如今我們所見的“鳳竹堂”匾額與楹聯,均由當代書家陳云君(1946— )先生撰補并落款。先生本是江西義寧鄉(xiāng)人,身為中國書協(xié)會員,師從有“南沈北吳”之稱的書法大家吳玉如,深得“碑帖兼修”之精髓,筆墨間既見古意傳承,更含文脈接續(xù)之力,與陳氏家風一脈相承。

走進“鳳竹堂”,正堂上方懸掛著“雁塔題名”與“父子科甲”兩塊匾額,一前一后,靜靜見證著陳氏家族的科舉榮光。對陳氏祖孫三代而言,晚清科舉之路各有際遇:陳寶箴于咸豐元年(1851年)中舉,彼時正值咸豐帝在位的晚清咸豐朝;陳三立于光緒十二年(1886年)中進士,恰是光緒帝執(zhí)政的晚清光緒朝。父親陳寶箴舉業(yè)有成,官至湖南巡撫,是維新變法中的實干派;兒子陳三立為“同光體”詩派領袖,被譽為“中國最后一位傳統(tǒng)詩人”。


而到了陳寅恪兄弟輩長大成人時,晚清科舉制度已于光緒三十一年(1905年)正式廢除,他們注定無緣科舉這條傳統(tǒng)仕進之路。時值近代社會劇烈轉型,西學東漸之風席卷華夏,舊制度如大廈傾頹,科舉亦隨之水流花謝。這一延續(xù)千年的選官制度的終結,也意味著傳統(tǒng)的“學而優(yōu)則仕”模式被打破,學問與政治自此漸次分途。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,陳門子弟本就承繼家學淵源,有著扎實的傳統(tǒng)教育根基,選擇治學一途自是順理成章。故陳氏兄弟們轉而遠赴海外留學,輾轉日本、德國、法國等國名校,潛心研習文史哲與多種語言,終成貫通中西的一代治學大家。

本文作者朱劍雄先生
而“雁塔題名”是古代科舉制度下的一種榮耀習俗,指新科進士及第后,一同前往長安慈恩寺的大雁塔,將自己的姓名題刻在塔壁之上,以此彰顯功名、紀念登科之喜。這個習俗始于唐代,后來逐漸成為科舉及第的象征,常被用來比喻科舉成功、金榜題名。

故祖孫三代中,符合“雁塔題名”的只有陳三立一人,而“父子科甲”則特指陳寶箴和陳三立父子;由于父子二人均在竹塅村陳家大屋出生長大,此處對他們而言是名副其實的故居;而陳寅恪出生于長沙(彼時祖父陳寶箴正在湖南擔任巡撫),據史料考證,他成年后并未到過竹塅村,因此對他而言,這里只能算作魂牽夢縈的祖籍地。

鳳竹堂大屋前的圍墻內,一方空曠平地靜靜鋪展,地上立著兩處舊時科舉遺跡——東側是陳寶箴的舉人石,西側則是其子陳三立的進士墩,這便是陳氏父子科舉榮光的鮮活實物見證。據史料記載,舉人石與進士墩的形制差異,正是古代科舉等級的直觀體現:咸豐元年(1851年)陳寶箴中舉后所立的舉人石,是兩塊青石碑左右相夾,旗桿便固定在兩石之間,形制簡約質樸,透著鄉(xiāng)試及第的樸素榮耀;而光緒十二年(1886年)陳三立榮登進士第時所豎的進士墩,則是一方寬大厚重的石質基座,體量更顯氣派,與進士的身份恰相匹配。在古代科舉禮制中,旗桿的材質與裝飾亦隨底座等級區(qū)分:舉人旗桿多為杉木所制,高約10至12米,桿頂設簡單矛形裝飾;進士旗桿則以楠木打造,高達12至15米,桿頂嵌寶珠裝飾,往昔桿上高懸“進士出身”匾額,風過之時,似有獵獵之聲訴說門第榮光。立于陳家大屋的屋場之上,凝望眼前的舉人石與進士墩,恍惚間覺得觸到了這個文化世家精神的根脈。這兩件凝結著陳氏數代耕讀心血的石質遺存,敦實厚重,默然矗立間,竟有了如紀念碑般的莊嚴氣象。如今旗桿早已不存,唯有舉人石的清癯輪廓與進士墩的敦實模樣靜靜佇立,斑駁石痕里,盡是百年歲月的沉淀與家族榮耀的印記,無聲訴說著百年前的科舉風云與耕讀傳承。

此處便是義寧陳氏家族的祖居,是那個聲名顯赫的文化世家生根發(fā)芽、家風傳承的精神發(fā)祥地。
在如此偏深險僻的所在,竟能孕育出一個如此聲名顯赫的文化型世家大族,實在令人驚嘆。這里走出了晚清湖南巡撫、清末維新派著名人士陳寶箴,他在湘地推行新政,開礦設廠,興學育才,力圖挽狂瀾于既倒,為暮氣沉沉的晚清政壇注入了一縷新風;他曾在長沙創(chuàng)辦時務學堂,邀請梁啟超、譚嗣同等維新志士講學,點燃了湖湘大地的思想火種,只可惜戊戌變法百日而終,他被革職并“永不敘用”而返鄉(xiāng),輾轉居于江西南昌新建區(qū)望城鎮(zhèn)青山村、西山之下的崝廬。崝廬依山而筑,竹籬茅舍,本是先生寄情山水、韜光養(yǎng)晦之地,奈何壯志未酬的悲憤與憂國憂民的情懷郁結于心,終致沉疴難起,于1900年在此不幸逝世,身后便安葬于崝廬之側,與青山為鄰。如今崝廬舊址僅余殘磚、瓦礫、墻基與一對歪斜石獅,荒坡萋萋,蔓草橫生,先生墓園亦已損毀,無碑無碣,唯余故老相傳的一段往事,供后人憑吊追思;

走出現代詩壇泰斗、同光體詩派領袖陳三立,他的詩作沉郁頓挫,意蘊深遠,以“不肯為同光以下人物”的氣節(jié),在近代詩壇獨樹一幟,1924年印度詩人泰戈爾訪華時,專程在徐志摩陪同下前往杭州拜訪他,兩位亞洲詩壇巨匠于西湖之畔傾心交談,互贈詩集,合影留念,這段佳話被當時的《申報》《晨報》爭相報道,題為《亞洲兩詩人之墨跡》傳揚一時;他絕意仕途后,隱居南昌西山,每日與詩酒為伴,寫下“憑欄一片風云氣,來作神州袖手人”的名句,字里行間盡是家國之思;

這個家族亦走出了民初畫壇巨擘、中國漫畫創(chuàng)始人陳衡恪。他生于湖南湘西鳳凰古城,筆下花鳥蟲魚、山水人物皆透著靈秀之氣,以“文人畫”風骨深刻影響了一代畫壇;其《北京風俗圖》系列漫畫描摹市井百態(tài),嬉笑怒罵間飽含人間煙火,為沉悶的畫壇開辟出新天地。作為詩書篆刻俱佳的藝術大家,他提出“文人畫四要素——人品、學問、才情、思想”,所著《中國繪畫史》更奠定其近代美術教育與研究先驅的地位。他雖并非生于故土,戊戌政變后陳衡恪仍遵長輩之命歸鄉(xiāng),在鳳竹堂居住期間潛心濡染“鳳有仁德、竹有君子”的家訓;他為陳家大屋題寫楹聯、參與修訂陳氏宗譜,以筆墨延續(xù)家族文脈;任職江西教育司時,更多次返鄉(xiāng)以鳳竹堂為據點推動鄉(xiāng)土教育,讓這座老宅成為對外推介義寧文化的重要窗口。

陳氏家門中更走出了文史大師、中國文化史上“前不見古人,后難得有來者”的曠世奇才陳寅恪,他學貫中西,博古通今,以“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的治學信條,成為無數后世學人敬仰的精神標桿?;厮蓐愂先淖阚E,從陳寶箴的新政實干到陳三立的詩壇風骨,再到陳寅恪的學術堅守,他們從未隨波逐流,始終以一身正氣立足于世,這種精神力量,即便跨越百年風霜,依舊能震撼人心。

學人胡文輝曾指出:“但必先申明,義寧陳氏,本非典型之文化望族。其門第之崢嶸,發(fā)軔甚晚,存續(xù)亦甚短促。”陳氏系出客家,雍正年間自福建上杭徙居江西修水,彼時實為土著士紳所排斥之族群。其族初以耕植商賈為業(yè),于鄉(xiāng)土之間篳路藍縷,苦心奠定經濟之基;逮陳寶箴一舉登科,復值太平天國之亂,乃于桑梓倡辦團練,捍御寇敵,以此為曾國藩所器識拔擢,為家族掙得首座功名牌坊。后更因緣際會,官至封疆大吏,于晚清政治舞臺嶄露頭角;再傳至第二代陳三立,洎乎陳寅恪一輩,方真正完成質之蛻變,于文化學術之域,卓然鑄就一代高峰。

陳寅恪先生曾言:“世家大族是培育人才的溫床”,而他這位絕世奇才的問世,確是得益于義寧陳氏這個新興世家,在政治與文化層面所提供的豐厚沃土?;厮蓐愂霞易宓倪w徙史,從雍正年間扎根修水,到晚清聲名鵲起,幾代人秉持“耕讀傳家”的祖訓,于山坳間耕讀不輟,崇文重教。清晨薄霧里,有陳氏子弟荷鋤下田的堅毅身影;黃昏炊煙中,傳來私塾里朗朗不絕的讀書聲;祠堂案幾之上,永遠并陳著經書與農具,以此警醒子孫:耕可養(yǎng)家,讀可修身,耕讀相濟,方為長久之道。祖父陳寶箴一代,恰逢晚清亂世,太平天國運動席卷江南,他挺身而出,督辦團練,保境安民;后又經由科舉入仕,一步步躋身朝堂,于湖南巡撫任上大展拳腳,力推維新變法。只可惜,歷史洪流洶涌向前,維新變法如曇花一現,終以失敗收場,陳寶箴亦因此被罷官革職,郁郁而終,令人扼腕。

后輩則以文化之姿,于民國亂世中續(xù)寫家族輝煌。陳三立絕意仕途,潛心詩文,與一眾文人雅士交游,以詩明志;陳衡恪醉心筆墨,以畫寄情,為近代美術史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;陳寅恪則游學海外二十載,棄文憑之浮華,汲學識之精粹,遍歷日、德、法、美諸國,在柏林大學研讀梵文與巴利文,在巴黎大學鉆研東方古文字,精通十余種語言,行囊里裝滿了書籍與手稿,卻始終帶著一口不改的鄉(xiāng)音。歸國后執(zhí)教清華,與王國維、梁啟超、趙元任并稱“清華國學院四大導師”,他秉持“三不講”——“前人講過的不講,自己講過的不講,沒研究透的不講”的治學圭臬,講堂之上既有獨家洞見,亦藏詼諧巧思。因梁啟超是“南海圣人”康有為的弟子,王國維曾為末代宣統(tǒng)皇帝的讀書顧問,他便為學生送上“南海圣人再傳弟子,大清皇帝同學少年”的妙對,一語雙關,引得滿堂莞爾;講魏晉史時,他取新出土《顏氏家訓》手稿剖析士族家教,更以“光緒皇帝的再生”對“華盛頓的后身”暗喻中西制度碰撞,這般兼具深度與趣味的講學,讓他被譽為“教授中的教授”,連朱自清、馮友蘭等名師亦常來旁聽。其治學之嚴謹、學識之淵博,令世人嘆服。然而,命運的齒輪總在不經意間轉向,這個在亂世中綻放光彩的文化世家,卻在后來世事鼎革后的特殊年代歷經波折,親歷了一代學人共同的風雨坎坷,思之令人悵惘。

陳家三代,堪稱“一代立功、兩代立言”:陳寶箴于晚清政壇建功立業(yè),陳三立、陳寅恪則在文史詩壇著書立說,三代相繼而起且皆有不朽之業(yè),實屬世間罕見!而陳家三代的身世,又各有其悲劇性,皆為時代洪流中的悲劇人物:陳寶箴殞于湖南新政失敗之后,壯志未酬,抱憾而終;陳三立于抗戰(zhàn)烽煙里面對強虜鐵蹄,悲憤交加,絕食而亡,以一身傲骨殉國——1937年北平淪陷,日軍欲邀他出任偽職,他怒斥來人,并以“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”為信條,隨后閉門謝客,絕食五日,溘然長逝,用生命詮釋了文人的氣節(jié)。1948年其靈柩被遷葬于杭州西湖九溪牌坊山的茶園之中,與長子陳衡恪合葬,墓園隱于青山翠谷間,茶垅環(huán)繞,靜謐肅穆,每至清明,尚有鄉(xiāng)人踏露祭掃;陳寅恪則在時代浪潮的裹挾中,歷經身心磨難,晚年目盲體弱、步履維艱,卻依舊堅守書桌,以驚人的毅力口述完成《柳如是別傳》《論再生緣》《金明館叢稿二編》等多部煌煌巨著,即便身陷黑暗,仍為中華文化點亮一盞不滅的明燈。

正如出版過《陳寅恪詩箋釋》的作者、研究陳寅恪的學者——廣州胡文輝先生所說的一段話,我覺得很有見地:“陳家三代的身世,各有其悲劇性,或許也是世人對他們多表同情、多感認同的一個潛在因素。陳寶箴是清末維新運動的犧牲品,陳三立是民初遺老群體的同路人,而陳寅恪是1949年之后的文化遺民,他們都有心憂天下的情懷,而都恓恓惶惶,失意于當時——唯其如此,唯其異于時流的文化姿態(tài),他們才能擺脫近百余年歷史黑洞的吞噬,給我們帶來異樣的光芒?!?/span>
站在鳳竹堂的庭院里,撫摸著斑駁的木柱,凝視著檐下的雕花,仿佛能看見陳氏先輩們在此耕讀的身影。春日里,他們在庭院中植竹種蘭,吟詩作對;秋夜里,他們圍坐燈下,談經論史。那“耕讀傳家”的祖訓,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,滋養(yǎng)著一代又一代的陳氏子孫。庭院中的那口古井,依舊清泉汩汩,據說曾滋養(yǎng)過陳家數代人;井沿的青石被繩索勒出了一道道深痕,井水清澈見底,映著藍天白云,掬一捧入口,清冽甘甜,仿佛能嘗到歲月的滋味;院角的那株老桂,歷經百年風霜,每逢中秋,依舊香飄滿院,細碎的花瓣落滿石階,踩上去軟軟的,像一層金色的絨毯,微風拂過,花香漫過院墻,飄向遠方的田野,仿佛在輕聲訴說著這個家族的悠悠過往

我曾多次到過廬山,并在2020年8月赴廬山旅游時,在導游的陪同下走進廬山植物園。那是一個草木蔥蘢的所在,奇花異草遍布,古樹參天蔽日。在此尋尋覓覓,又得植物園工作人員指點,終于在一片青松翠柏之間,找到了陳寅恪、唐筼夫妻倆的墓地。墓碑樸素無華,只用山野間幾顆巨大的卵石疊就,上面有畫家黃永玉老先生親筆手書的十個大字:“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。這十個字,既是陳寅恪先生對中國知識士人的精神總結,也是先生一生學識風骨的踐行寫照。
廬山,該是先生最理想的棲居之地。這里有唐代詩人王維筆下“明月松間照,清泉石上流”的意境:白天松風陣陣,如吟如訴;夜晚朗月清輝,萬籟俱寂。墓前的青草年年枯榮,墓旁的松柏四季常青。常有游人駐足憑吊,放下一束鮮花,默默佇立,仿佛在與先生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。先生長眠于此,與青山為伴,與松濤為鄰,想必也能安然長眠。

廬山和陳氏家族也有很深的淵源:父親陳三立晚年便居住在廬山的“松門別墅”,在這里度過了人生最后的四年時光。松門別墅藏在廬山的云霧深處,推窗可見青山如黛,出門便聞鳥語花香。陳三立在此閑居,或登高望遠,或臨窗賦詩,將滿腔的家國情懷,都融進了廬山的一草一木之中。他曾在別墅前種了一片梅林,每逢冬日,寒梅傲雪,暗香浮動,他便拄著拐杖漫步梅林,寫下“雪中梅樹作花遲,眼底春光總未知”的詩句。
侄子陳封懷,作為我國植物學界的先行者,民國時期留學英國,學成歸國后,就在廬山植物園長期擔任要職,為園區(qū)的建設與發(fā)展傾注了畢生心血。這位出生于南京的陳氏后人,是陳衡恪之子,亦是鳳竹堂家訓的踐行者。他畢生深耕報春花科、菊科植物研究,主持創(chuàng)建廬山、南京中山等多座知名植物園,被譽為“中國植物園之父”。尤為特別的是,他對竹子有著深切偏愛,曾在廬山植物園引種數十種竹類,以植物景觀呼應鳳竹堂“竹有君子之節(jié)”的精神內核;晚年更多次返鄉(xiāng),牽頭修繕鳳竹堂老宅,捐贈家族遺物,讓陳氏文脈在故土生生不息。他以竹為媒,以園為介,將鳳竹堂的家訓化作草木的生機,讓陳氏文脈在廬山與竹塅村之間,跨越山水,生生不息。而他與另兩位植物學界重量級同仁胡先骕、秦仁昌的墓地,也坐落在陳寅恪先生夫婦墓地相鄰不遠處。他們都是中國近代科學與文化的先驅者,如今長眠在這片青山綠水之間,高貴的靈魂可謂相依相伴。在此近聽廬山風嘯松濤、百鳥爭鳴;于含鄱口遠望鄱陽湖晨時的云蒸霞蔚、黃昏“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”的絕美勝景,同時感受中華大地的風云變幻,既能如斯,也算幸事。

在竹塅村的半日時光,如白駒過隙,卻在我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記。離開時,夕陽西下,余暉灑在鳳竹堂的屋頂上,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村口的老樟樹,枝繁葉茂,仿佛在為我們送別。我頻頻回首,望著那個漸漸隱入暮色的小山村,炊煙裊裊升起,與天邊的晚霞融為一體,遠處似乎傳來牧童的笛聲,悠揚婉轉,心中百感交集——這片土地,既孕育了耕讀傳家的質樸,也涵養(yǎng)了獨立自由的風骨,義寧陳氏的傳奇,就像這山間的清泉,永遠流淌在歲月的長河里。此番竹塅尋根、之前的廬山憑吊,終讓我讀懂鳳竹堂的真正意義:它不僅是一座老宅,更是中華文脈中“獨立風骨、耕讀傳家”的精神坐標,也為我的散文創(chuàng)作注入了新的靈魂。

結束自駕游行程返回后,修水竹塅之行所帶來的觸動,依舊在內心泛起陣陣余波,難以平復。我只能盡量讓自己靜下心來,重新閱讀先生的遺作與研究專家們?yōu)殛愂霞易逅鶎懙挠蟹至俊⒂幸姷氐膫饔浥c研究著作,從那些泛黃的紙頁中,探尋這個文化世家的興衰沉浮,感受陳寅恪先生“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的人格魅力。每讀一遍,便對“義寧陳氏文化世家”多一分理解,多一分敬仰,此番尋根與沉思,終讓鳳竹堂的文脈與風骨,化作筆下文字,留存在歲月的紙頁間,亦鐫刻在我內心深處。思緒綿綿,遂為之賦詞一首以記之:
阮郎歸·訪修水陳寅恪故里
吳風楚水蘊風流,修江潤故丘。
義寧深處覓賢儔,為瞻俊彥游。
才絕世,傲風留,華筆著史秋。
竹塅堂屋憶悠悠,清風吟未休。
(于2024年10月24日走進江西竹塅村)

陳寅恪先生

作者簡介:
朱劍雄 浙江龍泉人,現居龍泉市。
1、1985年5月, 參加龍泉市文學藝術工作者聯合會, 成為第一屆 “文代會” 代表;龍泉文聯和詩詞學會成員;
2、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(yè)畢業(yè)(85年至88年畢業(yè));
3、本人八八年電大畢業(yè)后,即離開單位自創(chuàng)企業(yè),生產出口產品;從21世紀開始從事文學散文和古詩詞寫作,至今有60多篇散文和若干古詩詞作品,在“名師大家談”、“簡書”等多種文學自媒體上發(fā)表過不少作品;最近正在整理多年創(chuàng)作的散文作品,計劃明年中旬出一本個人散文集;
4、龍泉市詩詞楹聯學會,已在<詩會微刊>上發(fā)表多篇詩詞作品
5、本人還是中國工藝美術學會會員;省根藝研究會會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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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2026年 1月22日)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