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 魯 革 三 峽
池國芳
“萬峰疊翠鎖云煙，一水拖藍(lán)入洞天?！?/p>
這詩句里藏的，便是黔地腹心處，貞豐縣境內(nèi)，那莽莽蒼蒼的布依山河間，一段被喚作“布魯革”的三峽了?！安剪敻铩笔遣家涝挘笠馐恰吧搅汁h(huán)抱的藍(lán)色深潭”。這名字念在嘴里，便有一股子山泉的清冽與古木的蒼潤。它是北盤江的支脈，一條地母懷里的脈絡(luò)，不知幾千萬年前，地殼微微一個(gè)欠伸，流水便開始用最柔韌的刀刃，億萬年不舍晝夜地雕琢，終將這石灰?guī)r的洪荒，劈成了今日這般曲折幽邃、雄秀相生的模樣。
去時(shí)正是晨光初透。車在盤山路上繞，滿眼是撲不盡的綠，深深淺淺，疊疊層層。待棄車登船，人便整個(gè)兒陷進(jìn)這山水圍成的寂靜里了。船是小小的機(jī)動(dòng)船，突突的馬達(dá)聲，反將這寂靜襯得更深、更厚了。水是碧沉沉的綠，不像漓江那般透亮，卻自有一種淵深的、仿佛能吸走一切塵囂的魔力。兩岸的山，擠擠挨挨地逼過來，高高低低，千形萬狀，都蒙著一層茸茸的綠意，綠得有些發(fā)黑，是經(jīng)年累月的苔蘚與灌木織成的厚毯?？諝鉂櫟媚軘Q出水，帶著泥腥與草木腐敗后又新生的、清苦的芬芳。
船行不久，便入了第一峽——雄獅峽。這名字取得極好。迎面一堵巨巖，渾圓雄踞，昂首向天，那神態(tài)活脫是一頭睥睨山川的雄獅。巖石是鐵灰色的，被風(fēng)雨蝕出粗礪的紋理，恰如獅身卷曲的鬃毛。巖頂上幾棵倔強(qiáng)的矮松斜刺出來，便是它抖擻的頂鬃了。船從它腳下過，人須極力仰頭，才能望見巖頂一線天空。那份壓迫而來的、沉甸甸的雄渾，教人屏息。巖石的褶皺里，有細(xì)細(xì)的水線滲出，常年不斷，在巖腳匯成一泓清潭，水色幽藍(lán)，深不見底。布依的船公吸一口水煙，慢悠悠地說：“老輩人講，這獅子是盤古爺留下守峽谷的神獸，這潭水，是它的酒碗哩！”言語間，那冷硬的巖石，仿佛也添了一絲憨拙的生氣。
過了雄獅把守的關(guān)口，水勢便溫柔了些許，峽谷也略略開闊。這便是滴靈峽了。如果說雄獅峽是一聲渾厚的咆哮，這里便是一闋清越的絲竹。兩岸石壁上，垂下無數(shù)藤蘿，長長的，綠生生的，像女子的發(fā)辮，隨風(fēng)輕蕩。巖隙里處處滲水，卻不是流，是“滴”。大珠小珠，錯(cuò)錯(cuò)落落，從幾十丈高的地方墜下來，跌在下面突出的石上，或直接落入江中，叮叮咚咚，錚錚淙淙，急緩不一，高低有致，在這空谷里奏著永無休止的天然樂章。陽光這時(shí)已爬得高了些，從峽頂?shù)幕砜谛鄙溥M(jìn)來幾束，恰好照在一片最密的“水簾”上，頓時(shí)幻出數(shù)道小小的虹彩，瞬息明滅，宛如仙境。偶爾有一兩只叫不出名的水鳥，翠藍(lán)的羽毛一閃，從這虹里穿過，留下一聲短促清亮的鳴叫，更添空靈。
正沉醉在這光影聲色的妙境里，船頭一轉(zhuǎn)，眼前豁然開朗，雙象峽到了。只見前方水灣處，兩座巨大的山巖相對而立，形貌竟酷似兩只垂鼻飲江的巨象。那長長的“象鼻”是天然的石梁，伸入水中；“象身”圓潤豐滿，披著厚厚的綠裝；連那微微側(cè)首的神態(tài)，都溫馴可掬。兩“象”之間，是一灣平靜如鏡的深潭，水色墨綠，將山形天光，連同我們的小船，一齊靜靜地?fù)碓趹牙?。這里的一切都是圓融的，舒緩的，沒有了雄獅的威壓，也少了滴靈的精巧，只有一種亙古的、安詳?shù)娜屎?。船在這里泊了岸。登上淺灘，回頭望去，那“雙象”默默相依，仿佛已這樣飲了千萬年的江水，看了千萬年的云起霞飛，守著一段無須言說的地老天荒。
棄舟登岸，沿著石階上行，便見著了那山青水秀的布依村寨。寨子依山而建，層層疊疊的吊腳樓，用的是本地深褐色的木材，屋頂覆著青黑的瓦，歲月將它們浸染得溫潤如玉。幾位身著靛藍(lán)布衣、頭纏方格巾帕的布依阿媽，正坐在檐下刺繡，手中的彩線翻飛，繡的似是山間的杜鵑與林中的雀鳥。見我們外來客，也不驚詫，只抬頭憨厚地一笑，露出潔白的牙齒，那笑容比山泉還澄凈。寨子邊上，有孩童光著腳丫在淺溪里摸魚，笑聲清脆，濺起的水花在午后的陽光里亮晶晶的。這寨子，這生活，便像是從這布魯革的山水泥石里自然生長出來的一般，與那雄獅、滴靈、雙象，同呼吸，共命運(yùn)，成了這山水畫卷里最溫情的一筆。
回程時(shí)，日頭已西斜。金色的余暉給群山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，江水也由沉碧轉(zhuǎn)為金鱗閃爍。船行在歸途，心卻仿佛還留在那幽深的峽谷里，被那雄渾的、靈動(dòng)的、仁厚的三種力量反復(fù)滌蕩著。我突然覺得，這布魯革三峽，仿佛不只是三段風(fēng)景，它更像是大地?zé)o言的三重教誨：雄獅峽教人敬畏自然的偉力，滴靈峽示人以天地造化的精微與靈秀，而雙象峽，則默默訴說著寧靜、守護(hù)與恒久的忍耐。
這山，這水，這人，在黔西南的懷抱里，自成一個(gè)“活甩甩的”（活潑潑的）小世界。它們不爭不搶，只是安然地存在著，用最本真的面目，接待每一縷愿意探訪的清風(fēng)，每一道愿意停留的目光。離它愈遠(yuǎn)，那江水的沁涼，山巖的樸拙，水滴的清音，與布依阿媽那澄凈的笑容，便愈是清晰地在心頭漾開，混成一股莫名的、安穩(wěn)的喜悅。這喜悅，便是自然對一顆浮躁心靈最慷慨的饋贈(zèng)與療愈了。所謂“禮贊”，又何必是激昂的頌歌呢？能在這洪荒般的寂靜與生機(jī)里，尋得片刻的怔忡與了悟，讓身心都“安逸”下來，或許，便是對這片山水最虔敬的回應(yīng)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