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明軼事(49)
▓ 陸幸生
明末出版業(yè)潮起潮落之二
極致追求中的漣漪靚麗
比如祁承爜、祁彪佳、祁理孫一家三代嗜書如命，染有書癖。祁彪佳更是造園成癖，這些都是對于文化形態(tài)追求的極致，各人的才華在不同渠道中流淌，個性的張揚也在不同的天空下得以展示，乃至有異于一般常態(tài)便就是人們通常所視為的病態(tài)，只要不是吃喝嫖賭嗜痂成癖的變態(tài)，或者貪賄枉法的腐敗，那些有文化追求的士子，就有可能成為某一領域的專家和行家，或者大師一類的人物。哪一位有成就的思想家、藝術家、科學家不是在本行業(yè)內對于業(yè)務的鉆研不成癮成癖的呢？
祁家的世代藏書，江東數第一，筑有藏書樓“澹生堂”祁承爜編有《澹生堂藏書目》14卷，收書九千余種，10萬余卷?？芭c寧波范家的天一閣藏書樓相媲美。祁承爜是著名的目錄學家，箸有《澹生堂藏書約》《庚申整書小記》《庚申整書略例》等目錄學專著，提出了系統(tǒng)的目錄分類、著錄理論和方法。主張圖書分類要有“因”“益”，著錄要“通”“互”。“因”就是繼承經、史、子、集的成例；“益”就是在四部之下要增益小類；“通”就是在書目著錄中對于附載于它書的圖書要“分載”；“互”就是對于跨類的圖書要在有關各類中互見。對于圖書的編目，他認為應該“審輕重、辨真?zhèn)?、核名實、權緩急而別品類?！彼倪@些理論和方法，絕大部分至今仍然適用。祁承爜箸有《澹生堂集》、《牧津》、《兩浙著作考》等43種、229卷。還箸有《國朝徵信叢錄》、《諸史藝文鈔》等專著。
祁承爜一生澹泊名利，埋首書巢，讀書、聚書、藏書、著書，為此而殫精竭慮，耗盡心血。他的祖父是進士，父親曾就讀于國子監(jiān)，書香門第的熏陶，使他自幼便對書情有獨鐘。小孩子們玩的吹笙、搖鼓游戲，他不感興趣，卻喜歡躲在一旁翻看圖書。那時，他家的圖書收藏在樓上臥室里，他經常一個人上樓看書。因為太小，還看不懂書中的內容，但他喜歡翻看、瀏覽、用手撫摩，愛不釋手。他的母親催促他上學，他總是不肯下樓，為此常遭到家人的呵斥。青年時代，他對書更加癡愛。有一次聽說杭州的一家書坊刻印有活字版通史，印數僅一百多部，而且一售而光。他專程去杭州買回一部。見到這部書，他欣喜異常，如饑似渴地日夜研讀，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就讀完了。因為用腦過度，他患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癥，幾個月夜不能寐，差點喪了命。長大成人后，他之愛書到了“饑以當食，寒以當衣，寂寞以當好友”的程度。為了購書，“十余年來，館谷之所得，稟粥之所余，無不歸之書者’(祁承爜《澹生堂藏書約》）。有時手頭拮據，他便典當妻子的頭面首飾。祁承爜曾多次到杭州應試，每次去杭州，他都把覓書當做頭等大事，四處尋訪書肆，足跡踏遍小巷深衢。每當遇到珍本，往往不惜重價購買。只要是異本圖書，哪怕是老鼠咬殘，蠹魚蛀蝕，他都會珍重買歸，并親手修補完好。
他認為：“慨遺書之難遇，殘闕必收;念物力之不充，鼠蠹并采?；蜓a綴而成鶉結之衣，或借錄而合延津之劍……”（《庚申整書小記》）悠悠十余年，祁承爜已聚書十萬卷。不幸的是，萬歷二十五年冬，家仆用火不慎，燃起一場大火，瞬間將全部藏書化為灰燼。自萬歷二十六(1598)至四十一年（1613)，祁氏曾在幾個省做官，每到一地，便搜集當地珍本異書。俸祿所得，除供應日常生活之需外，盡數用于購書。他在河南按察僉事副使任上時，一次發(fā)回書共八篋。為了尋求秘帙珍籍，他跋涉萬里之遙，自稱“奇書未獲，雖千里以必求;異本方來，即片札之必珍。近而漁唱，遠及雞林，往往聚海外之編摩，幾不減域中之著作’（《庚申整書小記》）。
經過近三十年的努力，祁承爜的藏書又日漸豐富，竟至超過舊日，達十萬卷之多。祁氏愛書聚書傾盡了畢生心血，真是.：“一生精力，耽耽簡編，肘敝目昏,慮衡心困，艱險不避，譏訶不辭，節(jié)縮饔餐,變易寒暑，時復典衣銷帶，猶所不顧?！ā跺Ｉ貌貢s》）比當時曾“雄視東南，威震海宇”的天一閣，還多三萬余卷。這在明朝末年的浙江一帶，是罕見的。
在他整理澹生堂藏書的基礎上，提出了當時比較系統(tǒng)的藏書建設理論——《澹生堂藏書約》。此書除前言外，《讀書訓》和《聚書訓》，是講述古人聚書、讀書的事跡；《藏書訓略》分“購書”和“鑒書”二節(jié)，是他對自己平生購書經驗的總結，也是古代藏書建設的重要文獻。他提山了“購書三術”和“鑒書五法”。購書三術為眼界欲寬，精神欲注，而心思欲巧?！薄劢缬麑挕保侵纲彆姆秶獜V，不要局限于某一類。“精神欲注”，是指購書一定要專心致志，養(yǎng)成讀書的好習慣，因為“物聚于所好，奇書秘本多從精神注向者得之”。“屯思欲巧”，說的是購書一定要多動腦筋，要講究方法。在鄭樵提出的求書八法（即類以求、旁類以求、因地以求、因家以求、求之公、求之私、因人以求、因代以求）之外，他又補充了三種方法:一是輯佚；二是通過對圖書的分析來增加種數；三是搞待訪目錄，有目的地去購買。
“鑒書五法”講的是“審輕重、“辨真?zhèn)巍?、“核名實”、權緩急”和“別品類”的鑒別圖書的方法?！皩忀p重”，是指根據各類圖書之刊刻、亡佚與時代的關系給于不同的重視。“辨真?zhèn)巍?，是指對圖書要辨明真假?！昂嗣麑崱?，是指搞清書籍的內容，不要被前人在書名上搞的花樣所迷惑。關于書籍的名實，他認為有五種情況應予注意：“有實同而名異者；有名亡而實存者；有得一書而即可概見其余者；有得其所散見而即可湊合其全文者；又有本一書也，而故分析其名以示異者?！皺嗑徏薄?，是指根據實用價值的大小，對各類圖書給予不同的重視，并強調經世致用之書應重點收藏?！皠e品類”，是指搞好圖書分類，他認為書籍分類甚難，應該“博詢大方，參考同異”?！跺Ｉ貌貢s》是我國第一部系統(tǒng)的藏書建設專著，在古代藏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