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步縣三十六峰的雪
作者 苗鄉(xiāng)樵夫
城步的冬天,是慢慢來的。先是風(fēng)里帶了刃,削得杉木的葉子一片片往下掉;接著是溪水瘦下去,露出青黑的脊背;然后,在某一個你未曾留意的清晨,推開門,那三十六峰,便白了頭。
說是雪景,其實最先到的,不是雪,是靜。一種鋪天蓋地、沁入骨髓的靜。往日里那些鳥鳴、松濤、溪澗的碎語,都被一種柔軟而浩大的東西吸了去,沉入山巒渾圓的夢里??諝馐乔遒模豢?,像含了一塊薄荷冰,直涼到肺腑深處,卻又帶著林木與凍土最本真的氣息。你站在那里,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,又仿佛因分享了這天地間的靜穆,而變得無限充盈。
看那山峰罷。它們不再是夏日里那般蓊郁蒼翠、棱角分明的模樣了。雪是一位最高明的畫家,用的卻只是最素凈的筆。它并不刻意覆蓋,只是輕輕柔柔地,依著山脊的走勢,順著巖壁的紋理,一片一片地敷上去。向陽的坡面,雪便薄些,露出底下深黛的、赭石的底色,像是巨人衣衫上潑灑的水墨;背陰的壑谷,雪便積得厚實豐腴,白得那樣純粹,那樣安穩(wěn),仿佛已沉睡了千年。三十六峰,此刻便成了三十六位披著素氅的仙人,有的凝神獨立,有的并肩私語,在氤氳的、乳白色的寒氣里,影影綽綽,似真似幻。
近處的景致,卻又是另一番玲瓏天地。屋瓦的楞角鈍了,茅草的檐口肥了,都裹著一層毛茸茸、亮瑩瑩的雪邊。最動人的是那些樹。杉樹挺直了身子,墨綠的針葉托著一條條蓬松的雪,像是精心綴著的流蘇;落了葉的灌木叢,則成了千萬只毛茸茸的、蜷著的小獸,靜伏在坡上。偶爾,“撲”的一聲,是竹枝承不住那沉甸甸的白,微微一傾,便滑下一大捧雪末來,紛紛揚揚,在寂靜的陽光里,閃著一瞬即逝的、細碎的銀光。那雪落下的聲音,輕極了,也空靈極了,像是這靜穆世界里唯一被允許的嘆息。
山腳下,苗寨的木樓靜臥著。青黑的瓦脊鑲了寬寬的白邊,吊腳樓下的石階,一級一級,也被雪襯得分明。炊煙起來了,是極淡的、灰藍的一縷,裊裊的,不急不緩,升到那一片無邊的白與靜里去,便也分不清是煙還是霧了。寨子里少有行人,只雪地上幾行疏疏的腳印,深深淺淺,通向溪邊,或沒入另一片木樓。那腳印也安靜,仿佛怕驚擾了什么。你忽然覺得,這雪不僅落滿了山,也落滿了時間,讓這寨子,連同其中緩慢的生活,都成了琥珀里溫存的風(fēng)景。
若說白日里的雪峰是莊嚴靜默的哲人,那黃昏時分,它們便成了溫柔的詩人。西邊的天,透出些凍玫瑰似的、極淡的霞色來,羞怯地,不敢濃烈。那光便勻勻地抹在群峰的雪冠上,給那無瑕的白,染上了一層極薄極暖的、蜜似的瑩潤。山嵐?jié)u起,絲絲縷縷,從谷底漫上來,像仙人舒卷的衣帶。群山的輪廓在暮靄里漸漸柔和、模糊,最終與蒼茫的天色融為一體。寒意驟然深了,砭人肌骨,可心里,卻無端地生出一種熨帖的暖意來。
夜,是真的來了。沒有月亮,天是幽深的藍黑,而三十六峰的影子,卻比天色更沉,靜靜地蹲踞在視野的盡頭。雪地映著微光,是一片朦朦的、清冷的白,仿佛大地自身在呼吸,在吐納著一種亙古的微芒。萬籟俱寂,你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,聽見時間如雪粒般,沙沙地從指縫間溜走。
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來:“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?!贝饲榇司埃纹湎嗨?。可在這里,在這城步的三十六峰之間,你感覺到的并非孤絕,而是一種被接納的安寧。那雪,覆蓋一切,也連接一切;它冷卻了世界,卻仿佛焐熱了人心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。它讓你知道,天地可以如此廣大,又如此慈悲;歲月可以如此蒼茫,又如此靜好。
這一場雪,是山巒一場盛大的冬眠,也是天地一幅留白的長卷。而我,只是一個偶然闖入的逗點,有幸在此駐足,呼吸,然后,帶著一身清冽的雪氣,悄悄地,退回人間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