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 依 黑 行
池國芳
這名字,是從一片濕漉漉的、青翠的夢里浮上來的罷。初聞“克依黑”三字,舌尖上便仿佛噙著一顆被山泉浸透的野果,有些生澀,有些清涼,音節(jié)短促而神秘,像是從古老的彝人歌謠里,不小心掉落凡間的幾個音符。后來才曉得,這“克”是仙鶴,“依黑”是湖水,合起來,便是“仙鶴棲息的洼地”,一個藏匿于云南高原皺褶里的、有鶴來儀的湖泊。你若厭煩了城里的“板扎”日子,想尋個地方“躲清靜”,那便一路向東,過曲靖,行那五十多公里的山路,往東山鎮(zhèn)的懷里去。路是愈走愈窄的,景是愈看愈野的,直到那塵世的喧囂被層層疊疊的綠濾得一絲兒也不剩,克依黑,便像一幅被水汽暈開的畫卷,濕漉漉地、靜悄悄地,在你眼前鋪開了。
一入山水間,步履便成了詩
未進景區(qū),先聞水聲。那不是喧嘩的瀑布,是低語的溪澗,淙淙潺潺的,在卵石與樹根間捉著迷藏??諝馐翘鸬?,混著腐殖土深厚的暖香與野花清冽的冷香。路是順著山勢、依著水形修葺的,不爭不搶,宛轉(zhuǎn)如一根柔和的線,引著你往里走。兩旁的樹,是些云南松、麻櫟,還有些叫不上名的闊葉木,高高矮矮,擠擠挨挨,將日光篩成無數(shù)晃動的金箔,灑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。走得慢些,再慢些,這便是本地人說的“一步一調(diào),一步一景,一步一康”了。那“調(diào)”是景致的韻律,那“景”是變幻的畫幅,那“康”嘛,便是這滿肺葉的清冽,將五臟六腑都滌蕩得通透舒泰了。
走不多時,眼前豁然開朗,那“依黑”——湖泊,便露出了真容。水是靜靜的,綠瑩瑩的,像一大塊上好的翡翠,被造化遺落在此。湖面倒映著四周的山巒,山是青的,云是白的,那影子在水里便成了青白相間、微微顫動的夢。岸邊有曲折的木棧道,通向水心。最有意思的,是那“克依黑號”小火車,漆著明快的顏色,“嗚——”地一聲,便慢吞吞地開動了。坐上那童話似的車廂,身子便交給這山水了?;疖嚒斑旬斶旬敗钡匮刂蹲撸白酉褚粔K移動的畫框,框住一汪碧水,幾縷云絲,數(shù)點飛鳥。湖水在下午的陽光下,果真“波光粼粼”起來,不是刺眼的金,是溫潤的銀,一片一片的,晃得人心里也亮堂堂、暖洋洋的。
若要尋些心跳的滋味,便去那玻璃棧道。懸空架在崖壁與水灣之間,低頭一看,腳下是透明的虛空,樹梢在極遠處,水光在更遠處,人仿佛失了依憑,要墜到那一片碧綠里去。初踏上去,莫不“步步驚心”,待定下神來,卻又覺著一種凌空的快意。風從山谷里涌上來,帶著湖水的濕潤與山花的芬芳,鼓蕩著衣襟。此刻再看山水,視角全然不同了,平日須仰視的峰巒,如今在腳下匍匐;那一片“依黑”,也從一面鏡子,變成了一泓可以捧起的、柔滑的絲綢。
月芽泉邊,掬一捧清涼的夢
小火車搖搖晃晃,將人送至一處更幽靜的所在——月芽泉。這名兒起得真巧,那泉眼聚成的一汪水,恰似一彎新月初升,靜靜地嵌在山坳里。這里的綠,是沁到骨子里的。山勢在這里溫柔地環(huán)抱出一片洼地,泉水便從巖隙間滲出來,無聲無息,卻將一整片石灘浸潤得烏黑發(fā)亮。水極清,清得能看見底下每一粒沙石的紋路,幾縷墨綠的水草,隨著看不見的暗流,裊裊地舞,柔得像歌謠里的嘆息。
泉邊有依勢開出的幾畦“彩色梯田”,種的不是稻谷,是各色的花草。時值夏末,有些我叫不出名的紫的、黃的小花,開得正爛漫,與遠處山坡上怒放的野花連成一片,熱熱鬧鬧的,像是大地鋪開的一床錦繡毯子。水塘里,時有魚兒“噗啦”一聲躍起,銀亮的肚皮一閃,又沒入墨綠的水中,只留下一圈圈逐漸散開的漣漪,驚得浮萍微微顫動。天空中的鳥兒,也不甘寂寞,啁啾著,從這棵樹梢飛到那棵樹梢,那叫聲脆生生的,仿佛一顆顆圓潤的珠子,跌落在這寂靜的山谷里。
這里的一切,都慢了下來。時間仿佛被這泉水浸泡過,變得粘稠而柔長。你只想找塊光滑的石頭坐下,脫了鞋襪,將腳浸入那沁涼的泉水中。那涼意,嗖地一下,從腳心直竄到頭頂,將所有燥熱與煩慮都驅(qū)散了。掬一捧水洗臉,臉上便也染了山林的清氣。此地此景,真真應(yīng)了那句老話:“山得水而活,水得山而媚”。月芽泉的靈氣,便在于這山水相依,動靜相宜,成就了一處可以安放浮躁心靈的“窩”。
四時流轉(zhuǎn),景語皆成情語
聽當?shù)厝酥v:克依黑的美,不是一季的曇花,而是四季輪回中,不斷變換容顏的長卷。
春日,這里是“花的海洋”。山坡上,田埂邊,溪流畔,各色山花趕著趟兒地開。杜鵑似火,馬櫻如霞,那些星星點點的野花,則像是打翻了調(diào)色盤,潑灑得到處都是??諝饫飶浡鹉伒?、蓬勃的生氣,小火車穿行其間,仿佛駛向一個永不醒來的芬芳的夢。
到了夏日,綠便成了主宰。那綠是飽滿的、厚重的、層層疊疊的,從淺翠到墨綠,深深淺淺,將山谷填得沒有一絲縫隙。樹木“郁郁蔥蔥”,藤蔓纏繞,陽光也顯得費力,只能透過密葉,投下些斑駁的光影。這時節(jié),在湖邊樹蔭下閑坐,聽蟬鳴如雨,看湖水如黛,心便也沉靜下來,暑氣全消。
我最愛的,還是它的秋。秋日的克依黑,是一曲“層林盡染”的輝煌交響。楓葉紅了,槭樹黃了,那些常青的松柏,便在這紅黃之間,堅守著一抹蒼翠。色彩是那般濃烈,那般慷慨,仿佛在寒冬來臨前,要將所有的生命力都燃燒殆盡。乘一葉小舟,滑入那7.2公里長的水上景觀線,兩岸的秋色便如流動的巨幅油畫,人在舟中,便也成了畫中一景。彝家的青年男女,會在山澗邊跳起歡快的《跳月》,裙裾飛揚,銀飾叮當,那熱情,比秋陽還要暖上三分。
冬日,它竟也能讓你體驗一番“北國風光”的意趣。若是運氣好,遇上一場雪,那山巒、樹木、屋舍,便都覆上一層松軟的白。湖水還未封凍,冒著絲絲寒氣,黑是黑,白是白,世界變得簡潔而肅穆。此時圍坐在彝家村寨的火塘邊,聽老人講講古,看窗外的雪花靜靜地落,便覺得溫暖而安實。
夜的克依黑,是屬于篝火與星光的。每逢周末或節(jié)慶,村子盡頭的空地上,柴火便“噼啪”地燃了起來?;鸸庥臣t了每個人的臉,也照亮了彝族同胞身上絢麗的盛裝。不認識的人,也笑著拉起了手,圍著那團躍動的、溫暖的火焰,踏著簡單的節(jié)奏,轉(zhuǎn)啊,跳啊。歌聲是粗獷的,笑聲是敞亮的,所有的隔閡與疲憊,都在這一刻被火光熔化。待到曲終人散,抬頭望去,漫天星子低垂,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。那璀璨的銀河,靜靜地流過黑天鵝絨般的天幕,美得令人屏息。夜宿在山間的民宿里,枕著潺潺水聲與草木微響入眠,連夢境,都是清甜的。
歸去來兮,心安即是仙鄉(xiāng)
離去時,竟有些依依了。車子漸行漸遠,克依黑的山水,重又化為一抹淡淡的青痕,隱在暮靄之后。我的行囊里,裝滿了山花的記憶、泉水的清響、篝火的溫熱,還有鼻腔里,那久久不散的、混合著泥土與草木的芬芳。
這一趟,真真是“不虛此行”了。我常想,人生在世,熙熙攘攘,求的不過是一刻的寧靜與心安。而克依黑,這片被仙鶴眷顧的湖水,這片被彝語祝福的土地,恰恰給了我們這樣一個“躲清靜”的“窩”。它沒有驚天動地的奇觀,它的美,是細膩的,溫潤的,需要你慢下腳步,用一顆閑適的心去貼合、去體味的。它像一位含蓄的故人,將山水的靈秀,四季的豐饒,人情的醇厚,都默默釀成一壇醇酒,只待有緣的旅人,前來小酌,微醺,而后,將那份寧靜與欣然,帶回紛擾的人間。
克依黑,克依黑,我念著你的名字,像念著一句清涼的咒語。我知道,我的心,已有一角,永遠留在了那片海水邊的洼地,隨著鶴影,棲在了那灣靜靜的“依黑”之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