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花令----歲華與花語
作者: 孫偉(山東)
日子是看不見的,除非有花。花開在哪里,光陰的步子便在哪里留下痕跡。于是讓我們循著一年里若有若無的花香,去聆聽去感悟十二朵無聲的花語。
梅花是歲首清冷的詩眼。她總在舊雪未消時,從嶙峋的枝頭探出點點嫣紅,像宣紙上不小心滴落的朱砂,慢慢地潤開。那香是幽微的,須得靜心去尋,待你捕捉到時,它卻已融進寒冽的空氣里,分不清是香還是冷。高啟那句“雪滿山中高士臥,月明林下美人來”,實在是道盡了梅的魂魄,那種遺世獨立的清寂,只能遠遠地望著,不敢走近,怕凡俗的氣息擾了那玉潔冰青的夢。
杏花是踩著薄冰來的信使。她怯生生的,像未出閣的少女,臉頰上總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羞紅。陸放翁說“小樓一夜聽春雨,深巷明朝賣杏花”,江南的煙雨氣氤氳融于字里行間。這花不耐晴,也不耐久,一場風過,便撲簌簌地落,那細碎的花瓣沾在青石板上,竟有幾分薄命的意味??蓙砟辏謺煺鏍€漫地開滿枝頭,仿佛已忘前塵。
《詩經(jīng)》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”。三月風暖,桃花便有些不管不顧了。那粉色太盛艷,滿山滿谷,像一場鋪天蓋地的緋色的云??蛇@熱鬧底下,仿佛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“慌”。崔護扼腕:“人面不知何處去,桃花依舊笑春風”,怕也是窺見了這絢爛背后的空茫。
桃花疲憊,牡丹雍容登場。牡丹不是花開,是降臨。碩大的花朵層層疊疊,每一瓣都蓄滿了從容與富麗。劉禹錫一句:“唯有牡丹真國色,花開時節(jié)動京城”。彼時京城的人潮花海,怕也抵不過她一朵的華貴。這花是逼著人仰望的,她的美如此昭彰,如此理所當然,竟讓人生不出半分妒意,唯有心悅誠服的贊嘆。
初夏聲響,石榴花開。那紅,不是胭脂紅,是火焰,噼噼啪啪地燒在墨綠的葉叢里。“似火山榴映小山”,杜牧用一個“映”字,仿佛能聽見她蓬勃的生命嗶剝作響。她不講究含蓄的美,只管把所有的熱烈都捧出來,連花蕊內(nèi)都藏著日后累累果實的許諾。望著她,舌尖竟隱隱泛出秋日酸中帶甜的滋味。
陽光熾熱,暑氣蒸騰,然而荷花便成了天地間唯一的清涼散。她生在泥淖,卻潔凈得讓人不敢呼吸?!拔┯芯G荷紅菡萏,卷舒開合任天真”,李商隱怒贊那姿態(tài)是自在的,從卷曲的嫩葉到盛放的紅萼,每一步都合乎自然。最妙的還是她的香氣,遠時縹緲,近時清冽,總與那田田的葉子、潺潺的水聲混在一處,分不清是荷香,還是整個夏天的味道。
“瑤簪白玉條,攀折恨無由”。月光下,墻角邊,玉簪花開悄然,她的白是溫潤的,像珍藏了許久的羊脂玉,在暗夜里幽幽地發(fā)著光。連王安石也認為如此清雅之物,總讓人覺得只可遠觀,不可褻玩。風過時,她微微頷首的影子投在粉墻上,宛若古畫里走出的仕女,帶著隔世的幽香與惆悵。
八月桂花遍地開。整個八月都被一種甜軟的香氣浸潤著。她的花細小如米粒,千朵萬朵,那香便有了排山倒海的氣勢,能穿透圍墻,能滲進衣裳,連夢境都是甜的。李清照詞云:“暗淡輕黃體性柔,情疏跡遠只香留”。將這無形無跡卻又無處不在的八月流香,寫得入木三分。
秋風漸緊,百花凋零,獨有菊花傲然挺立。她不單是一種花,更是一種精神。陶淵明詩云: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”。他將菊的隱逸與高潔寫入了中國文人的骨髓。那花瓣一絲不茍地舒展著,金黃、雪白、深紫,每一色都像是從秋的魂魄里提煉出來的精華,飽滿而凝重。
芙蓉的美,美在變幻。清晨潔白如霜,午間泛起紅暈,傍晚竟酡紅如醉。范成大嘆其“艷粉發(fā)妝朝日麗,濕紅浮影晚波清”,同一枝上,竟能看盡朝暮的流變。這易逝的容顏,讓人浮想起青春易老,聯(lián)想起美好難留的無奈。
十一月,萬物蕭疏,然山茶花迎寒展顏。那厚重的花瓣,紅得深沉而穩(wěn)妥,仿佛吸納了整個秋天的陽光。她是溫熱的,沉靜的,在寒風里兀自燃燒,給予人間最后的暖意。陸游贊它“雪里開花到春晚,世間耐久孰如君”。這“耐久”二字,更是道出了她與其他嬌花最不同的風骨。
歲末的案頭,總少不了一盆水仙。清水白石間,她亭亭而立,翠葉如劍,白瓣黃蕊,清雅得不染塵埃。黃庭堅稱其為“凌波仙子”,說她“含香體素欲傾城”。在喧鬧的年關(guān)里,守著這樣一盆花,看她在水中靜靜綻放,時光的流逝仿佛也慢了下來。那幽幽的冷香,是舊歲干凈的句點,也是新年清冽的序言。
十二月的花,開滿季節(jié)。當外界悄然無聲,唯有各種花的顏色與香氣,在空氣中在記憶里緩緩流淌。
花開花落,看出悲歡,品出歲月,映出歲月流轉(zhuǎn)的痕跡。梅的孤清,桃的熱烈,菊的傲岸,荷的高潔……她們各自守著一段光陰,無言地訴說著生命的萬般姿態(tài)。
我們賞花,其時也是在賞自己。將心事托付于一朵花,將歲月比附于一片葉,那瞬間的照見,便是永恒的詩意。
明年今日此時,花還會再開,只是看花的人,心境或許已然不同。這輪回的花事,就像一面古老的銅鏡,照見流光,也照見我們行走在流光里的、或快或慢或順或逆或深或淺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