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白鷺
（散文）
霍 靜
春日風軟，暖陽漫過窗欞，落在沈蕓的辦公桌案。作為知名服裝品牌設計師，她剛從米蘭時裝周的聚光燈下歸來，正接受一家時尚雜志的專訪。
記者的提問溫柔落在耳畔：“沈女士，您的服裝品牌命名為‘白鷺’，這里面是否藏著專屬故事？”
沈蕓抬眼望向窗外，目光漫過樓宇間的天光，語氣里浸著化不開的懷念：“這名字，全源于我的家鄉(xiāng)，源于我童年里一段藏著暖意的記憶。”
一
蕓蕓記事起，便與外婆守著一方山明水秀的村落相依為命。見別家孩子被父母牽著手嬉笑，她也曾拽著外婆的衣角追問：“我的爸爸媽媽呢？”每這時，外婆總會輕輕將她攬入懷中，聲音軟綿卻帶著澀意：“爸爸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，要等蕓蕓長成大姑娘才回來。”說罷，便垂眸默默拭淚。久而久之，蕓蕓懂了外婆的傷，再未提過這個問題。許多年后她才知曉，父母并非不愛她，而是在一場海上風暴中，永遠留在了遙遠的浪濤里。
日子清苦卻安穩(wěn)，外婆的疼愛是蕓蕓童年最暖的底色。外婆白日下地勞作，夜里便就著燈光做刺繡，用細密的針腳貼補家用。每當外婆忙碌時，蕓蕓便乖乖守在一旁，不吵不鬧，生怕擾了外婆。于她而言，最歡喜的莫過于外婆牽著她去河邊——既能挨著外婆的肩頭說悄悄話，又能看著外婆將魚蝦變成噴香的飯菜，更能光著腳丫在淺灘嬉戲，任水花漫過腳踝。
一次偶然，蕓蕓在水邊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只受傷的小白鷺，折斷的翅膀無力垂著，再也無法振翅飛向天際。她捧著小白鷺，仰頭望著外婆，眼里滿是懇求：“外婆，我能把它帶回家嗎？”
外婆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：“蕓蕓想留，咱們就留。只是蕓蕓要答應外婆，要好好照顧它?！?/p>
蕓蕓用力點頭，把小白鷺摟得更緊了。在外婆的指導下，她小心翼翼為小白鷺包扎傷口，每日蹲在院子里喂它新鮮魚蝦，細細為它梳理潔白的羽毛，甚至耐心清理它的排泄物。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小白鷺漸漸痊愈，成了蕓蕓最親密的玩伴。它會用橘色的尖喙輕輕蹭著蕓蕓的指尖，會昂首對著她發(fā)出清脆的鳴叫，會邁著細長的腿在院中踱步，偶爾振翅繞著院子飛幾圈，再穩(wěn)穩(wěn)落在院中的老樹上，惹得蕓蕓咯咯直笑。有了小白鷺的陪伴，小小的院落里，日日都飄著細碎的歡聲笑語。
二
看著蕓蕓與小白鷺在院中追逐嬉鬧，外婆走上前，語氣慈愛又溫和：“蕓蕓，咱們該把小白鷺送回它的家了?！?/p>
蕓蕓猛地拽住外婆的衣襟，撒嬌似地搖頭：“不嘛外婆，我要留著小白鷺，不要送它走?！?/p>
外婆蹲下身，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(fā)，語重心長地說：“蕓蕓，小白鷺是大自然的孩子，不是咱們院里的私藏。咱們強行把它留下，反倒是委屈了它?！?/p>
“我對它那么好，怎么會委屈它？”蕓蕓的聲音里泛起哭腔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你對它好，外婆知道?？伤募以谀瞧?，它的親人也在等著它。若是它一直不回去，爸爸媽媽該多著急？咱們這樣留住它，是不是有些自私呀？”外婆的話語像溫水，慢慢浸潤著蕓蕓的心。
蕓蕓抿著嘴，遲疑地問：“那……我想它了怎么辦？”
“想它了，咱們就來河邊看它。你送它回家，它會開心的?！蓖馄泡p輕拍著她的后背。
“真的嗎？它會開心？”蕓蕓抬頭，眼里還含著淚光。
“會的。小白鷺通靈性，它懂你的心意?！?/p>
蕓蕓沉默了許久，終究咬了咬唇，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：“那好吧，我聽外婆的?！?/p>
外婆笑著攏了攏她被風吹亂的頭發(fā)：“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。”
三
天剛蒙蒙亮，蕓蕓便起身照料小白鷺，喂它吃了最鮮的魚蝦，又細細為它洗了羽毛，才牽著外婆的手，帶著小白鷺走向河邊。
她把小白鷺抱在懷里，舍不得松開，輕聲呢喃：“小白鷺，我真得舍不得你。可外婆說，你也有親人，有自己的家，就像我不能沒有外婆一樣。我送你回家，你要好好的?！?/p>
小白鷺似是聽懂了她的話，頻頻用腦袋蹭著她的脖頸，鳴叫里滿是不舍。蕓蕓又哭又笑，指尖輕輕摸著它的羽毛：“你也舍不得我，對不對？還算你有良心?！?/p>
她轉(zhuǎn)頭對著外婆哀求：“外婆你看，它也舍不得我，咱們留下它好不好？”
外婆輕輕搖頭：“蕓蕓，忘了你答應外婆的話嗎？要做個守承諾的堅強孩子?！?/p>
蕓蕓強忍著眼眶里的淚水，用力點頭：“好。”她緩緩放下小白鷺，摸了摸它的頭：“小白鷺，你走吧，回到屬于你的地方去?！?/p>
蕓蕓向前走了兩步，小白鷺便亦步亦趨地跟著。她停下腳步，溫柔地撫過它的羽毛：“別跟著我了，你的傷好了，該回家找爸爸媽媽了?！?/p>
小白鷺駐足片刻，忽然振翅飛起，繞著蕓蕓和外婆盤旋了三圈，像是在告別，而后展開潔白的翅膀，向著遠方的湖泊飛去，漸漸成了天際邊一個小小的白點。
四
夜里，蕓蕓依偎在外婆懷里，聲音軟軟的，滿是牽掛：“外婆，小白鷺現(xiàn)在在干什么呀？有沒有吃飽，有沒有睡好，會不會被別的鳥兒欺負？”
“小白鷺回了自己的家，它的親人會好好保護它的?！蓖馄泡p輕拍著她的背，柔聲安慰。
“它會記得我嗎？”蕓蕓又問。
“會的。你對它的好，它都記在心里，一定不會忘記你。”
送走小白鷺后，蕓蕓雖知自己做得對，卻總免不了惦念，整日悶悶不樂。外婆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便想著法子哄她開心——用碎布縫了小白鷺玩偶，用細布繡了小白鷺手帕，在她的衣襟上繡上展翅的白鷺，甚至用柚子皮做了小巧的白鷺燈籠。在外婆細致的陪伴里，蕓蕓漸漸走出了不舍，又變回了那個愛笑愛鬧的小姑娘。
第二年春日，蕓蕓正在屋里寫作業(yè)，忽然傳來清脆的白鷺鳴叫聲。她抬頭望去，只見三只白鷺掠過院墻，落在院中老樹上，而后輕盈地飛到她身邊——兩大一小，那只小的，正用尖喙親昵地蹭著她的指尖。是她的小白鷺，它回來了！
蕓蕓喜出望外，蹦跳著喊向外婆：“外婆！我的小白鷺回來看我了！它沒有忘記我！”
外婆笑著走來：“好，好，咱們蕓蕓的心意，小白鷺都懂。”
小白鷺比去年壯實了許多，跟著父母一同，圍著蕓蕓歡快鳴叫，像是在訴說別后的思念。蕓蕓蹲下身，喂它們魚蝦，看著它們啄食的模樣，心里滿是歡喜。往后的日子里，小白鷺一家時常來院中做客，人與鳥相伴，歲月安穩(wěn)而溫暖。直到蕓蕓考上縣里的高中，跟著外婆離開家鄉(xiāng)，才再未見過那只小白鷺——但它的模樣，早已深深印在她的心底。
五
“外婆，你不要離開我，我不能沒有你……”蕓蕓握著外婆枯瘦的手，聲音哽咽，淚水砸在床沿。
重癥監(jiān)護室里，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里，外婆躺在病床上，渾身插著管子，氣息微弱。她艱難地抬起手，想撫摸蕓蕓的臉，卻在半空中無力垂下。
“蕓蕓……外婆老了，陪不動你了……”外婆的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帶著歲月的疲憊。
“不！外婆不老！我要外婆一直陪著我！”蕓蕓緊緊握住外婆的手，貼在自己臉上，感受著那微弱的溫度。
“人終有一別，別難過……”外婆喘了口氣，眼神溫柔地望著她，“外婆走后，你不是一個人。不管順境逆境，外婆都在天上看著你，你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我不要聽！我不要你走！”蕓蕓捂住耳朵，淚水洶涌而出，滿心都是抗拒。
外婆緩了緩，輕聲問：“蕓蕓，還記得你的小白鷺嗎？”
蕓蕓哽咽著點頭，指尖摩挲著脖子上的小白鷺掛件——那是外婆親手繡的，多年來一直貼身戴著：“記得……它是我最好的玩伴?！?/p>
“那時候它走了，你天天惦記，跟著我學刺繡，學做小物件……”外婆的臉上泛起淺淺的笑意，眼里藏著欣慰。
“都是外婆手藝好，我跟著學，卻總也趕不上您做的。我最喜歡外婆繡的白鷺?！笔|蕓的聲音軟了下來，眼底滿是眷戀。也正是從那時起，她愛上了針線與紋樣，后來考上名牌大學的服裝設計專業(yè)，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“我的蕓蕓心靈手巧，從來不讓我操心……”外婆的眼里閃著淚光，“你考上大學，成了設計師，站穩(wěn)了腳跟，外婆為你驕傲。你爸媽在天有靈，也會為你欣慰。蕓蕓，你還記得小白鷺代表著什么嗎？”
蕓蕓用力點頭，語氣堅定：“記得。遇見小白鷺，是吉祥與幸福；像小白鷺一樣，要勇敢進取，奮力飛翔?！?/p>
“對……”外婆輕輕點頭，“蕓蕓要堅強，就像小白鷺終要獨自面對天空一樣，你也要獨自撐起自己的人生?！?/p>
“我不想……外婆，你要好好活著，我還沒報答你……”蕓蕓緊緊握著外婆的手。
“外婆照顧你，心甘情愿……”外婆的聲音愈發(fā)微弱，“看著你安好，外婆就知足了。到了天上，我會告訴你爸媽，咱們蕓蕓是個好孩子?！睖I水從外婆眼角滑落，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“外婆！”蕓蕓急忙為她撫胸順氣，淚水模糊了視線，“我答應你，我會堅強，會勇敢面對一切。你也要答應我，不要放棄?！?/p>
外婆望著她，緩緩點頭：“好……外婆答應你……你也要好好的……”
“我會的，外婆。”
六
一陣微風拂過窗紗，將沈蕓的思緒從遙遠的過往拉回現(xiàn)實。
記者靜靜聽完這段往事，眼中滿是動容：“沈女士，您的經(jīng)歷雖有坎坷，卻藏著最動人的溫情。”
沈蕓輕輕搖頭，眼底帶著淡淡的悲戚，卻更有堅定：“談不上坎坷，正是這些經(jīng)歷，讓我慢慢成長，讓我的人生有了厚重的底色。外婆后來又陪了我半年，終究還是因器官衰竭離開了，享年九十二歲。”
“外婆走后的日子，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光。是外婆留下的愛，是小白鷺教會我的溫柔與堅強，支撐著我走了出來。后來我辭職創(chuàng)業(yè)，創(chuàng)辦了‘白鷺’品牌——外婆和小白鷺，是我生命里最深刻的烙印，早已融入我的骨血?！鄙蚴|的語氣漸漸明朗，“創(chuàng)業(yè)初期確實艱難，但我從未放棄，日復一日打磨設計，再加上朋友的相助，終究走出了困境。我給品牌取名‘白鷺’，就是想告訴所有人，要珍惜親情，珍視陪伴，愛家人，也愛自己。這大概就是你們想要的答案?！?/p>
記者恍然大悟，語氣激動：“原來如此！難怪您的設計，色彩簡約卻藏著生命力，自帶一種溫潤的力量。您真得很了不起。那您未來有什么心愿嗎？”
沈蕓笑了，眼中閃著光芒，如同白鷺展翅時掠過的天光：“希望我的設計能更上一層樓，像白鷺一般，帶著勇猛與靈氣一飛沖天，為大家?guī)砀嗝赖母袆优c力量?！?/p>
記者情不自禁鼓起掌來，掌聲在灑滿陽光的辦公室里，久久回蕩。
霍靜簡介：霍靜，河南項城人。筆名靈芝無根、冰嫣，河南省周口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?？釔畚膶W，筆耕不綴，品研潤心，抒情愜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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