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 低 保(小小說)
作者/許剛(山西)
祁家洼的冬天來得特別早。農歷十月底,呂梁山上已是寒氣逼人,晨起的霜給溝壑縱橫的山坡披上了一層銀白。劉風樓扛著镢頭從自家土窯洞出來,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。他緊了緊身上的舊軍大衣——那是對越自衛(wèi)反擊戰(zhàn)退伍時的紀念品,袖口已經磨得泛白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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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點不到,天剛蒙蒙亮。劉風樓像過去幾十年一樣,沿著羊腸小道往自家的蘋果園走。五畝蘋果樹是他前幾年栽下的,去年才開始掛果。村里人都說,老劉太倔,六十好幾的人,兒子都在縣里當大官了,偏要在地里死磕。
“我能動彈,就不吃國家救濟?!边@是劉風樓常掛在嘴邊的話。
走到半山腰,他習慣性地在村務公示欄前停下腳步。村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貼在這兒——計生指標、救濟款發(fā)放、合作醫(yī)療報銷名單。劉風樓瞇起眼睛,湊近去看新貼的公示。忽然,他愣住了。
“農村最低生活保障發(fā)放名單”一欄里,赫然寫著“劉風樓”三個字。
他的呼吸急促起來,胸中一股火直往上竄。那三個字像三把針,扎得他眼疼心也疼。劉風樓站在公示欄前足足五分鐘,一動不動。晨風吹過,刮起幾片枯葉在腳邊打轉。他想起了三十年前,在戰(zhàn)場上,戰(zhàn)友們圍坐在貓耳洞里說:“等打完仗回去,咱們要靠自己,不能給國家添麻煩。”
“王八蛋!”劉風樓低聲罵了一句,扛起镢頭轉身就往村支書王滿倉家走去。
王滿倉家是村里少有的磚瓦房,門口貼著瓷磚,院墻砌得方正。劉風樓敲門時,王滿倉正在吃早飯,手里端著碗稀飯,看見老劉,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“風樓叔,您怎么來了?進屋坐,吃點?”
劉風樓站在門口沒動,單刀直入:“公示欄上低保名單,咋有我的名字?”
王滿倉放下碗,搓著手笑:“叔,這不是照顧您嘛。您看您都六十五了,種地不容易,咱村符合政策的都給報上去了...”
“我不符合!”劉風樓聲音陡高,“我有地,有果園,兒子每月還給生活費。村里劉寡婦、趙瘸子家不比我家困難?你把我的名字撤下來,給他們?!?/p>
王滿倉臉上笑容僵硬:“叔,這都報上去了,不好改...”
“不好改也得改!”劉風樓盯著王滿倉的眼睛,“我劉風樓1965年入伍,在戰(zhàn)場上沒當過孬種,現在也不吃這不明不白的救濟。你要是還認我這個老黨員、老兵的理,就把我名字劃掉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镢頭在肩上微微顫動,不知是氣的,還是累的。
回到蘋果園,劉風樓掄起镢頭開始刨樹坑邊的雜草。每一镢頭都使足了勁,土塊被翻起,草根被斬斷。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,滴進黃土里。他想起兒子劉建國剛考上大學那年,村里要給他家辦貧困戶補助,他也是這樣一口回絕。兒子學費是借的,后來靠助學貸款和勤工儉學讀完的大學。劉建國當上村官時,他特地囑咐:“別搞特殊,咱家的事,你少摻和?!?/p>
晌午回家吃飯,老伴李秀英神色有些躲閃。飯桌上擺著一盤炒土豆絲,兩個饃。劉風樓埋頭吃飯,李秀英幾次欲言又止。
“老王來過沒?”劉風樓突然問。
李秀英手一抖,筷子掉在地上。“沒...沒啊,咋了?”
劉風樓沒再問,吃完飯又扛起镢頭去了果園。
一個月后,劉風樓去鎮(zhèn)上買化肥,經過信用社門口時,看見李秀英從里面出來,手里攥著個布包,看見他,慌忙往懷里塞。
“你取錢了?”劉風樓問。
“沒...不是,是取點零花錢。”李秀英支支吾吾。
晚上,劉風樓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凌晨兩點,他悄悄起身,從李秀英掛在墻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個存折。翻開一看,他的血往頭上涌——折子上多了一筆“低保補助款”,整整八百塊。
“李秀英!”劉風樓低吼一聲,把存折摔在炕上。
老伴驚醒了,看見存折,眼淚就下來了:“老王說這是‘照顧款’,讓別告訴你...他說建國在縣里當部長,村里有事要求著,這錢不過是走個形式...”
“糊涂!”劉風樓氣得渾身發(fā)抖,“我劉風樓一輩子沒占過公家一分錢便宜,到老了倒要兒子拿前程給我換低保?!”
第二天天沒亮,劉風樓揣著八百塊錢去了王滿倉家。王滿倉還沒起床,被他敲開門,看見老劉手里的錢,臉都白了。
“風樓叔,您這是...”
“錢,還你。”劉風樓把錢拍在桌上,“再告訴你一次,低保,我不要。你要是再往我頭上安,我就去鎮(zhèn)上、縣里告狀,告你優(yōu)親厚友,弄虛作假!”
王滿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:“叔,我這不也是為您好...”
“為我好?”劉風樓冷笑,“為我好就別讓我晚節(jié)不保。我是黨員,是退伍兵,伸手要救濟,我丟不起那人!”
從王滿倉家出來,劉風樓去了村委會。他找來紅紙和毛筆,在村務公示欄旁邊,工工整整寫了一份聲明:
“本人劉風樓,身體健康,有勞動能力,有穩(wěn)定收入,不符合低保條件。自愿放棄低保資格,請村委會將名額給予真正需要幫助的村民。特此聲明。”
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,按上手印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劉風樓的兒子劉建國從縣里回來了。帶了一堆年貨,還有兩條好煙。
“爸,聽說你退低保了?”晚飯后,劉建國給父親點上煙。
劉風樓深吸一口:“嗯,不該要?!?/p>
“王支書給我打電話,說你把他罵得狗血淋頭?!眲⒔▏α?。
“該罵?!眲L樓吐出煙圈,“建國,爸不圖你當多大官,就圖你清清白白做人,堂堂正正做官。咱家不能讓人戳脊梁骨,說靠關系吃救濟。”
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,點頭:“爸,我懂?!?/p>
正月初一,村里開黨員大會。王滿倉在會上做檢討,說自己在低保評定中把關不嚴。散會后,他特意找到劉風樓:“叔,我服了。以后評低保,一定公開公正?!?/p>
劉風樓拍拍他的肩:“滿倉,當干部要一碗水端平。該照顧的要照顧,不該照顧的,親爹老子也不能給。”
春天來了,呂梁山的坡上開始泛綠。劉風樓的蘋果園里,樹枝吐出了嫩芽。他忙著修剪、施肥、澆水,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抽煙。遠處的祁家洼村炊煙裊裊,山路上偶爾有摩托車駛過,揚起一陣塵土。
有時候,村里人會問:“老劉,你真不后悔?一年八百塊呢。”
劉風樓總是笑著搖頭:“我一個月煙錢都得五十,能勞動,就不吃救濟。這是原則?!?/p>
夕陽西下,金色的余暉灑滿山坡。劉風樓扛著镢頭往家走,腰桿挺得筆直。風吹動他花白的頭發(fā),軍大衣在身后微微飄動。遠處傳來山歌,蒼涼而悠長,回蕩在晉西北的群山之間。
山脊線上,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天際。祁家洼的燈火次第亮起,像星星落在了人間。劉風樓推開自家窯洞的木門,老伴已經做好了晚飯??粺门模煌霟釡鏀[在桌上,熱氣騰騰。
他脫下軍大衣,仔細掛好,撣了撣上面的土。然后坐下來,端起碗,吃得很香。
作者簡介:
許剛(神采飄逸),筆名亦復,山西芮城人。自幼愛好文 學,喜歡寫作。運城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,運城市詩詞學會會員,中國精短文學學會會員,《都市頭條采菊東籬文學社》簽約作家,《中國詩人作家網》簽約詩人作家,哈爾濱市呼蘭區(qū)蕭鄉(xiāng)文學社會員、簽約作家,《當代新文學》社理事,華夏詩詞文學社會員、《青年文學家》理事會百靈分會理事,鼓浪嶼分會理事,《中國鄉(xiāng)村》人才庫認證作家,第九屆、十一屆半朵中文網專欄作家,《齊魯新文學》山西分社社長,九州文學會經典文壇網運城分會主席,魏風新文苑文學社九州聯社主席、社長,都市頭條,金榜頭條認證編輯,在報刊及各網絡平臺發(fā)表小說、詩歌、散文35萬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