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吻迎春花
作者/李曉梅
清晨推窗,寒氣撲了個滿懷,卻看見對面土坡上,黃燦燦的一抹——是迎春花開了。我愣了一愣,心里嘀咕:這才四九呢,諺語里“三九四九冰上走”的時辰,它怎么就等不及了?忙披了件厚外套,踏著薄雪,湊近去瞧。
真是它。纖長的枝條,還帶著去冬的枯褐色,軟軟地垂著,上面卻爆出許多指甲蓋大小的花朵,六瓣的,薄得透亮,黃得像剛孵出的鴨雛的絨毛,怯怯的,卻又熱熱鬧鬧擠成一串。此刻,偏偏天公不作美,雪又紛紛揚揚下來了。不是鵝毛大雪,是細(xì)密的、有點兒固執(zhí)的雪沫子,沙沙地響。
我正看著,一片雪花不偏不倚,落在當(dāng)中一朵的花蕊里。那花似乎極輕地顫了一下。我忽然就聽見了它們的對話——用心聽見的。
那朵小花好像在嘆氣:“哎呀,我是來報春的呀。媽媽告訴我,等身上的花苞脹鼓鼓了,春天就在路上了。我使勁兒張開了瓣兒,想著給人們一個驚喜,怎么……怎么倒碰上你們啦?”
抱住它的那片雪花,聲音卻是清凌凌的,帶著笑:“小糊涂蟲!你抬頭看看天,看看地,這是四九寒天呀。河里的冰還結(jié)實著呢,北風(fēng)還硬著呢。你呀,準(zhǔn)是心里太熱,醒得太早啦!”
迎春花有些委屈,花瓣又抖了抖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讓春天早點來嘛。你看路上的人,縮著脖子;鳥兒也不唱了,多冷清。我想著我的黃顏色,或許能讓他們覺得暖和點兒?!?/p>
另一片雪花輕輕覆在它的花瓣上,像蓋一床極小的銀被:“你的心是好的??蓵r候不到呀。冬天有冬天的規(guī)矩,春天有春天的腳步。你瞧,我們落下來,也是給麥苗蓋被,給土地蓄水。每一刻都有每一刻的用處。你急急地開了,若是一場倒春寒,豈不把你凍壞了?”
“我才不怕冷,”迎春花似乎挺了挺它那細(xì)弱的花莖,雖然動作微乎其微,“我既開了,就要開得亮亮的。就算你們來,我也當(dāng)是……當(dāng)是春天派來的使者,提前來和我玩兒的?!?/p>
這話把那一片片雪花都逗笑了,它們簌簌地,更緊地聚攏來,貼在鵝黃的花瓣上,晶晶亮亮的。陽光不知何時,從云隙里漏下幾縷,照在這一小叢花上。奇了,冰雪沒有淹沒那黃色,反倒像給它鑲了一圈碎鉆,黃得更鮮明,亮得更耀眼了。冰冷的雪與初生的花,竟偎依成一幅融融的圖畫。
我站在那兒,腳都有些凍麻了,心里卻像揣進一個小太陽。這任性的、善良的迎春花,這絮叨的、溫柔的冰雪,哪里是在爭吵,分明是天地間最純真的問候。一個說:“我來告訴你,希望總是在的。”另一個答:“我知道,但你要好好保重,等真正的時辰?!?/p>
雪漸漸停了。那層細(xì)細(xì)的雪沫,開始慢慢消融,變成一顆顆圓潤的水珠,綴在花瓣邊沿,欲滴未滴,像是冰雪臨走時留下的、亮晶晶的吻痕。陽光暖了一些,照得水珠里,有一個小小的、顛倒的、金黃的世界。
我轉(zhuǎn)身回家,不再覺得冷。因為我知道,春天,或許還在遠(yuǎn)處編排它的隊伍,但第一個信使,已經(jīng)帶著一顆暖烘烘的、有點冒失的童心,抵達(dá)了人間。它被風(fēng)雪親吻過,顏色卻更加鮮亮,那便是希望最初的、最美的模樣了。
寫于2026年1月25日上午11:22
本文作者李曉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