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末寒深，燈下自省。
案頭那本翻舊的日歷，終于瘦至最后一頁。紙角微卷，泛著毛茸茸的柔光，像一只收攏了三百六十五片羽翼的倦鳥，靜待涅槃時分。 龍年，這被傳說與厚望鍍金的生肖，亦在尋常的靜默里垂首，悄然潛入記憶深潭。回望如溯長河，水面曾有驚濤拍岸，浪里激蕩萬眾吶喊；那些宏大敘事，如江心漩渦，自有吞吐天地的氣象。然而我的目光，卻總?cè)滩蛔∫飨蚰强此茻o聲的岸畔，那浸潤著河水的泥土。那里，有草籽在暗處蓄力，有蟲蟻循著自己的軌跡奔忙，有不知名的根系，向著更深處默默地、堅韌地延伸。這讓我想起鄉(xiāng)間的一句老話：“龍行千里，云從之；人行一步，塵起之?！饼埖尿v躍，需借九天風(fēng)云之勢；而每一個如塵芥般的“我”，那實實在在的一步，才濺起了這人間最真實的煙塵，構(gòu)成了大地上最基礎(chǔ)、最蓬勃的脈動。龍年所有的光華與沉淀，莫不是由億萬個“一步”的塵煙匯聚、升騰而成。
對即將踏蹄而來的馬歲，我滿懷曠野般的期待。馬是接地氣的生靈，它的奔騰每一步都擂響大地的心跳。在歲月交界的隘口，我已聽見隱隱嘶鳴，不是玄虛的龍吟，而是裂帛般的清亮，裹著破開凍土、直向春風(fēng)的生命力。
馬年該是怎樣一幅畫卷？它不應(yīng)是縹緲圖騰，而當(dāng)是鋪展在神州大地上的蒼茫氣象：既要有沖鋒陷陣的騏驥，亦需負重深耕的轅馬；既有馳騁千里的汗血，也有默行阡陌的勤駒。古訓(xùn)有言：“駿馬能歷險，力田不如牛?！睍r代巨轅的每一股拉力，皆不可缺。昔太史公困厄囹圄而志不移，終成“無韻離騷”；王陽明龍場瘴癘之中默坐澄心，乃悟知行合一。他們的馬蹄不曾踏碎山河，卻在精神曠野上犁出深痕。再看張騫持節(jié)西域，蘇武牧羊北海，其路漫漫，其心錚錚！所謂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”，那“平天下”的殿宇，根基正立在“修身”的方寸靈臺之上。
農(nóng)人躬耕，是在守護社稷命脈；匠人專藝，是在鍛鑄文明筋骨；師者傳燈、學(xué)者窮理，乃至市井一聲誠信、陌路一份禮讓……皆是時代肌體鮮活的血肉，匯成國運長河不息的奔涌。這些貢獻或許無聲，卻蘊著“潤物細無聲”的滲透與“繩鋸木斷”的堅韌。昔范仲淹“先憂后樂”，其言不過一句，其行卻照汗青；陸游“位卑未敢忘憂國”，其詩不過數(shù)行，其情卻燃千古。匹夫之責(zé)，從不在聲高，而在履踐。
馬歲的晨光，正鍍亮東方層云。這光不為照徹迷夢，而是為跋涉者標(biāo)刻星河。那穿越時光的神駿，不馱虛妄祥瑞，只負著一個樸素的真理，它掠過每一寸心原，踏響震徹靈魂的蹄音：恪盡己責(zé)，便是對家國最深沉的告白。
推窗迎風(fēng)，子夜寒氣如刃，卻已攜著遠方的春汛。霜華漸消，如同舊歲的蟬蛻悄然剝落。萬籟俱寂中，那激越的嘶鳴愈發(fā)清晰，它不再來自天際，而是從我的血脈里、從萬家燈火中勃然掙出，匯聚成蕩開迷霧的號角。
馬年，又是一次全新征程的開啟。在這個揚鞭策馬赴新程的關(guān)鍵時刻，我忽然徹悟：人生的價值未必在于個人成就有多么輝煌，若能潛心培養(yǎng)后輩，讓人才輩出，桃李滿園，則功莫大焉！尤其對于年屆“知天命”的我們來說，更應(yīng)“發(fā)揚風(fēng)格”，將畢生所學(xué)、所思、所悟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年輕一代。畢竟，年歲漸長，榮譽與地位早已如囊中舊物，多一件不增華彩，少一件無損風(fēng)骨。這些于我們而言是錦上添花的點綴，對后輩來說，卻可能是鑿開命運堅冰的一把斧子，照亮前程迷霧的一盞明燈。一次舉薦，一句肯定，一次讓賢，于我們或許輕如蹄塵，于年輕人，卻可能是扭轉(zhuǎn)人生的支點。這不僅是一種處世態(tài)度，更是智慧與胸懷的彰顯。
再者，我們或許不再有年輕時的銳氣與沖勁，但那份對事業(yè)的熱愛、對知識的執(zhí)著、對后輩的關(guān)懷，卻如同陳年的佳釀，愈發(fā)醇厚綿長?？粗麄儚那酀匠墒欤瑥拿悦５綀远?，讓更多的“駿馬”在新時代的征程中奔騰不息，創(chuàng)造屬于他們的輝煌，心中便充滿了欣慰與自豪。這不僅是知識的傳遞，更是精神的延續(xù)，是責(zé)任的擔(dān)當(dāng)。這份“功”雖不顯于一時，卻能澤被后世，潤物無聲，這便是人生最深遠、最持久的價值所在。
人說，真正的“識途”，不僅是自己走得穩(wěn)，而是點亮后來者的路標(biāo)。前行者走過的橋比年輕人走過的路還長，那何不化作橋，讓后輩穩(wěn)穩(wěn)邁過湍流？翻過的山比年輕人見過的峰還多，那何不化為階，托舉他們眺望更遠的風(fēng)景？
人生旅途中，最動人的并非駿馬獨馳，而是“老馬引韁，駒隨其后，共赴前程”的溫馨畫面。我們曾經(jīng)是被扶持上馬的人，如今手握韁繩，何不輕輕一遞，將另一個滿懷夢想的年輕人扶上鞍韉？送這一程，所傳遞的不僅是經(jīng)驗與機會，更是一種精神的傳承，讓奮斗有回響，讓薪火永續(xù)不滅。
這一程，是格局的展現(xiàn)，是精神的傳承，更是留給時光最珍貴的饋贈。當(dāng)我們回首往昔，最大的慰藉或許不再是勛章的璀璨光芒，而是身后那片因您而煥發(fā)生機的、欣欣向榮的草原。唯如此，方能不負歲月積淀的厚重底蘊，亦不負時代賦予的深遠意義。
嘶鳴裂長夜，奮蹄生雄風(fēng)。這征途的起點，不在遠方，就在每個我們腳下扎根的土地，就在此刻躬身耕耘的位置。讓我們以塵霧之微補益山海，以螢燭之光增輝日月。當(dāng)億萬個“我”各騁其途、各盡本分，便是華夏龍馬精神最磅礴的力量，便是對這個偉大時代最熾熱的回應(yīng)！
作者簡介：鄭能新，中國作家協(xié)會會員，湖北省民間文藝家協(xié)會副主席，湖北省作家協(xié)會散文創(chuàng)作委員會副主任。
已發(fā)表、出版文學(xué)作品300余萬字；有40多篇入選《小說選刊》《讀者》《新華文摘》《短篇小說選刊》等國家級選刊、選本；有多篇作品被選入大、中學(xué)生課本、課輔以及學(xué)生考試、公務(wù)員考試題例。曾獲“西班牙華語小說獎”、“孫犁文學(xué)獎”、“曹雪芹短篇小說獎”以及中國小說學(xué)會、中國散文學(xué)會等文學(xué)獎項60多次。
作者單位：湖北省黃岡市文聯(lián)（黃岡市遺愛湖公園風(fēng)情街文興閣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