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值班，男生宿舍樓已沉入熄燈后的寂靜黑暗。我例行巡視，督促孩子們安寢。行至二樓，卻聽見窸窣人語從202五年級宿舍傳來。推門而入，只見兩個身影正在上鋪摸索。詢問之下，一個名叫張家興的同學(xué)輕聲答道：“老師，我們在看書呢?！?/div>
熄燈后，如何看書？我心中生疑，順手按亮了燈。兩個孩子指了指北墻的墻壁，說：“這里有光，正好能看見書上的字?！蔽冶緛聿恍牛斑@怎么可能有光?”“老師，你把燈關(guān)了就看到了?！逼渌瑢W(xué)回答道。我將燈熄滅,就在那一瞬，我看見了北墻上那束光——的確有一片長方形的光斑，那是校園路燈透過宿舍門頂玻璃照在了墻上，宛若一枚小小的潔白的銀幕。光微弱，卻足以照亮?xí)撋系淖志?。那一刻，我怔住了。但沒有斥責他們，只是溫和地勸他們早些休息。便帶上門，退了出來。
上周五，五年級進行了閱讀大賽。大賽記錄那張表，就放在我的辦公桌上，其中張家興的名字后邊赫然寫著“1081頁”。我第一反應(yīng)是難以置信，甚至懷疑是否虛報。因為，張家興這名同學(xué)上課容易走神，吃飯還很慢，閑時總是摸摸索索找一些小蟲子玩兒。本周一的全體學(xué)生會上，我請本周閱讀超千頁的同學(xué)上臺，張家興與其他三位同學(xué)一起站了上來。臺下卻有學(xué)生低聲議論：“老師，他上課也看課外書?！?/div>
此刻，我驀然清醒，借助于那片違規(guī)而倔強的光斑，所有對這個孩子的疑惑忽然貫通，讓我心生三重漣漪。
其一，規(guī)則與熱愛之間，總有一線微光。我們制定了熄燈的鐵律，是為了保障秩序與健康。然而，對知識純粹的熱望，卻像那樓外的光源，總會尋到一絲縫隙，將自己投射進來，在生活的墻上留下執(zhí)著的形狀。教育者要做的，或許不僅是嚴格執(zhí)行熄燈時間，更要看見這束光，并思考：我們能否在規(guī)則的框架內(nèi)，為這束光留一扇合理的窗？比如，一段短暫的睡前閱讀時光，抑或一個被認可的閱讀角落。管理的藝術(shù)，不在于制造絕對的黑夜，而在于如何安放那束不該被熄滅的光。
其二，在行為的水平面下，潛藏著動機的深海。若我只聽見說話聲便推門斥責，我便永遠看不到墻上那珍貴的光斑，只會讓孩子蒙上“違紀喧嘩”的不白之冤。張家興們“犯錯”的表象之下，是抓緊每分每秒的渴望，是對書籍最本真的親近。蘇霍姆林斯基曾說，要看到學(xué)生身上“獨一無二的精神財富”。這些財富，往往藏在看似不合規(guī)的舉動里。教育的耐心，就在于不急于斬斷水面上的“雜草”，而是先看清水底搖曳的名為“興趣”與“主動”的水草。
其三，孩子攀爬“錯誤的窗”，往往是因為“正確的門”不夠?qū)挸?。張家興不惜利用上課時間閱讀，甚至熄燈后借光，他如此奮力爭取的，無非是兩樣?xùn)|西：閱讀本身的樂趣，以及渴望被看見、被認可的成就感。當他站在大會主席臺上，臺下同學(xué)的“舉報”恰恰反向證明，他太需要被“看見”了。我們的表揚若只停留在那一刻的掌聲，便仍是匱乏的。能否為他，為許多個“他”，打開更多扇正面的門？一次讀書分享，管理班級圖書角，將他的書單變成推薦榜……當正面的道路足夠?qū)拸V、足夠明媚時，孩子自會昂首走來，無需再去擠那扇仄逼的、染著批評陰影的窄窗。
離開宿舍，夜涼如水。那片長方形的光斑仿佛烙在了我的心上。它不再僅僅是物理的光，而成了一種隱喻：那是未被規(guī)則完全馴服的好奇心，是破土而出的生長力。
作為教育者，我們手持規(guī)尺，丈量著秩序與公平。但我們更重要的使命，是擁有一雙能發(fā)現(xiàn)這些“不規(guī)則光斑”的眼睛，并懷著一份溫存的智慧，去思考如何呵護它，引導(dǎo)它。最終，讓這束微光，照亮孩子更廣闊、更舒展的未來。
那晚之后，我決定做一件事：明天，我要去找張家興，和他聊聊那本書，也聊聊怎樣能更痛快地讀書。
趙利明，男，1990年生。邢臺市信都區(qū)龍泉寺鄉(xiāng)中心學(xué)校教師。熱愛閱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