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是銀色的夢,是或圓或缺的節(jié)令,是一聲聲故鄉(xiāng)的呢喃,也是一窗清純的叮嚀。月光碎了,一片片散開,一束束跳蕩,它照射下來,斜射下來,馮家埡豁的坡頂,陳家壩和晏家壩的空地上,還有誰家斜斜地橫著的木梁上,乃至一口口屋后的壽木上,都有月光的洗刷,灰塵不見,塵垢消失,月光在洗禮庭院,月光在凝視天地,大地和山川,溝谷和坡梁,都被月光一視同仁地臨照,像一個柔情的母親,守望著一片人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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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候的月光,它不像太陽那樣孟浪,也不像風兒那般不安,而是清靜妙明的,帶著特有的安寧,那么心安的感覺,神定的感覺,內心悠然的感覺,就是月光的感覺。湘水的世界,人間的湘水,就是可駐可游的。月光照著春夏秋冬,湘水的春天,湘水的夏天,乃至湘水的秋天和冬天,就讓月亮臨照得格外安寧、身心本分和無比純粹了。此時,山上的莊稼,坡地的祖墳,還有沉睡在坡地祖墳中的先人,都有一種光滑如綢般的感覺,一種被月亮賦予的心安神定,還有氣定神閑。 和太陽的陽剛火熱不同,湘水的月光是另一種況味。它憑天而灑,如水的清爽,若玉的柔曼,時而像輕紗,時而像薄暮,呈現出若有若無的氣息。對了,月亮在湘水,委實如一抹無處不在的輝光,臨照著古往今來。它照在上古時期,賦予蠻荒時代的山野和大地幾分妙明,那時候的狼奔虎走,那時候的丹鳳朝陽,那時候的先人,那時候的林木,都被月光照得可圈可點。
月光照在中古時期,那時候狩獵的人在奔走,山民在吶喊,野獸在逃遁,也在沖撞,之后就是狩獵成功,先民載歌載舞。要是月光照在近古時期,則有書生的之乎者也,有私塾先生的開館收徒,也有朗朗上口的晨讀清音。若是近代和現代來到,當代的時光也到了,湘水的馬剛娃外出,他唱著亂彈,一路罵罵咧咧,心情有些紛亂;可是他忽然看見天上的一輪月亮,戴著暈圈的銀項圈,掛在山的一邊,抑或正在天上和頭頂,幾乎須臾,這個山里的漢子就忽然安定下來,不再罵人,不再孤單,有了誰陪伴似的,平添某種底氣。
這當中,外公馮玉春來了,他越過山崗,穿過小徑,背著褡褳,在山里山外行走;他做生意,把山外的黃酒曲子買回,將自己包的松花變蛋背出去賣個不錯的價錢,還買回葉子煙,在下一個趕場天出手。他在朝陽下,他在月光下,他在一路的奔走中含著微醺的酒興,那是山下女兒給他孝敬的酒菜,還有山外女婿外孫的敬意。他挺高興,他有些累了,就敞開衣領,行走在鉆天坡上。
這時候月亮起來,月光灑下,外公愜意,對著月光那么一看,就身心悠然。他回到山鎮(zhèn)路口,看見老太婆在月光中等候,或者靠在門楣上,竟然睡著了,這時候,月光灑在老伴的身上,竟然有幾分夢幻色彩,他心里不覺一暖,趕緊上前。月光斜逸之中,大舅舅、二舅舅和小舅舅出現,他們都是大山的孩子,性情不同,也有著各自的向往。大舅舅在月光下曾經外出公干,后來經受不住經濟苦難回到山鄉(xiāng),他用數十年的山鄉(xiāng)行走過完八十六歲的一生,披著衣裳的身影無不威猛,那月色在肩頭跳蕩。
二舅舅推著他心愛的自行車,車圈上扎著彩帶;他去學校教書,來來回回接受更多的山月臨照。他那樣單薄,有些孱弱,可他腳步堅毅,一步步丈量著山里的路程,終于堅持下來,等到轉正和退休,有一份不錯的待遇,也贏得了山相認的敬重,小學教師,小學校長,也實在不錯;那月光的臨照,就是佛性的成因。小舅舅是村干部,在月光和風雨中來去,干了十八年的村支書。舅舅之外,是舅母和老表,他們在山鎮(zhèn)行走和出入,在月光中穿梭來去,有月光行板的感覺。
在南山湘水,年年歲歲的月光是深情的邀約。很長時間,每年春節(jié)我們都要從山下到湘水過年,看望外公外婆,吃幾頓好的,那時候,隱藏在山嶺和天穹的月亮,是不是也在打量著我們呢?尤其是在春夏之交,我們來到山鎮(zhèn),月光無邊無際,照著我們清瘦的身軀。是湘水,是山鎮(zhèn),還有那一抹月光隱約的邀約,才讓我們一天天在碼頭水鄉(xiāng)和南山小徑之間來去自如,漸漸壯實和長大。
山嶺的小麥和洋芋紅薯,壩子的油菜和水稻,都籠罩在月光之中。早年的行走,后來的離開,讓我們遠離湘水,隔三岔五的回歸和探訪,又和湘水的月光相依相伴。月亮在東山,月亮在頭頂,月亮在西山,都是不一樣的,它們距離我們遠嗎?距離我們近嗎?月在朔望,月在中秋,月在初夏,月在隆冬,冷暖不同,大小各異,圓缺輪回,可古老而嶄新的月亮,始終邀約著我們,用它無處不在和不期而遇地呼喊我們,回到山鎮(zhèn),回到故鄉(xiāng),也回到那一個彈丸之地。
那個初夏,我和二姐撂下碼頭水鄉(xiāng)的煮飯家什,急急奔赴湘水,好像有什么事要發(fā)生,卻并沒有發(fā)生什么;只是一路的匆匆跋涉,一路的涉水過河,如同誰在前方招手。臨了還是湘水的月光給我們解開了天地的密碼。那其實是一種鄉(xiāng)音的召喚,是湘水月光的邀約,是故鄉(xiāng)深情的回眸和呢喃,讓我們隨時奔赴一片湘水的月光。
記得當年,外婆因為和外公吵架,在馮家埡豁的一座水庫邊坐了半夜,最終或許是天上的月亮,或許是人間的眷戀,那一片殷勤而不舍的月光,讓她沒有舍棄人世和親人。是夜,兒女們找她半夜,外公也急的不行,最后她自己想開了,蹣跚著扣響古鎮(zhèn)的家門,把日子過下去。還有一年,稅局的小甘先生在湘水駐村,那夜,一輪明月升起,月光無邊,月光奔跑,他身心回環(huán),悲欣交集的漢子,連夜寫下深情的散文《湘水的月亮》,寫照月亮,寫照月光,詠嘆和感懷著形如古船的山鎮(zhèn),那一層層月光,無異于對身心的撫摸。
湘水的月光,也是一種日子的陪伴。不是嗎,在風雨陽光之外,恒久的陪伴就是月光。那月光,看著許多的孩子降生,陪著無數的人變老,眼瞅著陸陸續(xù)續(xù)的有少男少女走出去,去闖蕩,去打工,去追尋自己的日子。他們和她們,經歷過風霜雨雪,看過遠近的月亮,哪怕是看見過外國的月亮,最后還是覺得故鄉(xiāng)的土地厚實,故鄉(xiāng)的山崗親切,故鄉(xiāng)太陽和月亮,有著獨有的親密。那是私密的,那是守候著的,那也是有著獨有的溫情脈脈的,那么在許多個年頭之后,他們回歸,她們回首,終于一次次踏上歸程。
那當中,故鄉(xiāng)的云,故鄉(xiāng)的月光,就是刻骨難忘的了。而那些沉睡在土地之中的親人們,你的外公和外婆,你的父親和母親,你的舅舅、舅母和老表,乃至許許多多的山鎮(zhèn)人,他們可能一睡不起,可能側耳聆聽,也可能在冥冥之中持續(xù)地陪伴著大地,也被大地陪伴。這當中,那一抹湘水的月光,也在一次次打量著他們吧?父親的《月光奏鳴曲》,母親的月下獨步,也是可以觸摸和感覺的吧?對此,你相信是真實不虛的呢!那時候,月光劃過,如水一樣的明凈,也有著同頻共振的燦然吧?
那么,山重水驛之中,湘水的月光,就是可以吟詠和遙思的了。
【作者簡介】:
朱 軍,中國散文學會會員,曾任漢中市作家協會副主席,漢中市赤土嶺文協微信官網首批駐站作家,現居漢中。自1985年起發(fā)表文學作品,已出版散文集、小說集、詩集等文學專集60部,共計1450余萬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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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責任編輯:何寶明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