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苕推車傳出來的吆喝聲,裹著焦甜的香氣溢滿大街,卻沒引來幾個駐足的人。行人都腳步匆匆,小春看著眼前油光锃亮的紅苕,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(xiàn)出四十多年前,村里那場沸沸揚揚的“血案”。
那是七十年代的一個響午,十月的鄉(xiāng)村浸透著忙碌,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正盛,那年頭天干,水稻欠收,玉米也稀稀疏疏掛著幾個棒子,全村人的口糧,大半都押在了坡上那片紅苕地里。紅苕收得晚,家家戶戶的米缸早就見了底,頓頓喝的紅苕皮稀飯能照見人影,刮干凈的紅苕藤焯了水,就是唯一的下飯菜。
小桃紅家的日子更是難捱。她爸生病,藥錢掏空了家里最后一點積蓄,還欠了隊里一屁股債。她媽媽白天要下地干活,晚上回家還要照料一大家人,常常累得直不起腰。家里的紅苕地又薄又瘦,結的紅苕比別家小了幾圈,挖回來的那些,大部分要拿去抵債,留給一家人的,只有些歪瓜裂棗的小苕。
小春家也好不到哪去,一家人都餓得面黃肌瘦。父母一早出門干活,把他托付給姑婆,臨走前還反復叮囑他要聽話,別亂跑??扇龤q的娃兒,哪里經得住肚子里的饞蟲折騰?他在鄰里到處晃悠,聞到小桃紅家天井里飄來的淡淡苕香,腳步就挪不動了。
“大房子”天井里(斗地主后分的房),小桃紅的公公正蹲在地上削紅苕皮。那是好不容易留下來的、稍微像樣點的幾個紅苕,準備煮了給臥病在床的兒子補補身子。銹跡斑斑的菜刀在粗糙的苕皮上蹭過,露出里面黃澄澄的薯肉,看得小春直咽口水。
小桃紅也蹲在旁邊,小手攥著衣角,眼睛黏在紅苕上。她好幾天沒填飽過肚子了,每天啃的都是嚼不動的苕根。公公削下一小塊生苕肉,塞到她嘴里,她小心翼翼地抿著,連一點渣都舍不得吐。
小春忍不住了,湊上去小聲說:“我也想吃?!?/div>
小桃紅連忙往后縮了縮,把手里剩下的半塊生苕緊緊攥?。骸斑@是我爹的,不給你。”
“我就吃一小口。”小春伸手去搶,兩個孩子拉扯起來。小桃紅急了,抓起腳邊那把剛削完苕皮的菜刀,揮舞著想把小春嚇走??伤诵∈謩判。说稕]握穩(wěn),竟直直朝著小春的額頭劃了過去。
“哇——”
哭聲響起的那一刻,小桃紅的公公剛轉身進了茅房。等他慌慌張張跑出來,就看見小春額頭的血汩汩往外冒,染紅了胸前的衣裳,小桃紅則呆愣愣地站在一旁,手里還攥著那塊沾了血的生紅苕。
也就是這時,下地回來的楊大叔剛好路過。他一看這情形,魂都嚇飛了,二話不說抱起小春,用身上那件破舊的藍布圍裙裹住傷口,拔腿就往村衛(wèi)生室跑。腳步踏在路上,震得路邊的狗尾巴草直晃,暗紅的血珠順著圍裙邊往下滴,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,像一條揪心的紅絲帶。
“谷孃孃!救命!快救命!”楊大叔一腳踹開村衛(wèi)生室積著灰的木門,不停喘著粗氣,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“流了一路血,你快看看還有救嗎?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懷里人放在長條凳上,當圍裙被掀開的剎那,谷孃孃手里的藥瓶“哐當”一聲砸在木質藥柜上,滾出老遠。“媽喲!這額頭豁開這么長一道口子,深可見骨!”谷孃孃倒吸一口涼氣,手忙腳亂地去翻紗布,“我這小衛(wèi)生室就這點碘酒與紗布,哪能處理這般重的傷?趕緊送鎮(zhèn)上醫(yī)院,晚一秒都懸!”她用干凈紗布死死按住傷口,朝著門外扯開嗓子吼,“快去喊老王家的人,往鎮(zhèn)醫(yī)院趕!”
消息像長了翅膀,眨眼間就飛到了“大房子”的天井。不大的天井里早已圍得水泄不通,屋檐下,小桃紅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,洗得發(fā)白的拼花布衣上,濺滿了星星點點的血漬,鼻涕一把淚一把哭花的小臉,像顆被揉皺的丑橘,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塊啃得坑坑洼洼的生紅苕。旁邊的墻角堆著半筐剛挖的紅苕,帶著新鮮的泥土,個頭都小得可憐,而地上,那把豁了口的銹菜刀橫躺著,刀刃上的血珠正慢慢往下滲,滴在泥地上暈開小小的紅點,看得人心里發(fā)寒。
“造孽啊!造孽??!”小桃紅的公公蹲在地上,雙手使勁拍著大腿直哭,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,對著圍觀的村民哭訴,“我就轉身去趟茅房,前后不過兩分鐘!兩個娃娃嘴饞,搶紅苕就搶紅苕,哪曉得她竟抓起了菜刀??!這要是出了人命,我該怎么辦??!”
“啥?是小春?”人群里炸開一陣驚呼,唏噓聲此起彼伏。有人嘆氣:“這年頭,誰家不是三餐餓九頓?一個紅苕,就稀罕得很啊!”
話音剛落,兩道急促的身影撞開人群沖進來,是小春的父母。小春媽媽一眼就瞥見了地上的菜刀和小桃紅身上的血漬,當即雙腿一軟,癱坐在冰涼的地上,拍著大腿嚎啕大哭:“你們的心好狠呀!我家小春才三歲?。〔痪褪且粋€紅苕嗎?下這么狠的毒手!我的兒??!”
“不是故意的!真的不是故意的??!”小桃紅的公公急得眼淚直流,聲音帶著哭腔,扯著嗓子辯解,“我家小桃紅也才三歲?。∷I??!她好幾天沒吃飽過了!也不懂事,只是想護住自己那口吃的?。 ?/div>
這話像一聲驚雷,讓喧鬧的天井瞬間陷入死寂,只聽見兩條看家狗不停地叫著。所有人都沉默了,沒了憤怒,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。那個年代,誰不是在饑餓線上苦苦掙扎?一個紅苕,就是孩子眼里最珍貴的念想。
就在這時,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,刺破了村莊的寧靜。醫(yī)護人員抬著擔架沖進天井,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小春固定好,匆匆往門外趕。小桃紅忽然止住了哭聲,眨巴著滿是淚痕的眼睛,怔怔地看著被抬走的小春,慢慢松開了攥得發(fā)白的小手,把那塊啃了一半的紅苕輕輕放在擔架邊緣,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嘟囔:“給你……我不搶了……”
事隔多年,紅苕從“救命糧”變成零食,街上每天流動的烤紅苕車攤依舊冒著熱氣,焦甜的香氣漫過榮州城的大街小巷,誘惑著來往的行人??扇缃窨拒娴奶鹣阍贊猓埠娌慌悄晔碌臎?。從農村搬到城里的小春,已不太在意那紅苕的香甜了,可額角那道深深的疤痕,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記,記錄著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,那場因爭搶紅苕而起的“血案”。
作者簡介
姓名:王友春,
筆名:鏡國王子
自貢鏡國眼鏡有限公司創(chuàng)始人
中國楹聯(lián)學會會員
中國詩詞研究會會員
四川省小小說協(xié)會會員
自貢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
榮縣作家協(xié)會副秘書長
榮縣農民作家協(xié)會副會長
金聲詩刊社會員
鄉(xiāng)村作家會員
榮縣新聯(lián)會梧桐分會副會長
榮縣科普志愿者協(xié)會會員
作品散見多個紙刊與網絡平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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