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 順 古 鎮(zhèn)
池國芳
晨光熹微時,我踏入了這片被時光溫柔以待的土地——和順古鎮(zhèn)。
古鎮(zhèn)靜臥在云南省騰沖市西南四公里處,依山傍水,環(huán)山而建,綿延數(shù)里。此鎮(zhèn)古名“陽溫墩”,后因小河繞村,稱“河順”,最終雅化為“和順”,取“士和民順”之意,沿用至今。其歷史可追溯至明洪武年間,來自四川重慶的寸、李、尹、劉、賈五姓先祖隨軍屯墾戍邊,卜居于此,開啟了六百余年的生息繁衍。如今,這座面積17.4平方公里的古鎮(zhèn),匯聚了百余幢清代宅院、八大宗祠、九座寺觀,粉墻黛瓦間流淌著江南的倩影,飛檐斗拱中鑲嵌著南亞與西洋的元素,被譽為“中國古代建筑的活化石”。它不僅是“中國歷史文化名鎮(zhèn)”,更在2024年榮膺國家5A級旅游景區(qū),成為滇西大地上的一顆璀璨明珠。
我的旅程,始于那座巍然矗立的順和牌坊。它像一位滄桑睿智的老者,鎮(zhèn)守在古鎮(zhèn)的門戶。石柱斑駁,鐫刻著風雨的痕跡;匾額高懸,“和順”二字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穿過牌坊,仿佛穿越了一道時空的閭門,市井的喧囂驟然褪去,一股古樸儒雅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這氣息,是耕讀傳家的墨香,是馬幫蹄鐵濺起的塵煙,是遠方游子綿長的思念,它們交織在一起,構(gòu)成了和順的魂。
前行不遠,便見雙虹橋臥于清溪之上。這并非獨橋,而是兩座石拱橋比鄰而居,形如彩虹雙落,故名“雙虹”。老橋始建于明代,新橋建于民國,一古樸,一俊秀,相映成趣。橋頭立有牌坊,一曰“文治光昌”,一曰“冰清玉潔”,一旌表文風鼎盛,一頌揚節(jié)孝德行,默默訴說著古鎮(zhèn)的價值標尺。最動人的是橋邊那塊“橋倒碑修,碑倒自修”的石碑。鄉(xiāng)人相傳,當年修橋余銀便埋于碑下,專為后世修橋補路之用。這是何等質(zhì)樸而深遠的信約!它守的不僅是一座橋,更是一份“橋倒碑修,碑倒自修”的公共精神與鄉(xiāng)土信義。我倚欄望去,碧水潺潺,垂柳拂岸,幾位洗衣的婦人正在不遠處的亭中勞作,杵聲清脆,與水聲鳥鳴合奏成一曲田園交響。
循著水聲與書香,我來到了被譽為“中國鄉(xiāng)村最大圖書館”的和順圖書館。綠樹掩映著一座中西合璧的優(yōu)雅建筑,若不是親眼所見,誰敢相信在這西南極邊之地,竟藏著如此一座知識的殿堂。它起源于清末的“咸新社”與“閱書報社”,由旅緬華僑捐資,于1928年擴建而成。館藏十三萬余冊,古籍珍本逾萬,胡適、熊慶來等大家的題字猶在。我屏息走進閱覽室,只見光線柔和,書架整齊,竟有鄉(xiāng)民與游客靜坐翻閱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禮樂名邦”。那千里走夷方的馬幫漢子,在異國他鄉(xiāng)歷盡艱辛,心中最熾熱的念想,不是錦衣玉鄉(xiāng),而是為家鄉(xiāng)蓋一座圖書館,讓子孫后代“三代人,不讀書,好似馬?!钡谋瘒@永不響起。這圖書館,不是擺設(shè),是血脈,是燈塔,照亮了邊地小鎮(zhèn)通往文明深處的路。
從圖書館出來,信步走入和順人家。這是一座異地整體搬遷而來的百年老宅,原為騰沖巨商張木欣的藏書樓。天井里蘭花幽香,堂屋中匾額高懸,精美的木雕窗欞將陽光切割成金色的碎片,灑在光滑的石板地上。坐在廊下,仿佛能聽見舊日主人在此讀書會友、商談生計的細語。這宅院,就是一冊立體的家族史,每一片瓦、每一根梁,都浸潤著“和睦順暢”的家風。
帶著對家風的體悟,我登上石階,來到文昌宮。這座復建于清道光年間的宮閣,飛檐斗拱,氣勢恢宏。它不僅是供奉文昌帝君之所,更曾是和順新式教育的搖籃——1909年,這里開辦了兩等小學堂。宮前大月臺寬闊,曾是鄉(xiāng)人聚會、看戲之所。最令我震撼的,是樓閣中鑲嵌的《和順兩朝科甲題名碑》。碑上密密麻麻,記錄了明清兩朝和順八百零九位取得功名的子弟,其中不乏舉人、秀才,更有百八十人在朝為官。在一個僅數(shù)千人的邊陲小鎮(zhèn),這簡直是人文鼎盛的奇跡!它無聲地宣告:這里,是馱在馬背上的翡翠城,更是建在書香里的禮儀鄉(xiāng)。
歷史的畫卷在這里徐徐展開,既有文治光昌的輝煌,也有血火交織的悲壯。滇緬抗戰(zhàn)博物館坐落在一座舊宅院里,陳列沉默,卻聲聲泣血。它提醒著人們,腳下這片寧靜的土地,曾是滇緬抗戰(zhàn)的最前沿,無數(shù)中華兒女曾在此為家國存亡浴血奮戰(zhàn)。而與之一脈相承的大馬幫博物館,則用兩千余件文物,生動再現(xiàn)了那條比北方絲綢之路還早兩百年的“西南絲綢之路”。看著那些馬鞍、駝鈴、商號匾額,我仿佛看見了一隊隊馬幫,馱著茶葉、絲綢與翡翠,穿過瘴癘之地,走向緬甸、印度。“走夷方”,這三個字包含了多少和順男兒的青春、冒險與鄉(xiāng)愁。他們走出了雄商巨賈,走出了華僑領(lǐng)袖,也走出了這座古鎮(zhèn)面向世界的開闊胸襟。
思緒萬千中,我登上小船,體驗水上印象。小船滑入陷河濕地,這里是古鎮(zhèn)三合河的源頭。水道蜿蜒,兩岸古柳低垂,葦草搖曳,白鷺翩飛。船工用竹篙輕輕一點,便驚起一圈圈漣漪,將倒映在水中的粉墻黛瓦、藍天白云揉碎,又緩緩聚合。這份寧靜,洗去了博物館帶來的厚重感,讓人真切感受到古鎮(zhèn)“活”著的氣息——它不僅是歷史的標本,更是當下人們棲息的美麗家園。
上岸后,我參觀了氣派非凡的和順總兵府。這座建于光緒末年的府邸,原主人是從一品振威將軍、騰越總兵張松林。飛檐走獸,庭深院闊,如今已改造為精品客棧,讓尋常游客也能一窺當年封疆大吏的生活場景。與之相比,和順家風文化館(長廊)則顯得更為親切綿長。沿著野鴨湖畔,四百多米的長廊里,二十多組石雕靜靜講述著和順家風文化的十八個故事。從“幼不學,老何為”的訓蒙歌謠,到華僑捐資興學的義舉,再到日常生活中的誠信仁愛,這些故事沒有豪言壯語,卻如涓涓細流,滋養(yǎng)了一代代和順人“重教興文,士和民順”的精神底色。
帶著這份溫潤的感動,我尋訪了艾思奇紀念館。紀念館位于水碓村,是一棟中西合璧的建筑。在這里,我見到了那位將馬克思主義哲學“飛入尋常百姓家”的黨的理論戰(zhàn)士的成長軌跡。從和順的青山綠水,到《大眾哲學》的通俗篇章,艾思奇的歷程正是一個縮影:最本土的,可以通向最世界的;最鄉(xiāng)土的,可以孕育最先鋒的思想。這或許正是和順文化“和而不同,順時有為”的最高體現(xiàn)。
當日影西斜,我來到了古鎮(zhèn)邊緣的千手觀音古樹群。這里非有寺院,而是由七棵拔地參天的百年古樟環(huán)抱而成。它們枝干遒勁,樹冠如蓋,氣根垂落,彼此扶持,宛如一尊千手觀音,慈悲地守護著這片土地。站在樹下,仰觀蒼穹,古樹沉默如迷,卻又仿佛在訴說一切:關(guān)于生存的堅韌,關(guān)于歲月的包容,關(guān)于天地間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最后,我的腳步停在了野鴨湖畔。湖水如鏡,倒映著四周的青山與古鎮(zhèn)的檐角。成群的水鳥掠過湖面,泛起粼粼金光。湖畔家風長廊的影子在水中搖曳,與真實的長廊構(gòu)成一個充滿哲思的對稱世界。我靜靜地坐著,看夕陽為古鎮(zhèn)披上金色的薄紗,看炊煙裊裊升起,與暮靄融為一體。
離開和順時,已是萬家燈火?;厥淄?,古鎮(zhèn)臥在群山懷抱中,安寧而豐盈。我的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贊嘆與眷戀。這不是一個僅供觀賞的“盆景”,而是一個“活”著的、呼吸著的生命體。它的美,不在于某座雕梁畫棟的建筑,而在于建筑中依然飄蕩的炊煙;不在于圖書館浩瀚的藏書,而在于鄉(xiāng)民們依然去翻閱的習慣;不在于牌坊上光榮的銘文,而在于溪邊洗衣亭里依然回蕩的杵聲與笑語。
和順,和順。“和” 是文化交融的雍容氣度,是僑鄉(xiāng)四海為家的開闊胸襟,是鄰里守望的溫暖人情;“順” 是順應自然、傍水而居的智慧,是順應時代、敢闖夷方的勇氣,是順承文脈、薪火相傳的執(zhí)著。這里的一橋一亭,一書一樹,都在吟唱著一首關(guān)于家園、傳承與開放的史詩。
遠山蒼茫,近水悠揚。絕勝小蘇杭的和順,你給予旅人的,不止是一段風景,更是一次心靈的澄澈與豐盈。我?guī)е鴿M心的“和”氣與“順”意離去,知道從此魂夢之中,總有一角,會系于你這滇西的溫柔鄉(xiā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