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后，班花跟著丈夫參加一場企業(yè)家聚餐，恰逢90年代末民營企業(yè)擴張潮。餐廳里，丈夫快步上前與一名男子緊握雙手：“老同學(xué)多年不見，你可好？”
班花打量著對方，衣著不過千兒八百，手邊公文包邊角磨損；再看自己丈夫，光腰間的皮帶就將近一萬，手腕上的名表在燈光下閃著冷光。她在心里嘀咕：“老公真是的，跟這種寒酸人湊什么熱乎，也配叫‘大廠長’？”
豆花笑著擺手：“不過是踏踏實實干實業(yè)，多操點心罷了?！?/div>
餐桌上，班花成了絕對的焦點。轉(zhuǎn)頭時，耳墜上的碎鉆晃得人眼暈；抬手時，鉆戒的光芒刺目；脖頸間的金鉆項鏈更是熠熠生輝。一眾女眷圍著她嘖嘖贊嘆，豆花卻被冷落在一旁。酒過三巡，班花丈夫借著酒勁拍胸脯：“以后兄弟們有需要，盡管開口，咱手里的資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！”豆花的丈夫只是含笑點頭，默默給豆花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一晃二十年過去，退休后的老同學(xué)們相約聚會。
豆花挽著丈夫的胳膊走進餐廳，丈夫手里拎著個小巧的紫砂茶壺，步履從容。這些年，他退居二線后，每日品茶遛彎，興致來了還小酌二兩，日子過得閑適自在。豆花想著，班花向來愛熱鬧，這次定然會帶著丈夫盛裝出席，想必依舊光鮮亮麗，安享天倫。
同學(xué)們陸續(xù)到齊，唯獨缺了班花。大家打趣：“咱們的大美女肯定在精心打扮，要給咱們一個驚喜呢！”
忽然，餐廳門被輕輕推開，一個蒼老的女人走了進來。她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外套，頭發(fā)花白稀疏，眼角皺紋堆成褶子，雙手粗糙布滿裂口，指縫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泥漬——那是常年泡在海水里的痕跡。大家愣了半晌，才有人遲疑地喊出：“班花？”
豆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她怎么老得這么快？昔日的精致與風(fēng)采，竟被歲月磨得一絲不剩，那些耀眼的飾品也沒了蹤影?？粗E的背影，豆花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，隱隱作疼。
班花找了個角落坐下，雙手局促地放在膝蓋上，避開眾人探究的目光。一旁的女同學(xué)湊近豆花，壓低聲音：“她現(xiàn)在在菜市場擺攤賣海鮮，起早貪黑的，就為了撫養(yǎng)被兒媳拋棄的兩個孫子。兩個孩子的學(xué)費、生活費壓得她喘不過氣?！?/div>
豆花皺眉：“她丈夫呢？當(dāng)年的大廠長，退休金應(yīng)該不少吧？”
女同學(xué)嘆了口氣，目光掠過班花孤單的身影：“他啊，早就進大墻里了。”見豆花詫異，她接著說，“十幾年前，國企改制那陣，他為了擴張廠子，偷稅漏稅還挪用公款，東窗事發(fā)后判了重刑。廠子倒了，家底也賠光了，兒媳吵著分了僅剩的一點錢，扔下孩子就走了。兒子這些年打零工補貼家用，可撐不起兩個孩子的開銷，重?fù)?dān)終究還是壓在了她身上?！?/div>
豆花的心臟猛地一沉。她想起當(dāng)年聚餐時，班花丈夫拍著胸脯炫耀的模樣，想起那條萬元腰帶和閃著光的名表——原來那些光鮮背后，早已埋下崩塌的隱患。班花當(dāng)年引以為傲的一切，不過是鏡花水月。
班花察覺到大家的目光，端起桌上的白水抿了一口，嘴唇微微顫抖。豆花站起身，走過去坐在她身邊，輕聲說：“老同學(xué)，好久不見，多吃點東西?！?/div>
班花抬起頭，眼里閃過一絲淚光，扯出一個苦澀的笑：“沒想到，最后是你……”話說到一半，便哽咽著說不下去了。
餐廳里的喧鬧漸漸平息，大家看著這一幕，心里五味雜陳。墻里墻外，不過是一場跨越半生的選擇。那些曾經(jīng)執(zhí)著的外在浮華，終究抵不過踏實安穩(wěn)的歲月悠長。
【作者簡介】
喬世苓，自1998年投身文學(xué)創(chuàng)作，以紀(jì)實文學(xué)為起點，多篇作品發(fā)表于大連市多家報刊，用文字記錄真實與溫度。后轉(zhuǎn)而深耕小小說創(chuàng)作，雖自認(rèn)未有大成，但始終堅守?zé)釔?，作品亦見于多家市級報刊。文學(xué)于她而言，是一生不渝的摯愛，縱使佳作寥寥，仍沉醉其中、樂此不疲，在筆墨耕耘中堅守初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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