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澀果
文/紀昀清
【編者按】小說《青澀果》其內(nèi)容可用“青春的苦澀與成長的重構”來概括。該小說以細膩的筆觸勾勒出青春戀情的純真與殘酷，通過葛厚與肖逸、肖蓉的情感糾葛，深刻揭示了“青澀果”的象征意義——未成熟的愛情美好卻易碎，唯有經(jīng)歷傷痛方能走向成熟。主要體現(xiàn)在：其一，青春戀情的雙重鏡像：理想化與現(xiàn)實落差。葛厚對肖逸的傾慕始于其善良與堅韌，她如“水晶般純潔，巖石般堅強”，代表青春期的理想化投射。而肖蓉的出現(xiàn)則成為肖逸的“替代品”，暴露了葛厚對愛情的一廂情愿。兩次情感經(jīng)歷形成鮮明對比：前者是精神共鳴的純粹，后者是現(xiàn)實欲望的妥協(xié)，折射出青少年在愛情中從幻想到清醒的成長軌跡。其二， 階級差異與命運捉弄。肖逸作為富家女與葛厚的貧寒出身構成尖銳對比，暗示了階層鴻溝對情感的制約。李立對肖逸家世的揭露（“紅鳳飯莊堪比肯德基”）與葛厚的自卑心理，凸顯了經(jīng)濟地位對少年自尊的碾壓。而肖逸的突然消失與肖蓉的功利背離，進一步強化了社會現(xiàn)實對個體命運的干預，使愛情成為無法逾越的階級寓言。其三，暴力的循環(huán)與救贖的缺席。張鴻對肖逸的傷害引發(fā)葛厚的復仇，形成“暴力—報復—毀滅”的惡性循環(huán)。葛厚的持刀傷人與其勞教經(jīng)歷，暗喻青少年在情感創(chuàng)傷中易陷入極端沖動。而肖逸日記中的真相與葛厚的自我犧牲，雖試圖賦予暴力以“正義性”，卻最終揭示出青春困境中救贖的虛無——真正的成長需超越仇恨，如葛厚最終領悟“為父親活著”的平凡真理。其四，敘事結構與象征意義。小說以電視劇《青澀果》為框架，嵌套葛厚的回憶，形成“戲中戲”的互文效果。肖逸的軍人夢想與葛厚的軍校志向，象征青春對崇高價值的追求；而“青澀果”的比喻（“摘之可惜，食之酸澀”）則呼應班主任的警示，成為貫穿全篇的隱喻內(nèi)核，暗示未經(jīng)歷練的激情終將歸于苦澀，唯有時間能沉淀出生命的厚重。總之，《青澀果》不僅是一部青春傷痛文學，更是對個體成長與社會規(guī)訓的深刻反思。葛厚從“為別人活”到“為父親活”的轉(zhuǎn)變，完成了自我價值的重構，印證了“風雨兼程四十載，追云逐夢八千里”的生命韌性——青春的苦澀終將釀成成熟的醇香。【編輯：樂達】
剛剛失戀的葛厚最近做什么事都百無聊賴、無精打采。癱瘓的父親以為他病了，就嗚哩哇啦地勸他去醫(yī)院看看。他不管不顧，蒙頭便睡，可怎么也睡不著，就只好打開電視消遣時光。
電視上正在播放“社會與法”欄目劇《青澀果》，這倒讓他打起精神端詳起來。劇情講的是剛滿十九歲的純情少年，愛上了同廠打工的女孩，辛苦攢下的錢被女孩騙得精光，連回家過年的路費都沒了的故事。
這讓葛厚情不自禁回想起自己那兩段不堪回首的愛戀。
他的初戀始于高二，那年他十七歲。他是文體委員，她是班長，兩人同歲。因班級事務時常分工協(xié)作，相處得十分融洽。她不僅人長得漂亮，心腸也格外好。
記得他剛轉(zhuǎn)入青山中學的第二周，學校要預收下學期書費，每人需交200元。這讓他犯了難：父親為了給他湊學雜費，不僅賣掉了家里唯一的一頭豬，還糶了幾袋口糧，東拼西湊下來，舊債未還又添新債。何況做泥水匠的父親，在一次粉墻時不小心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，左手終身殘疾，再也干不了重活，只能靠看大門維持全家生計。
為此，母親和父親鬧翻了，說這個家讓她看不到希望，執(zhí)意離了婚。那年他才十歲，七年來，一直和父親相依為命。
他早就不想念書了，可父親死活不答應，說再苦再難也要供他讀完。在父親眼里，他是這個家唯一的希望。當年為了省錢，聽說青山一中免學費，他不顧父親反對報了這所普通高中?？纱艘荒辏l(fā)現(xiàn)學校風氣不好，父親怕他學壞耽誤學業(yè)，執(zhí)意要給他轉(zhuǎn)學—— 青山中學是全縣唯一的省級示范學校，歷年來一本上線人數(shù)最多。
父親托了關系，想把他從青山一中轉(zhuǎn)到青山中學。他不愿意，覺得又要花錢，父親卻告訴他：侯校長是他小學同學，小時候兩人在黑河玩水，侯校長當年不識水性，以為堤壩處水淺，徑直跳了下去，沒想到一下沉入河底。幸虧父親當時正在岸上脫褲子，見狀立刻跳入水流湍急的河中，把嗆水的侯校長救了上來。
“念在救命恩人的分兒上，”父親說，“侯校長說了，不用交借讀費這類高額費用，還能減免部分學費。要是成績好，每月還有獎勵，單靠獎勵就夠你一個月生活費了。何況他還為你謀了個勤工儉學的崗位，只要勤奮刻苦，完成學業(yè)肯定沒問題。”
為了圓父親的夢，他只好答應轉(zhuǎn)學。
可他搜遍全身，除了一張飯卡外身無分文。班主任已經(jīng)催了好幾次，他剛轉(zhuǎn)來，人生地不熟，又不好明說，想必全班就只剩他沒交了。
他的反常被同宿舍的李立看在眼里。這段時間多虧了李立關照，不然他連吃飯都成問題。同宿舍里，唯有李立和他是青山縣老鄉(xiāng)，不同的是李立家在縣城，他家在山坳，其余同學則來自天南海北。聽說李立的父親是青山縣縣長，難怪他總比別人消息靈通。也正因如此，兩人關系最好，最談得來。在李立的再三追問下，他終于把自己的家庭狀況和盤托出，說完后只覺得渾身輕松了許多。
沒想到第二天，一名身著校服、留著齊耳短發(fā)的漂亮女生，親自把一沓錢交到他手上，說：“這360元是全班同學的心意?！彼活^霧水，不肯收下，可那女生執(zhí)意要他接：“你要是不接，這錢我也沒法退——一來沒登記誰捐了多少，二來也傷了同學們的心，大家要是知道了，會拿我試問的?！?/span>
他只好收下，燃眉之急就此解決。
晚上仔細一想，肯定是李立搞的鬼。他質(zhì)問李立，為啥把自己的私事泄露給其他同學，還是個女生。
李立說：“那女生就是咱班班長肖逸?！?/span>
他“噢”了一聲，恍然道：“原來她就是肖逸呀！美得簡直讓人不敢相信?！?/span>
李立又說：“她可是個‘不吃人的母老虎’，厲害著呢，大家都有點怕她。就連最搗蛋的男生，她都敢罵，可罵完之后，那些男生似乎也不生氣，只要她微微一笑，氣就全消了?！?/span>
他好奇地問：“為啥？”
李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：“還不是因為人家長得跟花一樣，那一笑能甜倒一大片。這次她剛出院就出面幫你，多少男生求之不得呢，你還嫌我告訴她？不告訴她，你的困難怎么解決？”
他這才想起，頭一周里從沒見過她，原來是生病住院了。
他又問：“她是怎么發(fā)動全體同學捐款的？”
李立說：“簡單得很。她讓各小組組長通知組員到教室集合，說有要事相告。人一到齊，她說班主任整理檔案時，無意間看到了你的資料：成績一向很好，還拿過不少獎項，只是家境困難，目前交不起200元書費。她還說，你平時為了省錢，早晚只喝一碗稀飯泡饃，從不吃菜，中午也只吃最便宜的連湯面。說到這兒，她幾乎哽咽了。全班同學瞬間被她的情緒感染，有的女生還悄悄抹眼淚。最后她動情地說：‘人都有困難的時候，這和貧窮富貴無關，最要緊的是友情。盡管我們對葛厚還不甚熟悉，但他是我們火箭班的同學，何況還這么優(yōu)秀，大家能袖手旁觀嗎？’她的話點燃了大家捐款的熱情，你兩塊、我五塊、他十塊，不一會兒就湊了360元?！?/span>
他再問：“班長怎么知道我的飲食習慣？”
李立驕傲地說：“那還用說，當然是我告訴她的！”
就這樣，肖逸的名字在他心底扎了根。
不久后發(fā)生的一件事，讓他和她的關系更進一步。
聽說本班女生張欣出了車禍，肖逸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班主任，得到了班主任的大力支持。于是她在全班發(fā)起“向張欣捐款”的倡議，自己帶頭捐了50元。他也毫不猶豫地捐了10元，其他同學也紛紛伸出援手。一個不到50人的班級，竟捐了上千元?？蛇@點錢對于危重病人來說，無異于杯水車薪。于是肖逸又把張欣的情況匯報給了學校團委書記——她也是學生會成員，向上級反映情況本就是她的責任和義務。團委書記覺得火箭班的善舉很有教育意義，便向侯校長作了匯報。
侯校長當即批示，要發(fā)動全校五千名師生的力量，全力幫助張欣渡過難關。于是全校掀起了“向張欣獻愛心捐款”的熱潮，全體師生分組排成長隊，紛紛把自己的一份愛心投入紅色捐款箱。據(jù)統(tǒng)計，這次共募集善款超過六萬元。
這次獻愛心活動的成功舉辦，讓張欣的家長深受感動。他們心里過意不去，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青山縣電視臺，說要是沒有學校及時送來的救命錢，他們可能早就見不到女兒了。
電視臺十分重視，對侯校長進行了采訪。采訪時，張欣的父母還為學校送來了一面錦旗，上面寫著“雪中送炭 愛心無價”。采訪中，侯校長說：“這件事的緣起，要感謝一名女生，她是火箭班的班長，叫肖逸。要是沒有她一馬當先奔走呼吁，這件事可能就悄無聲息地過去了，大家也看不到這動人的一幕?！?/span>
為此，電視臺還專門給了肖逸一個特寫鏡頭，請她談談心得體會。她說：“樂于助人是我們火箭班的宗旨，也是學生會的宗旨，更是青山中學的宗旨。如果要說感謝，首先得感謝班主任李燕老師，沒有她的支持，我的想法無法落實；其次要感謝團委書記汪茗老師，沒有她的重視，學校也不會得知此事；還要感謝侯校長，沒有他的英明決策，這次活動也不會開展得如此如火如荼；最后要感謝全體獻愛心的師生，是他們挽救了張欣的生命?！?/span>
坐在教室里，通過42寸大彩電觀看實況的全體師生，無不動容。
自此，肖逸的大名在校園里傳開了，甚至成了火箭班的代名詞。有時火箭班的同學做了好事，老師問起是哪個班的，大家都會說“是肖逸班的”。
這件事讓全班同學對肖逸刮目相看，葛厚對她的印象也大為改觀。沒想到看似脾氣火爆的她，竟能做出這樣的善舉，還產(chǎn)生了如此大的社會反響，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。稍微了解她的人都知道，她什么都好，就是脾氣太沖。安排工作時，總是居高臨下，一副不容分辯、只能服從的派頭，不少同學都頗有怨言。就連張鴻都曾當面頂撞過她。
那次，學校為了迎接上級檢查，專門給各班班長和勞動委員開了會，要求各班除了按規(guī)定打掃室內(nèi)外衛(wèi)生，還要把雜草除凈?？蓮堷櫮且唤M卻沒完成任務。
肖逸當即發(fā)了火：“你是干啥吃的？連個娘們都不如！”
張鴻不服氣：“我把自己的任務完成了，誰沒完成你找誰去，憑啥罵我？”
“就憑你是組長！不罵你罵誰？”
“我這個組長是你臨時封的，不是班主任指定的，也不是大家選的，我不認！”
肖逸氣得拿起笤帚就追著張鴻打。張鴻向來調(diào)皮搗蛋，就是不服軟，還嚷嚷著：“氣死你個母夜叉！”
沒想到向來強硬的肖逸，竟被氣得掉下了眼淚。張鴻見狀也慌了神，看到葛厚，就苦苦哀求他——知道他倆關系好，想讓他幫忙說情。
于是葛厚站在講臺上朗聲說道：“今天這件事，我來說句公道話，就是張鴻的不對。學校為了迎接上級檢查，要求各班按規(guī)定完成大掃除和除草任務，咱班長可是立了軍令狀的，再三向愛衛(wèi)會的老師保證，絕不會給學校抹黑?？蓮堷櫳頌榻M長，只顧自己，不顧集體榮譽，結果讓愛衛(wèi)會的老師把班長訓斥了一頓。其實訓斥班長事小，但班長代表的是咱們火箭班的臉面，訓斥班長就等于訓斥咱們?nèi)?！大家想想，咱們班平時得的那些‘先進班集體’流動紅旗，要是沒有班長勞心費神、天天檢查督促，能屢次榜上有名嗎？可這次就因為張鴻這一組沒除凈雜草，咱們火箭班的名號就被愛衛(wèi)會公布在了批評欄里。大家說說，班長罵他難道罵錯了嗎？”
張鴻氣得咬牙切齒，破口大罵，還一個勁地給葛厚使白眼。
可同學們的同情心瞬間被點燃，紛紛規(guī)勸肖逸：“班長，別和張鴻計較了，再給他一次機會，罰他這一組重新弄吧。” 幾個關系好的女生，還特意拿出衛(wèi)生紙，幫她擦干眼淚。
從那以后，班上再也沒人不聽肖逸的話了。哪怕她再發(fā)脾氣，大家也都一笑而過，沒人放在心上。因為大家都是火箭班的學生——什么是火箭班？就是素質(zhì)高、覺悟高、學習好的班！何況肖逸身為班長，也是身不由己，關鍵是她那顆公心，讓大家心悅誠服。
葛厚的這番表現(xiàn)，既為肖逸挽回了尊嚴，也讓大家更理解她了。肖逸很感動，加之平時兩人在工作上就配合默契，于是她特意在周日邀請葛厚吃了頓便飯，以表謝意。
地點選在了紅鳳飯莊。飯莊裝修豪華，座無虛席。葛厚第一次來這么氣派的地方吃飯，難免有些眼花繚亂、手足無措，他本以為隨便找個地方吃碗面就行?？尚ひ輩s帶他進了一個雅間，說已經(jīng)提前預定好了，接著拉開凳子讓他坐下，又示意服務員倒上清茶，然后翻開菜單讓他點菜。他從沒點過菜，就推讓給肖逸，她熟練地點了四樣菜：一盤麻辣豆腐、一盤尖椒肉絲、一盤蘑菇炒肉、一盤牛肉，還點了一小盆米飯。她不僅親自給葛厚盛米飯，還特意給他夾了塊雞腿，一個勁地催他多吃菜。見他有些拘謹，她還主動夾菜放進他碗里，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。
飯桌上，兩人邊吃邊聊。肖逸總是滔滔不絕，見葛厚寡言少語，還專門給他講笑話，逗得他差點把米飯噴出來。氣氛放松后，他們聊了很多知心話，包括學習壓力、將來報考的院校和專業(yè)等。肖逸還談了自己的遠大志向：“將來我一定要當軍人！你沒看幾年前國家主席大閱兵嗎？那些女兵多神氣，個個英姿颯爽、霸氣十足。從那一刻起，我就特別想?yún)④?，這特別適合我的個性和脾氣?！?/span>
這話讓葛厚頗為驚訝，他一直覺得當兵是男孩子的事，沒想到肖逸俊俏的外表下，竟有如此強悍的內(nèi)心。當肖逸問他準備報考什么院校時，他說：“我還沒想好，走一步看一步吧?！?/span>
肖逸又問他的愿望，他依舊說“沒想好”。其實他的愿望很簡單：一家人能天天坐在一起吃頓便飯，享受彼此的關心，不像父母那樣因為天天吵架而離異就好。
可他怎么好意思把這個愿望告訴肖逸呢？說不定在她眼里，這根本算不上愿望。她家境富裕，自小在父母的呵護和溫馨和諧的家庭氛圍中長大，又怎能理解他這樣一個自小家境窘迫、隨時可能輟學的窮小子的迫切心愿？
臨走時，葛厚有些驚訝：肖逸沒付錢，服務員沒催，老板也沒要。肖逸只笑著說：“預定的時候就已經(jīng)付過了?！?/span>
通過這頓飯，葛厚發(fā)現(xiàn)了肖逸很多閃光點：待人細心、性格爽朗、為人大氣。這和工作中那個高喉嚨大嗓門的她，簡直判若兩人。而這些優(yōu)點，足以讓他感動不已。長這么大，從來沒人請他吃過飯，就連拋棄他的生母，也從沒這么關心過他。父親一向嘴笨，除了讓他“好好念書”“吃飽穿暖”，就再也沒有別的話了。他知道，在目前的家庭條件下，父親還能堅持供他讀書，就是對他最大的關心?？蛇@種“大關心”和肖逸的“小關心”不一樣。在他心里，肖逸的這種“小關心”更讓他感到溫暖，就像一個人第一次吃蜂蜜，那種甜蜜入骨的感覺，沁人心脾，終生難忘。于是這份甜蜜時時溫暖著他，就連肖逸點的那四樣菜和雞腿，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品嘗。平時在家里，早晚除了就著野菜腌制的漿水菜，中午的下鍋菜還是野菜——野菜漫山遍野，俯拾即是，他從小吃到大，早就反胃了。因而這頓飯，總讓他頻頻入夢，笑著醒來。
不久后，葛厚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變了，總是有事沒事就想靠近肖逸，一旦離開她，心里就像貓抓一樣難受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經(jīng)悄悄喜歡上了這個志存高遠、讓他魂牽夢繞的姑娘。
好在葛厚是班里個頭最高的，長相也還算帥氣。有一次學校開運動會，他和肖逸都作為運動員參加了開幕式。當他第一次打著紅色領帶、穿上深藍色西裝入場時，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，大家異口同聲地說：“葛厚，你今天帥呆了！” 就連肖逸也嘖嘖稱贊，頻頻向他微笑。這讓他自豪了好一陣子——原來穿上新衣服，自己并不比城里娃差！長這么大，他還是第一次穿這么漂亮的衣服，只是這身行頭是借來的。
運動會上，葛厚分別拿下了400米短跑冠軍和3000米長跑冠軍，還負責400米接力的最后一棒。每當他沖向終點時，耳邊總會響起肖逸帶領全班為他加油助威的吶喊聲，伴隨著鑼鼓喧天，讓他渾身充滿力量，腳步生風！尤其是沖過終點、觸碰紅繩的那一刻，能得到肖逸的攙扶和夸贊，更讓他倍感甜蜜和知足。
當他先后兩次登上領獎臺，接受侯校長頒獎時，全班同學在肖逸的帶領下再次歡呼雀躍。那一瞬間，他能感受到肖逸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驕傲，這種驕傲仿佛遍布他的全身。
因為葛厚為火箭班爭得了榮譽，班主任李燕老師特意用班費給他買了一身衣服作為獎勵——就是他開幕式上穿的那套西服。當時肖逸讓他換上時，只說是特意借給他的，原來她早就知道班主任的用意。這讓全班同學羨慕不已，要知道，李老師擔任火箭班班主任多年，還從來沒有這樣獎勵過誰。或許是葛厚的身世，讓班主任對他格外關愛吧。
從那以后，葛厚做事更有底氣了，不再像以前那樣妄自菲薄、畏首畏尾。就連追求女孩，他也覺得自己有了資本——班里好幾個男生女生都在談戀愛，對象有的是本班的，有的是外班的，還有的是外校的，唯獨他孑然一身。至于肖逸有沒有對象，他不清楚，但據(jù)他觀察，追她的男生不少，卻都沒能成功。
于是他覺得自己說不定有戲?？稍趺聪蛐ひ荼戆?，卻成了一大難題。面對面談工作還好，一旦涉及感情，他就會不由自主地緊張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想來想去，他決定寫信。
于是他利用午飯時間，獨自一人坐在教室里，一筆一劃、工工整整地寫了平生第一封情書，足足有上千字。把信裝進信封密封好后，他懇求肖逸的閨蜜幫忙悄悄轉(zhuǎn)交。
第二天，他收到了肖逸讓閨蜜捎來的回信。信上只有四行十六個字：“悉心備考/大學續(xù)緣/你我相識/終身不悔”。
俗話說“人逢喜事精神爽”，這句話讓他高興得半天不敢相信，走路、吃飯都渾身是勁，學習就更不用說了——這可是肖逸的叮囑，他怎能落于人后？
為此，他拒絕了好幾名女生遞來的情書。
李立得知后，忍不住罵他是大傻瓜：“送上門的菜都不張嘴，你是不是傻？”
葛厚說：“我和肖逸約好了，大學續(xù)緣。為了這個承諾，我們必須先考上大學?！爆F(xiàn)在心里有了目標，他也終于找到了方向——他要和肖逸報考同一所大學：中央軍校。
“要追肖逸這樣的女孩，你可得悠著點，不然陷得越深，傷害越大?！?李立又叮囑道，“你可能還不知道她父母的身份吧？她爸人稱‘肖一刀’，早年削的刀削面比機器切的還薄，名噪一時的紅鳳飯莊，就是她爸媽白手起家開的連鎖店?，F(xiàn)在紅鳳飯莊在各個縣都有分店，她父母早就不是當年親自下廚的小老板了，名頭堪比肯德基，身價數(shù)百萬，已是青山縣的首富。”
頓了頓，李立又洋洋得意地補充：“當?shù)馗鹘缑鞫汲Ｈゼt鳳飯莊消費呢！我和我爸就去過好幾次，見的都是大人物。”
“難怪那天她請我吃飯那么大方，也不用付錢?！备鸷褡匝宰哉Z，仿佛被李立一語點醒夢中人，“可奇怪的是，她從沒提過自己的父母是紅鳳飯莊的老板?！?/span>
“這就是她的可貴之處?！崩盍⒄f，“她出身富貴，卻從不炫富。你看她的穿著打扮，和大家一樣，天天校服不離身。別看她成天大呼小叫、頤指氣使，其實心腸最善良了。要是能把她追到手，將來紅鳳飯莊就是你的了，這輩子啥都不用愁，到時候可別忘了提攜兄弟一把！”
李立的話，葛厚并沒當真，尤其是“當紅鳳飯莊老板”，他連想都沒想過。他喜歡肖逸，并不是因為她是首富的女兒，純粹就是單純的喜歡，別無其他。
就這樣，葛厚滿懷信心地度過了高二。進入高三，復習愈發(fā)緊張，他全力投入到各門功課的復習中，對肖逸的思念似乎淡了許多。一切平靜如常，他和肖逸在工作上依舊緊密合作，絲毫看不出感情帶來的困擾。肖逸還是像往常一樣，經(jīng)常多買一份飯菜端給他，只是玩笑少了些——或許是彼此心意挑明后，反倒少了一份自在吧。
葛厚并沒放在心上。說實話，肖逸已經(jīng)幫了他太多：不僅經(jīng)常幫他解決學習上的疑難問題，還時常多打一份飯菜給他，總說自己飯量小，吃不完，怕浪費了，讓他幫忙解決。起初他真以為肖逸吃不完，時間久了才明白，這是她有意在幫他，又怕傷了他的自尊，才特意這么說，可謂用心良苦。
自從李立說了肖逸的家世，葛厚也清楚，他和她之間的差距太大了，這簡直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。李立說得對，與其想入非非，不如腳踏實地面對現(xiàn)實。
他終于想通了：雖然他和肖逸不能像普通少男少女那樣花前月下、卿卿我我，但至少她心里有自己，這就夠了。何況高考在即，哪有時間談情說愛？至于將來，就順其自然吧。不管她將來愛不愛自己，他對她的愛都不會變，除非她先變了心。
何況情況也不算糟，至少現(xiàn)在他還能和她一起工作、一起學習，能看到她、感受到她的存在，這就足夠了。
班主任李老師不是早就勸誡過大家不要沉迷早戀嗎？她一針見血地說：“早戀如同青澀果，摘之可惜，食之酸澀。只要考上好大學，什么樣的對象找不到，什么樣的好生活享受不到？如果真的愛他（她），就把這份愛封存起來，藏在心底，化作動力，考上心目中的名校。到那時，再回頭看看這份愛情，到底要不要繼續(xù)。”
說不定肖逸就是受了李老師的影響，說不定李老師也找她談過話。他和肖逸平時雖然沒有親昵的舉動，但她對他的關心，大家有目共睹，班主任怎會不知？而肖逸最聽班主任的話，何況她還是班長，更是身不由己。
葛厚覺得班主任的話很有道理，于是決定全心全意為高考奮力一搏——不僅為了自己的愛情，也為了含辛茹苦供養(yǎng)他讀書的父親。
不知不覺，距離高考只剩不到一個月。可葛厚發(fā)現(xiàn)肖逸的情緒有些異常：她不再對人大呼小叫，性情仿佛一夜之間變了，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。這讓他十分擔心。吃飯時，再也見不到她的身影，更不用說給她多買一份飯菜了。他找了她好幾次，她都避而不見。四處打聽后，肖逸的閨蜜說，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只知道肖逸最近上課老走神，回到宿舍不是蒙頭睡覺，就是嗚嗚大哭。
后來，一個開著寶馬車的中年男人來到學校找到了班主任。班主任這才從中年男人口中得知，他的女兒肖逸被人打了，動手的是五名女生。班主任不敢怠慢，經(jīng)過詳細調(diào)查盤問，發(fā)現(xiàn)領頭鬧事的竟然是張欣。這讓人大惑不解。班主任把張欣的檢討書拿給肖逸的父親肖一刀看，上面寫著打架的原因：張欣愛上了葛厚，可葛厚喜歡肖逸，還拒絕了她的癡情。她覺得，要是沒有肖逸，葛厚肯定會愛上自己，是肖逸奪走了葛厚的愛。于是她利用張鴻對自己的好感，讓張鴻找了外班四名女生幫忙，趁中午放學吃飯的空隙，把肖逸獨自堵在教室里，五人對她拳打腳踢。張鴻雖然沒動手，卻充當了幫兇的引薦人。
葛厚這才想起，之前確實有幾個女生給自己寫過情書，其中就有張欣。
張欣的家長當著肖一刀和班主任的面，狠狠責罵了張欣恩將仇報。好在肖一刀寬宏大量，張鴻及張欣等五名女生在深刻檢討并道歉后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可葛厚聽說此事后，卻無法原諒張欣和張鴻。于是在高考結束后，他找到兩人，將其狠狠教訓了一頓。
他原以為這件事會就此過去。
當他手捧中央軍校的錄取通知書，高高興興地來到紅鳳飯莊向肖逸報喜時，肖一刀卻告訴他，肖逸住院了?！搬t(yī)生說多虧送來及時，要不然流血過多，就有生命危險了?！备鸷衽吭诓〈睬?，看著面無血色的肖逸，失聲痛哭。尤其是看到她左手腕上纏著滲出血跡的繃帶，他不由自主地聯(lián)想到電視劇中女主角割腕自殺的情景?？伤钟X得不可能——肖逸那么堅強，當年他面臨生活窘境時，她總是笑著鼓勵他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”。于是他哭著懇求醫(yī)生，醫(yī)生告訴他：“確實是割腕自殺，是她父親開車送過來的，衣服上、車子上到處都是血，挺嚇人的。”
他又問肖一刀：“肖逸為什么要自殺？”肖一刀說：“我和她媽媽也不知道。上午她領完中央軍校的錄取通知書，回來還興高采烈地說要出去逛逛，可下午回來后就像丟了魂一樣，不吃不喝，叫門也不開。我和她媽媽擔心，就把門撞開了，沒想到她做了傻事?！?/span>
葛厚突然想起肖逸有記日記的習慣，便說：“叔叔阿姨，你們翻翻她的東西，比如日記之類的，說不定能找到原因?！?/span>
肖一刀恍然大悟，他和妻子四處搜尋，果然在床頭柜里找到了一個小日記本。一段文字映入眼簾，讓肖一刀夫婦驚呆了。葛厚奪過日記本一看，二話沒說，只道：“這件事包在我身上，你們只管照顧好肖逸就行。”
于是他在家找了一把銹跡斑斑的匕首，在石頭上磨了兩下就揣在身上，找到了張鴻。張鴻見他怒目圓睜、面帶兇光，早已嚇得渾身哆嗦，連連告饒：“都是我的錯，我再也不敢了！”
葛厚狠狠地說：“有本事沖我來，為什么要傷害她？”
“當時我惹不過你，心里氣不過，就只好拿你女朋友出氣了。剛做完我就后悔了！”
“現(xiàn)在后悔，晚了！”
話音剛落，就見白刀子進、紅刀子出。隨后，葛厚主動向青山縣公安局自首。民警問他為什么要殺張鴻，他說：“他該死。”民警又問：“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，要對同學下此狠手？”
葛厚說：“他是強奸犯?！?/span>
民警追問：“他強奸了誰？”
葛厚說：“只要你們不去打擾那位受傷害的姑娘和她的家人，我就交代?！?/span>
民警說：“可以考慮?！?/span>
于是葛厚說：“那名女孩叫肖逸，是她自殺前，把真相寫在日記里的?！?/span>
民警經(jīng)過和搶救過來的張鴻核實，張鴻做賊心虛，供認不諱。而民警也信守承諾，沒有再打擾肖逸一家。民警還向葛厚道喜：“張鴻沒死，只是前胸受了點傷，不過他至少要蹲兩三年監(jiān)獄。多虧你刺的刀口不深，否則你就會被判重刑。而且幸虧肖一刀多方求人打點，要不然你也不會這么幸運，只被勞教一年。”
一年時間，恍如隔世。等葛厚出來時，早已物是人非。
回到家，父親顯得更蒼老了。父親說：“這一年來，多虧一個叫肖逸的姑娘每月寄錢回來，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日子該怎么過。她說她去外地上大學了，還特意給你留了一封信。” 葛厚打開信，眼淚撲撲地往下掉。信中寫道：“好好活著，忘了我吧。雖然不能與你大學續(xù)緣，但能愛上你，我終生不悔?！?/span>
他再次來到紅鳳飯莊，一打聽才知道，老板已經(jīng)換成了譚姓老板。譚老板說：“一年前，肖老板就舉家遷到外地了，至于去了哪里，我也不知道。走之前，他把這家飯莊賣給我了?！?/span>
葛厚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。譚老板聽說他叫葛厚，便說：“肖老板走之前特意叮囑，說要是有個叫葛厚的小伙子來這里，讓我多關照，讓他留在飯莊當個小伙計。”
葛厚無處可去，還要照顧年邁的父親，就只好答應了。他聽從肖逸的話，要好好活著，重新開始。
就在他和譚老板談話時，突然從不遠處傳來一個清亮溫柔的聲音：“哥，喝茶?！?/span>
他抬頭一看，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站在跟前——大約一米六七的個頭，紅紅的嘴唇、圓圓的臉蛋、高高的鼻梁，還有一對會說話的大眼睛，身著粉紅色工作服和藍色牛仔褲，格外精神。葛厚驚呆了，因為她太像肖逸了，不僅長相像，就連肖逸平時的穿著打扮都一模一樣。
沒想到女孩又不慍不火地輕聲叫了一聲：“哥，喝茶?！?/span>
他這才回過神來，連忙說：“好，謝謝你！”
女孩笑著走開了。從見到這個女孩的第一眼起，葛厚就對她有了一種說不出的難忘印象。第二天上班，女孩一會兒幫他熟悉菜單，一會兒給他指認衛(wèi)生區(qū)域，就這樣持續(xù)了一個多禮拜。葛厚暗暗發(fā)誓，一定要娶這個女孩——她待人的體貼、照顧，和當年的肖逸一模一樣。從此，他隔三差五地請她吃飯、幫她干活，她想要什么，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買給她。他覺得，這是上天憐憫他，又把另一個“肖逸”送到了他面前。
后來他才知道，女孩叫肖蓉，從外縣來這里打工剛半年。葛厚心里嘀咕：“怎么會這么巧？難道她是肖逸的同胞姐妹？可肖逸從沒提起過呀?！?不管三七二十一，他權當她就是肖逸。
有一天，他請肖蓉吃火鍋。兩人從戶縣人民路十字打車，去了展紅路十字一家四間兩層的29元自助火鍋店，坐在二樓的右墻角邊吃邊聊，邊喝酒邊吃菜，氣氛十分熱烈。葛厚趁肖蓉喝得半醉半醒，壯著膽子悄聲問：“你能做我女朋友嗎？”
肖蓉迷迷糊糊地說：“你說啥？我沒聽見。”
他又湊近了些，小聲說：“我想讓你當我女朋友，可以嗎？”
肖蓉回答：“讓我再想想吧，這事不能急?！?/span>
見她喝醉了，葛厚也沒心思再吃，索性帶她回到自己獨自租住的房間休息。等她醒酒后，他才送她回去。第二天上班點名后，肖蓉把一張小紙條塞進他手里。他走到一邊打開，上面寫著：“我同意咱倆交往?！?/span>
看到這句話，葛厚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。從這天起，兩人就正式在一起了，他走到哪里，肖蓉就跟到哪里，形影不離。葛厚每月2000元的工資，幾乎全花在了肖蓉身上，每周購物成了家常便飯。只要肖蓉在商場看中衣服、褲子、首飾之類的東西，他都會忙著付錢、充當提貨員，大包小包掛滿一身。
相處久了，葛厚才發(fā)現(xiàn)肖蓉的脾氣特別暴躁，幾乎沒人敢惹她——別人一句話沒說對，她就能和人家吵起來，甚至動手。這一點，倒有些像當年肖逸發(fā)現(xiàn)同學沒完成任務時大發(fā)雷霆的樣子。
前段時間，葛厚的父親不幸出了車禍，家里一下子陷入了困境。為了照顧住院的父親，他大半年沒去上班。
可這大半年里，肖蓉除了飯莊缺服務員時給他打電話求助外，其余時間連一個電話都沒打過。
就在前天，葛厚特意給她打了個電話。電話接通后，肖蓉卻陌生地問：“喂，你是誰呀？”
葛厚笑著回答：“我是葛厚?！?/span>
她“哦”了一聲，語氣嚴肅地問：“打電話有事嗎？”
葛厚笑著說：“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？”
“能，不過我現(xiàn)在很忙，先掛了啊?！?/span>
話音剛落，電話就被掛斷了。第二次、第三次打過去，她都沒接。直到昨天晚上，他又打了一次，她依舊掛了電話，不到兩分鐘，發(fā)來一條短信：“葛厚，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，咱們就當不認識?！?/span>
看到這句話，葛厚才如夢初醒：想當年他在紅鳳飯莊上班時，對肖蓉那么好，重活累活全替她干，每天請她吃飯，還心甘情愿給她買東西，可一聽說他父親癱瘓了，她就嚇得躲得遠遠的。這就是他心目中的肖蓉嗎？
其實，他心目中的肖蓉，從來都不是真正的肖蓉，而是肖逸的影子。他知道，自己不該把肖蓉當成肖逸——肖逸已經(jīng)遠離他而去，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她幸?？鞓罚f不要遇到像肖蓉這樣的人。
現(xiàn)在他什么都想明白了：什么最真實？只有父親。盡管父親癱瘓在床、吐字不清，可他依然覺得父親最親切、最可靠。
看著電視里的《青澀果》，再想想自己，葛厚覺得那個19歲的小伙就是他自己——一樣的癡情，一樣的傻。難怪李老師說：“青澀果摘之可惜，食之酸澀。”
以前，他是在為別人活著；現(xiàn)在，他要好好為父親活著。他要努力奮斗，讓父親安度晚年。不為別的，就為了肖逸的那句話：“好好活著！”也為了讓那顆曾經(jīng)酸澀的“青澀果”，在歲月的沉淀中，變得更加成熟。
2014年3月20日
【短篇小說《青澀果》2015年9月16日首發(fā)于“江山文學網(wǎng)”，被評為“精品”；2017年2月17日刊發(fā)于《一線作家》；2017年8月，該小說在第二屆“中華杯”全國文學創(chuàng)作大賽中，榮獲小說故事類“優(yōu)秀獎”；2019年5月18日被“陜西作家網(wǎng)”收錄；2023年3月19日被“中國作家網(wǎng)”收錄；2025年4月17日刊載于《詩韻樓觀》都市頭條，閱讀量突破1.989萬，被評為“精華”，上都市頭條“紅榜”】
【作者簡介】紀昀清，原名紀堪迎，周至縣第六中學教師，系西安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、陜西省散文學會會員、陜西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、中國散文學會會員，“七天網(wǎng)”簽約作家，“江山文學網(wǎng)”簽約作家，江山“柳岸花明”社團總編（先后榮獲“江山之星”“社團優(yōu)秀編輯”“明星版主”“優(yōu)秀社長”稱號），《紀昀清文萃》總編（自2025年6月2日發(fā)文至2026年1月31日，共計206篇，總點擊已突破397萬+，連續(xù)不下45次被系統(tǒng)推薦至“都是頭條紅榜?名人榜”），周至縣歷史文化研究會會長辦公室主任，周至縣新時代文藝創(chuàng)作協(xié)會副主席兼秘書長。相繼在江山文學網(wǎng)、中國作家網(wǎng)等文學網(wǎng)站及《新疆教育》《教育學文摘》《陽光報》《西安商報》《文華》報、《多愛詩歌》報以及《長安》《望月文學》《易說乾坤》《微光詩刊》《白孔雀詩刊》等雜志及《中國散文學會》《中國作家?guī)臁贰堵愤b文學館》《文學陝軍》《散文之聲》《當代作家》《七天網(wǎng)》等發(fā)表作品150萬余字。除此而外，還相繼校對了《周至春秋》（創(chuàng)刊號）、《周至春秋》（第2期）、《周至毛氏》與《周至縣標準地名志（1990-2020）》（100萬字）以及《駱谷道的傳說》等書籍。曾獲榮獲全國第二屆“孔子文學獎”、多愛杯全國詩歌大賽一等獎、第四屆《望月文學》全國散文大賽二等獎、渭河有獎全國征文大賽優(yōu)秀獎、首屆瞳孔之光全國青年征文大賽優(yōu)秀獎、七天網(wǎng)首屆原創(chuàng)IP大賽優(yōu)秀美文獎、海南衛(wèi)視《藝彩綻放》2023全國原創(chuàng)文學大賽優(yōu)秀獎等多種獎項。
短篇小說《青澀果》以細膩筆觸勾勒出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經(jīng)歷的情感困惑與人生抉擇，通過葛厚與肖逸、肖蓉兩段情感經(jīng)歷的對比，深刻揭示了“青澀果”這一核心意象的象征意義——過早采摘的愛情雖然美好，卻難免酸澀。作品在有限的篇幅內(nèi)，展現(xiàn)了豐富的情感層次與社會內(nèi)涵，體現(xiàn)了作者對青少年心理的準確把握和人文關懷。
小說標題“青澀果”取自班主任李老師的告誡：“早戀如同青澀果，摘之可惜，食之酸澀”。這一比喻成為貫穿全篇的核心意象，暗示了青春期情感的復雜性與矛盾性。青澀果的象征意義在葛厚的兩段情感經(jīng)歷中得到充分展現(xiàn)：與肖逸之間是純真而克制的情感，雖無果而終卻成為永恒的精神財富；與肖蓉之間則是盲目而沖動的寄托，表面熱烈實則空洞。這兩種不同的“青澀”體驗，共同構成了主人公成長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情感教育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小說通過葛厚的經(jīng)歷，提出了一個深刻的成長命題：真正的成熟不是簡單地忘記過去，而是能夠從經(jīng)歷中汲取教訓，找到生活的勇氣和方向。結尾處葛厚的頓悟——“以前，他是在為別人活著；現(xiàn)在，他要好好為父親活著”——標志著他從青澀走向成熟的心理轉(zhuǎn)變，這種轉(zhuǎn)變不僅體現(xiàn)在情感認知上，更體現(xiàn)在對人生責任的擔當上。
葛厚作為小說的主人公，其形象塑造具有鮮明的典型性和深刻的真實性。他出身貧寒卻自強不息，情感豐富卻缺乏引導，這些特質(zhì)使得他的行為選擇既有合理性又充滿悲劇色彩。他對肖逸的傾慕源于內(nèi)心對美好事物的自然向往，而對肖蓉的追求則更多是一種對失去情感的替代性補償。這種情感轉(zhuǎn)移的心理機制，被作者刻畫得細膩而真實。
肖逸這一形象則體現(xiàn)了作者對理想化青春人格的塑造。她出身富裕卻平易近人，個性強勢卻富有同情心，追求理想?yún)s不忘責任。她的突然離去給小說增添了懸念和遺憾，但也正是這種不完美的結局，強化了“青澀果”的主題寓意。與肖逸相比，肖蓉的形象則更具現(xiàn)實復雜性，她表面熱情實則功利，代表了現(xiàn)實生活中更為普遍的情感態(tài)度，與肖逸形成鮮明對比。
小說中的配角也各具特色，如李立的直率世故、張鴻的偏執(zhí)報復、班主任的理性引導，他們共同構成了葛厚成長的社會環(huán)境，影響著其人生軌跡的選擇。這些配角的設置不僅推動了情節(jié)發(fā)展，也豐富了小說的社會內(nèi)涵。
小說的敘事結構采用雙重鏡像的對稱設計，形成強烈的對比效果。開篇的電視劇《青澀果》與葛厚的親身經(jīng)歷構成第一重鏡像，暗示了故事的普遍性；而葛厚與肖逸、肖蓉的兩段情感經(jīng)歷則構成第二重鏡像，展現(xiàn)了同一主題下的不同變奏。這種鏡像結構不僅增強了小說的藝術感染力，也深化了主題表達。
小說的時間安排也頗具匠心。作者采用倒敘與順敘相結合的方式，以葛厚觀看電視劇《青澀果》為引子，自然引出其對自身經(jīng)歷的回憶，在現(xiàn)實與過去之間自由切換，既保持了敘事的連貫性，又避免了平鋪直敘的單調(diào)。尤其是結尾處回到電視劇場景，與開頭形成呼應，使整個故事結構完整統(tǒng)一。
故事中嵌套故事的敘事手法也值得稱道。電視劇《青澀果》的故事與葛厚的親身經(jīng)歷相互映照，暗示了青少年情感問題的普遍性。這種敘事策略在有限篇幅內(nèi)拓展了意義空間，使個人故事具有了更為廣泛的社會意義。
小說的語言樸實自然，富有生活氣息，尤其擅長通過細節(jié)描寫展現(xiàn)人物心理。如葛厚與肖逸在紅鳳飯莊吃飯時的拘謹與感動，與肖蓉相處時的盲目投入，這些場景的描寫都真實可感，體現(xiàn)了作者對生活的細致觀察和藝術表現(xiàn)力。
在情感表達上，小說避免了直白的宣泄，而是通過含蓄內(nèi)斂的方式展現(xiàn)人物內(nèi)心世界。如肖逸對葛厚的關心總是以“怕浪費”為借口，這種欲言又止的表達方式，既符合人物身份和性格特點，也給讀者留下了回味空間。而葛厚對肖逸情感的深藏不露，則體現(xiàn)了青春期特有的羞澀與矜持。
小說中的意象運用也值得關注。除“青澀果”這一核心意象外，“紅鳳飯莊”作為故事發(fā)生的重要場景，既是肖逸家庭背景的象征，也是葛厚情感寄托的載體。而“匕首”這一意象則串聯(lián)起了葛厚的沖動與悔恨，成為情節(jié)轉(zhuǎn)折的關鍵道具。
《青澀果》通過葛厚的成長故事，展現(xiàn)了青春期情感的特有狀態(tài)和心理歷程，在平淡敘事中蘊含深刻的人生哲理。小說在藝術表現(xiàn)上或許還有提升空間，但其對青少年情感世界的真實呈現(xiàn)和人文關懷，使其成為一篇具有現(xiàn)實意義的佳作。正如作家顧堅的作品那樣，這篇小說也以“平實樸素的文字打動人心”，在簡單中見深刻，在平凡中見真情，值得讀者細細品味和思考。
如果說有什么不足的話，可能是小說后半部分情節(jié)推進略顯倉促，肖蓉的轉(zhuǎn)變?nèi)狈ψ銐蜾亯|，削弱了人物形象的立體感。但總體而言，《青澀果》仍是一篇情感真摯、寓意深刻的短篇小說，其對青春期情感和心理的準確把握，使其具有普遍的教育意義和審美價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