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終南黃精記》第一卷·第一章
云深不知處
天寶十四載，冬月。
終南山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。鉛灰色的云層壓著山脊，仿佛要把整座山脈按進大地深處。李玄景站在紫閣峰北坡的崖洞前，看著雪花從無盡高處旋轉(zhuǎn)而下，落在他的葛布麻衣上，落在枯黃的箭竹叢上，落在裸露的黑色山巖上。
他今年三十有七，在山中已經(jīng)住了十二個春秋。安祿山反叛的消息，是三日前一個采藥人帶來的。那漢子慌張得像只驚鹿，只說河北已亂，潼關(guān)危急，長安城里人心惶惶。
“李先生，您還在這山里躲清靜？”采藥人嚼著李玄景給的干糧，含糊不清地說，“聽說圣人都準(zhǔn)備西幸了！”
李玄景沒有答話。他望向東南方向，那是長安的所在。此刻應(yīng)該已是萬戶蕭疏，坊市冷清了吧。他想起了七年前在崇仁坊見過的那個胡旋舞女，腰肢軟得像柳條，旋轉(zhuǎn)時裙裾展開如初開的牡丹。那樣的盛景，怕是一去不復(fù)返了。
雪越下越大。李玄景轉(zhuǎn)身回到洞中。這是個天然形成的巖洞，深處有山泉滲出，他用竹管引了，在洞口處匯成一汪清潭。洞內(nèi)收拾得齊整：東側(cè)是臥榻，鋪著厚厚的干草和一張熊皮；西側(cè)是藥架，數(shù)十個陶罐整齊排列，罐身用炭筆寫著小字——茯苓、黃芪、當(dāng)歸、地黃；北面石壁上鑿了個龕，供著三清畫像，香爐里積著淺淺的香灰。
他在石灶前蹲下，添了兩根柴。鐵鍋里煮著粟米粥，已經(jīng)滾了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粥里摻了去年曬的干蕨菜和幾片黨參，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，在洞中彌漫開來。
喝過粥，天色已經(jīng)暗透。李玄景點亮松明，坐在石案前。案上攤著一卷《黃帝內(nèi)經(jīng)》，紙頁泛黃，邊角磨損得厲害。他卻沒有看，只是盯著跳動的火焰出神。
父親李淳臨終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：“我李家世代為太醫(yī)署供奉，到你這一代，不可斷了傳承……”
可是李玄景選擇了另一條路。二十四歲那年，他辭了太醫(yī)署的差事，背著藥簍進了終南山。同僚都說他瘋了——好好的御醫(yī)不做，偏要去做山野草民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太醫(yī)署的方子盡是些君臣佐使的套路，治得了病，卻治不了命。他想找的，是傳說中的“不死草”。
松明“噼啪”爆開一個火星。
李玄景起身，從藥架最底層取出一個檀木匣子。打開匣蓋，里面是一疊絹帛，最上面一張繪著一種植物的形態(tài)：莖直立，葉輪生，花序腋生，漿果黑色。旁邊小楷注釋：“黃精，一名仙人余糧，味甘平，補中益氣，久服輕身延年……”
這是祖父李靖的手繪。祖父曾在終南山尋訪三年，留下這卷《南山草木考異》，其中對黃精的描述最為詳盡，說它“得坤土之精，為補養(yǎng)中宮之勝品”。
李玄景的手指撫過絹帛上的線條。十二年來，他踏遍了終南山七十二峪，見過無數(shù)草藥，唯獨沒有找到野生的黃精。或許，那真的只是傳說？
洞外傳來一聲狼嚎，悠長而凄厲，在風(fēng)雪中顯得格外清晰。李玄景吹滅松明，和衣躺在榻上。黑暗中，他聽見雪壓斷枯枝的聲音，聽見山風(fēng)在巖縫間呼嘯而過的嗚咽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迷迷糊糊睡去。夢里，他看見一株奇異的植物從雪地里破土而出，莖葉翠綠得不像凡間之物，頂端開著一簇淡青色的花，花瓣上滾著露珠，每一滴露珠里都映著一個旋轉(zhuǎn)的世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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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，雪停了。
李玄景推開擋在洞口的木柵，一股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。天地間白茫茫一片，所有的溝壑、巖石、樹木都被厚厚的雪覆蓋，世界簡潔得只剩下黑白兩色。
他裹緊麻衣，背上藥簍和藥鋤，拄著青竹杖，沿著熟悉的小徑往山谷深處走。雪深過膝，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拔腿。竹杖探下去，“噗”一聲就沒入雪中，觸不到底。
走到一處背風(fēng)的巖壁下，李玄景停下來喘氣。巖壁上垂著冰凌，長的有丈余，短的也有尺許，在晨光中晶瑩剔透。他摘下皮囊喝了口水，水已經(jīng)冰涼，順著喉嚨下去，激得他打了個寒戰(zhàn)。
正要繼續(xù)前行，忽然聽見東側(cè)山坡上傳來異響——不是風(fēng)雪聲，也不是野獸的動靜，倒像是……人的呻吟？
李玄景警惕起來。這深山老林，尋常人不會在這種天氣進來。他握緊藥鋤，循聲而去。翻過一道矮梁，眼前是個小小的山坳，三面環(huán)巖，像個天然的院落。
山坳中央，一個人蜷縮在雪地里。
李玄景快步上前。是個女子，約莫二十出頭，衣衫單薄，早已被雪浸透。她臉色蒼白如紙，嘴唇烏紫，雙手緊緊抱在胸前，渾身抖得厲害。身旁散落著一個藥簍，幾株草藥灑在雪地上——是柴胡和防風(fēng)，都還算常見。
“姑娘？”李玄景蹲下身，輕拍她的臉頰。
女子沒有反應(yīng)。李玄景探她鼻息，微弱但還有。又摸她手腕，脈象浮緊而數(shù)，是典型的風(fēng)寒襲表，加上饑寒交迫。
他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，將她背起。女子很輕，輕得像一捆枯柴。李玄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，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。
回到巖洞，他先將女子放在榻上，蓋好熊皮。然后生火，將鐵鍋架起，燒水。水沸后，他取出一塊老姜，切片投入，又加了桂枝、防風(fēng)、紫蘇葉——都是發(fā)散風(fēng)寒的藥材。
等藥煎好的間隙，李玄景查看女子的情況。她依然昏迷，但臉色稍緩。借著火光，他看清了她的容貌：眉細而長，鼻梁挺直，下巴微尖，不是長安流行的那種豐腴之美，倒有幾分山野的清氣。她的雙手雖然粗糙，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泥土，但指形修長，是雙采藥人的手。
李玄景舀了一勺藥湯，吹涼，小心地喂她。第一勺流了出來，第二勺總算咽下去了。喂了小半碗，女子的睫毛顫動了幾下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——初醒時迷茫如晨霧，漸漸清明后，瞳孔深黑，像兩汪寒潭，映著跳動的火光。
“你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沙啞。
“別說話?！崩钚坝治顾簧姿帲澳阍谘┑乩锘璧沽?，我?guī)慊貋淼??！?/p>
女子順從地喝了藥，眼睛卻一直打量著巖洞?？吹剿幖軙r，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，又移向石案上的醫(yī)書，最后落回李玄景臉上。
“你是郎中？”她問。
“算是吧?！崩钚坝痔砹税巡?，“你怎么會一個人進山？這天氣太危險了?！?/p>
女子沉默了。火光照在她臉上，投下?lián)u曳的陰影。許久，她才低聲說：“我是來采藥的。阿娘病重，需要一味‘雪里開’做藥引……醫(yī)館的先生說，只有終南山深冬的雪地里才能找到?！?/p>
李玄景一怔?！把├镩_”是民間叫法，學(xué)名“雪蓮”，確實只在嚴寒高山才有。但這女子為了母親，竟敢獨闖雪山，這份孝心……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家住哪里？”
“姓秦，名素月?！迸诱f，“家在藍田縣秦家村?！?/p>
藍田縣，離這里少說也有五十里山路。李玄景心中暗嘆，問道：“你母親是什么病癥？”
“咳嗽，咯血，消瘦……”秦素月的眼眶紅了，“已經(jīng)三個月了，吃什么藥都不見好。村里的巫婆說是‘癆鬼纏身’，要我用雪里開配雄黃酒驅(qū)邪……”
李玄景皺起眉?？┭?，很可能是肺癆。雪蓮雖有溫肺之效，但治不了根本。至于雄黃驅(qū)邪，更是無稽之談。
“你躺好休息?！彼鹕?，“明日我隨你下山，去看看你母親?！?/p>
秦素月驚訝地看著他：“先生……”
“我也是醫(yī)者?！崩钚暗卣f，“見死不救，有違醫(yī)道。”
他走到藥架前，開始挑選藥材：百部、百合、麥冬、沙參——都是潤肺止咳的。又取了黨參、黃芪，補益中氣。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一個小陶罐上，罐上寫著“白及”二字。
白及止血生肌，對咯血或有奇效。但這一罐只剩小半，是他去年秋天費了好大功夫才采到的。
猶豫片刻，李玄景還是將白及罐取了下來。
夜深了。秦素月喝了藥，又吃了些熱粥，沉沉睡去。李玄景坐在石灶前守夜，不時添柴?；鸸庠谒樕咸S，明明暗暗。
洞外，風(fēng)雪又起。但這一次，巖洞里有了些許暖意。
李玄景不知道，這個風(fēng)雪夜救下的女子，將會如何改變他的命運，又如何開啟一段跨越六百年的傳奇。
他更不知道，就在他救起秦素月的那個山坳東側(cè)，一株被積雪覆蓋的植物，正在地下悄悄孕育著嫩芽。那植物有肥厚的根莖，形似生姜，卻通體金黃——正是他尋找了十二年的野生黃精。
命運的交響，已經(jīng)在終南山的深雪中，奏響了第一個音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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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終南黃精記》第一卷·第二章
雪夜初識
秦素月醒來時，天光已經(jīng)透過洞口的縫隙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斑。她躺在熊皮褥子上，身上蓋著件厚實的麻布袍，不是她的——是那位救命恩人的。
她坐起身，頭還有些昏沉，但比起昨日那種瀕死的寒冷，已是天壤之別。巖洞里靜悄悄的，只有柴火在石灶里輕聲噼啪。那位李先生不在洞中。
秦素月掀開蓋著的袍子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濕衣已經(jīng)晾在灶邊竹架上，烤得半干了。她臉一紅，趕緊取下來換上。衣服上還殘留著柴火的暖意和淡淡的草藥香。
穿好衣服，她打量起這個巖洞。昨日昏昏沉沉，只看了個大概，今日才看清全貌。藥架上的陶罐排列得整整齊齊，每個罐子都用小楷寫著藥名，字跡工整有力。石案上除了醫(yī)書，還有幾卷手稿，紙色新舊不一，看來是常年積累的。
她走近藥架，手指輕輕拂過陶罐。茯苓、黃芪、當(dāng)歸、地黃……都是常用的藥材。但當(dāng)她看到最底層那排罐子時，眼睛一亮。
“金線重樓……七葉一枝花……這些都是珍品啊?！鼻厮卦碌吐曌哉Z。
她自幼隨父親采藥，父親秦三郎是藍田一帶小有名氣的藥農(nóng)，認識三百多種草藥?？上昵案赣H進山采靈芝，失足墜崖，連尸首都沒找回來。從那以后，她就接過父親的藥簍，獨自撐起這個家。
“醒了？”
洞口傳來聲音。秦素月回頭，見李玄景提著個竹籃進來，籃子里裝著些枯枝和幾塊苔蘚覆蓋的石頭。他肩頭落著雪，眉毛和胡茬上都結(jié)著細小的冰晶。
“李先生?！鼻厮卦逻B忙行禮，“昨日救命之恩，素月沒齒難忘。”
李玄景擺擺手，將竹籃放在墻角：“感覺如何？還冷嗎？”
“好多了?！鼻厮卦抡f，“就是還有些乏力。”
“風(fēng)寒入體，總要養(yǎng)幾日?！崩钚白叩绞钋埃议_鍋蓋，里面是熱著的粟米粥，“先吃點東西。吃完我給你診脈?！?/p>
粥里加了紅棗和枸杞，甜香撲鼻。秦素月捧起粗陶碗，小口喝著。熱粥下肚，一股暖意從胃里擴散到四肢百骸。她偷偷抬眼打量李玄景——他正蹲在灶前添柴，側(cè)臉在火光中顯得輪廓分明，鼻梁高挺，下頜線條硬朗。不像她見過的那些醫(yī)館先生，倒像個……山里的獵戶。
“你看什么？”李玄景忽然轉(zhuǎn)過頭。
秦素月慌忙低頭：“沒、沒什么。只是覺得先生不像尋常郎中?！?/p>
李玄景笑了笑，笑意很淡：“我本來就不是尋常郎中。太醫(yī)署待過幾年，受不了那些規(guī)矩，就進山了?！?/p>
“太醫(yī)署？”秦素月睜大眼睛，“那您怎么會……”
“怎么會在這山洞里？”李玄景接過話頭，“人各有志罷了。宮里開方要講君臣佐使，要顧及貴人體面，有些話不能說，有些藥不能用。不如在山里自在，想治什么病就治什么病，想用什么藥就用什么藥?！?/p>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但秦素月聽出了其中的決絕。太醫(yī)署啊，那是多少醫(yī)者夢寐以求的地方，他卻說走就走。
吃完粥，李玄景給秦素月診脈。他的手指干燥溫暖，搭在她手腕上，力道不輕不重。診了左手又診右手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你體質(zhì)本就偏虛，這次寒邪入里，傷了陽氣?！彼f，“至少要調(diào)養(yǎng)十天半月，不然會落下病根?！?/p>
秦素月急了：“可我阿娘……”
“你阿娘的病急不得?！崩钚捌鹕?，從藥架上取下幾個陶罐，“我先配幾服藥，今日就下山去藍田?！?/p>
“今日？”秦素月看向洞外，“雪還沒停呢。”
“等雪停就晚了。”李玄景開始稱藥，動作熟練精準(zhǔn)，“肺癆這種病，拖延一日就重一分?！?/p>
秦素月看著他稱藥的手，忽然問：“先生為何要幫我？我們素不相識……”
李玄景手里的藥匙頓了頓。為什么？他自己也說不太清?；蛟S是因為看到她在雪地里的樣子，讓他想起了十二年前進山時的自己——也是這般孤勇，這般執(zhí)拗。
“醫(yī)者父母心?！彼罱K只說了這么一句。
配好藥，李玄景又準(zhǔn)備了行囊：一皮囊燒開過的山泉水，幾張烤過的面餅，一包鹽，還有火石火鐮。秦素月想幫忙，被他按回榻上：“你坐著，別添亂?！?/p>
收拾停當(dāng)，兩人準(zhǔn)備出發(fā)。李玄景將熊皮褥子卷起來，用草繩捆好，背在背上。秦素月穿上已經(jīng)烤干的衣服，外面又套了李玄景的一件舊袍子，寬寬大大，袖子要挽好幾道。
“走吧?！崩钚巴崎_木柵。
洞外的雪果然還沒停，只是小了些，細密的雪粉在空中飄舞。天色陰沉，看不出時辰。李玄景辨認了一下方向，率先踏進雪地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。積雪掩蓋了路徑，稍不留神就會踩空。李玄景走在前面，用竹杖探路，每一步都踩實了，才讓秦素月跟上。遇到陡坡，他會伸手拉她一把。他的手很有力，掌心有厚繭，是常年采藥挖土磨出來的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兩人在一處避風(fēng)的山崖下歇腳。李玄景解下水囊遞給秦素月，自己掰了塊面餅慢慢嚼著。面餅又干又硬，但他吃得認真，每一口都咀嚼很久。
“先生一個人在山里，不寂寞嗎？”秦素月忽然問。
李玄景看向遠處連綿的雪山，沉默片刻，說：“習(xí)慣了。山里有樹，有鳥，有走獸，比長安城里那些勾心斗角熱鬧?！?/p>
“那您家人呢？”
“父母早逝，無妻無子?！崩钚罢f得平淡，“孑然一身，了無牽掛?！?/p>
秦素月不說話了。她想起自己的家——雖然貧窮，但有阿娘在灶前熬粥的身影，有弟弟妹妹在院里追逐的笑聲。如果阿娘不在了，那個家也就散了。
“走吧?！崩钚罢酒鹕?，“天黑前要趕到你村里?！?/p>
接下來的路，兩人很少說話，只埋頭趕路。風(fēng)雪時大時小，山路蜿蜒曲折。秦素月漸漸體力不支，腳步開始踉蹌。李玄景察覺到了，放慢速度，有時干脆停下來等她。
“歇會兒吧?！彼f。
“不用，我還能走……”秦素月咬牙堅持。
李玄景卻已經(jīng)找了塊石頭，拂去積雪：“坐下?！?/p>
秦素月只好坐下。李玄景蹲下身，查看她的腳踝。果然，左腳踝已經(jīng)腫了。
“扭到了怎么不說？”他皺眉。
“不想耽擱……”
“胡鬧。”李玄景從行囊里取出一個小瓷瓶，倒出些藥油，在手心搓熱，然后按在秦素月腳踝上。
他的手法很專業(yè)，力道均勻。藥油帶著薄荷和樟腦的辛辣氣味，敷上去先是涼，接著是熱辣辣的刺痛，然后是一股暖意滲進皮肉里。
“這是我自己配的跌打油?！崩钚耙贿吶喟匆贿呎f，“三七、紅花、乳香、沒藥，用麻油浸了三個月。”
秦素月疼得直抽氣，但忍著沒叫出聲。她能感覺到，腫脹的地方在他手下慢慢化開。
揉了一刻鐘，李玄景停手，從自己袍子上撕下一條布，給她包扎好。“試試看?！?/p>
秦素月站起來，走了幾步。雖然還疼，但已經(jīng)能著力了。
“謝謝先生?！?/p>
“以后受傷了要說，硬撐只會耽誤事?！崩钚爸匦卤称鹦心遥搬t(yī)者不自醫(yī)，你雖是采藥的，也該懂得這個道理。”
兩人繼續(xù)趕路。天色越來越暗，雪光映著暮色，山林呈現(xiàn)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。遠處傳來狼嚎，此起彼伏。
秦素月有些害怕，不自覺地靠近李玄景。李玄景察覺到了，說：“別怕，狼群一般不會攻擊兩人以上的隊伍。它們更怕火?！?/p>
他掏出火石火鐮，點燃一束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松明?；鸸庠陲L(fēng)雪中搖曳，照亮前方一小片路，也驅(qū)散了秦素月心中的恐懼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，前方出現(xiàn)微弱的燈火。
“到了?！鼻厮卦侣曇粲行╊澏?，“前面就是秦家村?！?/p>
那是個依山而建的小村莊，不過二三十戶人家。此時已是晚飯時分，幾縷炊煙在風(fēng)雪中歪歪扭扭地升起，很快被吹散。
秦素月領(lǐng)著李玄景來到村西頭的一處院落。籬笆墻已經(jīng)破敗，院門虛掩著。推開院門，三間茅屋在風(fēng)雪中瑟瑟發(fā)抖，窗紙破了好幾處，用草塞著。
“阿娘！”秦素月快步走向正屋。
屋里很暗，只點著一盞油燈，燈芯剪得很短，光線微弱?？簧咸芍鴤€婦人，蓋著打滿補丁的棉被，正劇烈地咳嗽著。聽到聲音，她勉強抬起頭。
“月兒……你回來了？”
“阿娘，我請了位先生來?！鼻厮卦鹿蛟诳谎兀兆∧赣H的手。
李玄景走進屋，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藥味和……血腥味。他眉頭緊鎖，走到炕前。
秦母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很多，臉頰深陷，顴骨突出，面色潮紅，但唇色蒼白。她的呼吸很急促，每次咳嗽都弓起身子，用手帕捂著嘴。手帕上，赫然有暗紅的血漬。
“先生……”秦母想坐起來。
“別動?！崩钚鞍醋∷?，“我先診脈?！?/p>
他搭上秦母的手腕，脈象細數(shù)無力，如游絲般飄忽。又讓她伸出舌頭，舌紅少苔，有裂紋。典型的陰虛火旺之象，肺腎兩虛，已是癆病晚期。
“先生，我阿娘她……”秦素月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李玄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打開藥箱，取出針包。選了肺俞、膏肓、足三里幾個穴位，下針。銀針在油燈光下閃著微光，他捻轉(zhuǎn)提插，手法嫻熟。
下完針，他才開口：“你母親這病，拖得太久了。”
秦素月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：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沒本事，掙不到錢買好藥……”
“不是藥的問題?！崩钚罢f，“癆病需要長期調(diào)養(yǎng)，要靜心，要營養(yǎng)。你們……”他環(huán)顧破舊的屋子，“你們這條件，太難了?！?/p>
秦母喘息著說：“先生……不必費心了……我自己的身子……自己知道……”
“阿娘你別這么說！”秦素月哭道，“這位先生是太醫(yī)署出來的，一定有辦法！”
李玄景看著這對母女，心中涌起復(fù)雜的情緒。他在太醫(yī)署時，見過太多貴人為了延年益壽一擲千金，而眼前這戶人家，連飯都吃不飽，卻還要與死神抗?fàn)帯?/p>
“我先開個方子?！彼f，“但有幾味藥比較貴，你們……”
“我去采！”秦素月立刻說，“山里有的，我都能采來！”
李玄景看著她堅定的眼神，想起她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樣子。這女子，骨子里有種不肯認命的倔強。
“好。”他取出紙筆，開始寫方：百合固金湯加減。百合、生地、熟地、玄參、貝母、桔梗、甘草、麥冬、芍藥、當(dāng)歸。又另加了白及粉，囑咐沖服止血。
“這方子先吃七劑?！彼麑⑺幏竭f給秦素月，“七天后我再來復(fù)診?！?/p>
“先生要走了？”秦素月急了。
“我回山里?！崩钚笆帐八幭洌坝行┧幬疫@里沒有，得回洞去取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我想找一味藥，或許對你母親的病有幫助?！?/p>
“什么藥？”
李玄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，緩緩?fù)鲁鰞蓚€字：
“黃精?！?/p>
秦素月愣住了。黃精？她聽父親提過，那是傳說中的仙草，能補氣養(yǎng)陰，潤肺益腎，正是對癥癆病的良藥。但父親也說，終南山的黃精近乎絕跡，幾十年沒人見過了。
“先生能找到嗎？”
“我找了十二年?！崩钚氨称鹚幭洌暗F(xiàn)在，我想再找一次?！?/p>
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頭：“這七日，給你母親煮些粥，加紅棗、蓮子。別讓她再勞累了。”
“先生！”秦素月追到院中，“我該怎么報答您？”
風(fēng)雪中，李玄景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模糊。他的聲音隨風(fēng)傳來：
“若真想報答，等你母親好些了，幫我找黃精吧。”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走進風(fēng)雪，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秦素月站在院里，任由雪花落在臉上，融化，像淚水一樣流下來。她握緊手中的藥方，仿佛握住了一線生機。
而在數(shù)十里外的終南山深處，那株被積雪覆蓋的野生黃精，正將根須更深地扎進凍土，汲取著地脈深處殘存的暖意。它的根莖在黑暗中緩慢生長，金黃的顏色在凍土中隱隱發(fā)光，像一粒沉睡的火種，等待著被喚醒的時刻。
命運的絲線，已經(jīng)在風(fēng)雪中悄然交織。
李玄景不知道，這一趟下山，不僅改變了一個貧苦家庭的命運，也為他十二年的尋找，打開了一扇意想不到的門。而秦素月更不會想到，這個風(fēng)雪夜闖進她生命的陌生醫(yī)者，將會成為她一生的牽絆，開啟一段跨越生死的傳奇。
夜更深了。雪還在下，覆蓋了來時的腳印，也覆蓋了所有的痕跡。只有終南山默默矗立，見證著一切開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