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經(jīng)是早上六點半多了,三亞的天邊還沒有一絲曙光。我把車從小區(qū)開出來時,路燈把椰子樹拉出長長的影子。母親已經(jīng)坐在后座,懷里抱著個竹編籃子。妻子揉著眼睛鉆進副駕駛,嘟囔著:“就為逛個集,跑八十多公里路,你也真行?!?/span>
“五指山大集可不是普通的集市。”我發(fā)動引擎,“媽念叨好幾次了,聽鄰居的老太太說,那里的東西便宜新鮮,還熱鬧……”
車沿著山海(五指山——海棠灣)高速行駛,天色漸漸泛白。母親望著窗外連綿的山影,輕聲哼起瓊劇小調(diào)。妻子靠在椅背上又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
抵達五指山市時,晨光正好灑在山巒的輪廓上。寬敞的街路兩側(cè)已經(jīng)擺滿了攤位,人聲開始鼎沸。停好車,母親第一個下來,深吸一口氣:“就是這個味道,泥土混著花香的味道。”
大集比我想象的更大。蔬菜區(qū)、水果區(qū)、肉類區(qū)、日雜區(qū),蜿蜒三四百米。農(nóng)人們把自家種養(yǎng)的貨品擺得整整齊齊,色彩斑斕得像調(diào)色盤。
“空心菜怎么賣?”母親在一攤位前蹲下。
“三塊一把,都是今早摘的?!鞭r(nóng)婦皮膚黝黑,笑容樸實。
母親拿起一把對著光看:“有點老,兩塊吧?!?/span>
“阿姐,你看這桿子多嫩,兩塊五,最低了?!?/span>
“成交?!蹦赣H滿意地把菜放進籃子。
妻子被水果攤的香氣吸引了。攤主是個年輕小伙,光著膀子,雙臂紋著復(fù)雜的圖案,正大聲吆喝:“五塊錢四個哈密瓜!嘗一嘗吧!”
“這么便宜?”妻子驚訝。
“外皮有點傷,不影響吃!”小伙子麻利地切了一小塊遞過來,“嘗嘗!”
妻子接過嘗了,眼睛一亮:“真甜!來四個!”
我笑著付錢,小伙子一邊裝袋一邊說:“哥,再來看看西瓜?我的西瓜比老婆還熟,比情人還甜,比小三還有味,要是生的給我抱回來!”
周圍的人都笑了。我上前拍了拍幾個西瓜,最后選了個聲音清脆的。小伙子稱重:“兩元一斤,這個十二斤,二十四塊!”
肉類區(qū)最熱鬧。豬肉、牛肉、雞鴨,還有各種海鮮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小攤位,掛著幾塊深紅色的肉。
“小笨狗肉,早上新殺的?!睌傊魇莻€矮個子老漢,皮膚被曬得黝黑發(fā)亮,正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招呼客人。
“怎么賣?”我上前問。
“二十三,一斤?!崩蠞h伸出兩根手指,又比了個三,“好肉,自己養(yǎng)的。”
我看了看肉:“能便宜點嗎?買多些?!?/span>
老漢搖頭擺手:“不少,不少。好肉?!?/span>
妻子輕輕拉我袖子:“真要買?”
母親卻開口了:“買一條腿吧,夠吃幾頓?!?/span>
老漢聽懂了我們的話,從案板下提出一條完整的狗腿,開始分割。動作麻利得很。
“上稱一稱,這條腿八斤,一百八十四塊。”老漢說。
“一百八吧,好算賬?!蔽以囍v價。
老漢皺眉,連比劃帶說:“我養(yǎng)狗,辛苦。喂玉米,喂剩飯,養(yǎng)八個月?!彼钢?,“你看這紋理,多好。一百八十四,不貴?!?/span>
他認真的樣子和蹩腳的普通話搭配起來,有種莫名的喜感。我忍不住捂嘴笑了。
老漢看我笑,自己也笑了,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:“一百八十二,最低了?!?/span>
“成交?!蔽姨湾X。
他一邊包裝一邊說:“燉的時候放點陳皮,山黃皮,好吃?!?/span>
母親接過肉,輕輕嘆了口氣:“真的挺便宜,在咱老家澤買不下來?!?/span>
我們繼續(xù)往前走,籃子里越來越滿。新鮮的野芹菜、雷公根、五指山野菜,妻子還買了些她從沒見過的“革命菜”。母親在一個阿婆那里買了手工做的紅糖,說煮姜茶最好。
逛到集市的盡頭,太陽已經(jīng)升得老高。我們在一家早餐攤坐下,要了三碗粉湯。湯是用豬骨和雞架熬的,乳白色,撒著蔥花和炸蒜末。
吃完早餐,我們往回走。集市上的人漸漸少了,攤主們開始收拾。那個賣狗肉的老漢已經(jīng)收攤,正蹲在路邊抽煙??吹轿覀儯c點頭。
賣哈密瓜的小伙子還在,正在降價處理剩下的瓜。
車后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?;爻搪飞?,母親在后座整理買來的東西,分門別類。妻子翻看著手機里拍的照片,發(fā)朋友圈。
“下次還來嗎?”我問。
“來。”母親說得很肯定,“開春再來,聽說春天的集市有新鮮的筍和蕨菜?!?/span>
妻子轉(zhuǎn)過頭:“媽,回去我學(xué)著做狗肉火鍋,您教我?!?/span>
“好?!蹦赣H笑了,眼角皺紋舒展如花。
車駛?cè)肴齺喪袇^(qū)時,已經(jīng)快中午了。高樓大廈逐漸取代了山影,但車里還飄著集市的味道——泥土、蔬菜、水果混合的香氣,還有人間煙火特有的溫暖。
我知道,有些東西不需要跑八十多公里也能買到。但有些東西,只有在清晨的五指山大集上,在那些沾著露水的蔬菜間,在農(nóng)人粗糙的手和真誠的笑容里,才能找到。
那是生活的根,深深扎在泥土里,簡單,卻豐盈。
回到地下車庫停好車,母親提著那包狗肉說:“今晚就燉上吧,再燒幾道家常菜,配上二兩杜康?!?/span>
“好?!蔽尹c頭。
妻子挽著母親的手上樓,兩人的背影在正午的陽光下,溫柔地重疊在一起。我忽然明白了,我們驅(qū)車八十多公里,買的不是菜,而是一段時光——與土地相連的時光,與記憶相系的時光,與所愛之人共享的時光。
五指山大集會一直在那里,在每個清晨迎接第一縷陽光。而我們會再來,帶著空籃子和滿心期待,把那些平凡的、珍貴的瞬間,一次次裝進記憶里,帶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