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不爭
文 如月
不知何時起,我們都成了小心翼翼的雕塑家,終日對著空氣鑿鑿磨磨——這邊削去一寸棱角,那邊添上一抹微笑,總疑心自己的輪廓,要嵌進他人眼里的畫框才算完整。又或是胸中自懸一面明鏡,不照自身,專映他人,暗地里為每一道不相諧的影子而懊惱,仿佛世界該按自己心跳的節(jié)拍運轉(zhuǎn)。這般活著,像是穿了一件尺寸全錯的衣衫,舉手投足都是別扭的累。
直到某個向晚,我信步至無名山澗。一道清溪正從石上過,琤琤琮琮,自顧自地唱著。它流過圓潤的卵石,也漫過嶙峋的巖角,既不因卵石的順遂而多作盤桓,也不為巖角的阻撓改弦更張。它只是流著,清明透亮,一心一意奔赴它的去處。水畔的野芹,挺著它細弱的莖,開星星點點的白花;水底的青荇,搖著它柔軟的腰,做翠綠翠綠的夢。它們共著一脈清冽,卻各自伸展成絕不相類的姿態(tài),誰也不笑話誰的散漫,誰也不羨慕誰的挺拔。
我忽然了悟:那溪水,是“不在別人心中修行自己”——它的清澈與奔赴,是天性,不為臨水之花的顧盼而增減分毫。那水畔的水草,是“不在自己心中強求別人”——野芹不求青荇的柔曼,青荇不慕野芹的亭亭,它們只是坦然地在自己的季節(jié)里,完成自己。
這“不修”與“不求”之中,原來藏著一整個宇宙的從容。我們總將生命誤解為一場精密的鑲嵌,或一道嚴苛的命題,強求嚴絲合縫,強求答案唯一。殊不知,生命更像這山間的氣象,是水行水徑,花開花期?!皬娗蟆钡母徛曂P?,萬物本然的樂章方才真正開始鳴響。 松開那緊攥的雙手,并非放任生命荒蕪,恰是允許它如溪如草,依著本真的脈絡,去遇合該遇合的風雨,去呈現(xiàn)注定呈現(xiàn)的風景。
歸途上,暮色漸合,群山只剩下黛青的剪影,沉默而莊嚴。我的心卻像被那溪水洗過一般,漾著從未有過的空曠與寧靜。耳畔仿佛還縈繞著那清越的水聲,不疾不徐,仿佛在說:看,就是這樣了。你自有你的河床與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