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 馨 的 右 甸 河
池國芳
這河是聽得見年歲的。它從高黎貢山南麓的褶皺里滲出來時,怕是還披著冰川末季的寒衣。千萬年了吧,就這么悠悠地淌,把時光淌得綿軟,把山石磨得溫潤,硬是在保山壩子的胸膛上,劃出一道慈母掌心紋路似的弧。這便是右甸河了。
右甸河算不得大江大河,沒有拍岸驚濤,也沒有千里煙波,只一副好脾氣,波瀾不驚地,將“千年茶鄉(xiāng),田園城市”的魂,靜靜地養(yǎng)著。人們喚它“母親河”,這稱呼里沒有多少磅礴的敬意,倒?jié)M是灶頭煙火氣的親昵,仿佛一喚,就能喚回童年趴在它膝頭上的光陰。
說它“一軸、三脈、多核心”,這詞兒聽著規(guī)整,落在眼里,卻是活的。那“一軸”,自然便是這河本身了。你得閑了,順著河堤慢慢走。水是清的,卻又不是一眼見底的寡淡的清;水底搖著長長短短的水草,綠得發(fā)烏,像是沉淀了太多陳年的夢,河水便也染上了一層溫潤的碧玉色,緩緩地流,流得都有些不情愿似的。兩岸的柳,不是垂絲,是本地那種枝干道勁的旱柳,影子斜斜地撲在水面上,風(fēng)一來,滿河的光斑便碎碎的、晃晃的,看得人心里也跟著一蕩一蕩地靜下來。
“三脈”便是三條支流,像母親伸出的臂彎,輕輕攏住這片土地。我獨愛去北邊那一脈,岸坡舒緩,生著許多不知名的野花。有一種藍紫色的小朵,這里人叫它“星星眨眼”,貼地開著,真像灑了一地的碎星星。這時節(jié),還能看見田埂上散落著幾個老嬤,戴著靛藍的頭巾,背著竹簍,手指在茶樹上翻飛,像在彈一具綠生生的古琴。她們的話音隨著風(fēng)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飄過來,是極軟和的方言,聽不真,卻讓人覺得安穩(wěn)。這便是“茶脈”了,空氣里都浮著一股子清澀的、屬于春天的茶青氣。
那“多核心”,便是河沿途生出的幾處肺葉與心眼了。最精巧的,要數(shù)茶韻公園。這里不像公園,倒像誰家一個打理得極好的大庭院。一壟一壟的茶樹,修剪得圓潤飽滿,沿著地勢起伏,綠得層次分明。走得深了,便見一座小小的水碾房,木頭都成了深褐色,吱吱呀呀地轉(zhuǎn)著,碾槽里流動的不是水,是稠得化不開的時光。水邊有個小小的青石埠頭,石縫里長著茸茸的青苔。我坐下來,仿佛就能看見舊時,穿藍布衫的姑娘在這里淘米浣衣,棒槌起落的聲音,和著水聲,一下,一下,敲在舊日的暮色里。
走得遠些,便是星河田野。這名兒起得真闊大,又真貼切。那是稻子初長的時節(jié),滿眼漫無邊際的綠,綠得汪洋恣肆,風(fēng)過時,便掀起一層又一層的綠浪,簌簌地響,一直涌到遠山腳下。田疇方正如棋格,中間蜿蜒著細細的、亮閃閃的灌溉水渠,那是大地的葉脈。待到日頭完全落下,天色變成一種柔和的寶藍,蛙聲便起來了。先是東邊試探地叫兩聲,西邊立刻熱烈地應(yīng)和,轉(zhuǎn)眼間,成千上萬的蛙鳴便響成一片,渾厚,綿密,充滿了生的歡騰。抬頭看,銀河淡淡地顯現(xiàn)出來,橫亙天穹;低頭看,田間水洼里,也沉著星星點點破碎的銀光。天上一條星河,地上一片星野,人站在中間,忽然便忘了自己的大小,只覺得飄浮在這無邊的靜謐與喧鬧里,成了一棵會呼吸的稻子。
若想尋些野趣,便去那水環(huán)境生態(tài)園。這里人工的痕跡更淡,蘆葦生得比人還高,密匝匝的,走進去便不見人影,只聽見風(fēng)在葦葉間穿梭的颯颯長吟。水塘里,荷葉才露出尖尖角,卻有成群的野鴨子,冷不丁“撲棱棱”從你腳邊飛起,劃破一池天光云影。泥灘上留著許多小巧的爪印,像大自然的秘符。我蹲下身,看見水面上一種極小的蟲,我們叫它“賣香油的”,用細得看不見的腿,在水皮上劃出一道道急遽而優(yōu)美的漣漪,倏忽便遠了。這般的生機勃勃,這般的不加修飾,讓你覺得,所謂“生態(tài)”,便是讓萬物照它本來的樣子,自在著,熱鬧著。
河兩岸,藏著說不完的舊事。一座不知年歲的石拱橋,欄板上的蓮花浮雕已被風(fēng)雨磨得近乎平滑,橋洞里,說不定還回蕩著馬幫清脆的鈴鐺聲。幾個老人聚在古樹下,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,爭著一段關(guān)于河水改道的記憶,誰家的田埂原先在哪兒,哪一年的水最大,淹到了祠堂的第幾級臺階……他們說話時,眼神望著河水流去的方向,空空蒙蒙的,仿佛看的不是風(fēng)景,是自己流走的一大段人生。
我就這么走著,看著,心里那點從城里帶來的、硬邦邦的煩囂,不知不覺就被這水、這綠、這綿長的光景給泡軟了,融化了。右甸河不像那些名山大川,一來便要震懾你,征服你;它只是接納你,浸潤你,用它千年如一日的平和,告訴你一些最樸素的道理。你看那水,遇石則繞,遇洼則盈,從不爭競,卻滋養(yǎng)了百里膏腴;你看那稻,一季一季地青了又黃,只管向下扎根,向上生長,終成一片星海。
離河時,已是薄暮?;仡^望去,右甸河成了一條暗金色的帶子,溫順地臥在大地懷中。我突然覺得,我們這些匆忙的現(xiàn)代人,多像離家的孩子,總在尋找波瀾壯闊的風(fēng)景。殊不知,最熨帖的歸處,或許就是這樣一條沉默的、熟悉的河。它不言不語,卻將千年的茶香、稻浪、星輝與炊煙,都釀在了水里,等著你某日歸來,俯身掬飲那一份亙古的清涼與安寧。這便是母親河了——它給你的,從來不是驚嘆,而是家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