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都市頭條春節(jié)大聯(lián)歡第一屆】年的夢（原創(chuàng)首發(fā)）
吳茂平（山東）
年末的風(fēng)裹著細碎的寒意，掠過窗欞時帶起一陣輕響。案頭的日歷撕到了最后幾頁，超市貨架上琳瑯滿目，電商頁面里年貨堆積如山，這物質(zhì)豐裕的年代，卻總在思忖：年，該如何過才不算辜負？夜里輾轉(zhuǎn)，睡意漸濃，恍惚間竟墜入一場舊夢，回到了那個物質(zhì)貧瘠卻年味醇厚的童年。
夢里的天是清透的藍，空氣里飄著麥糠與水汽的混合氣息。離年還有半月，村里便已熱鬧起來。每逢過年，磨面是過年的常事。自家院里的石磨，沉沉地臥在院中，推柄上的木紋被歲月磨得發(fā)亮。母親扶著磨桿，腳步穩(wěn)健地一圈圈轉(zhuǎn)動，我在一旁使勁推著，小小的身子幾乎要貼在磨桿上，聽石磨“吱呀吱呀”地唱著古老的歌，雪白的面粉順著磨盤邊緣簌簌落下，落在粗布口袋里，也落在心頭，堆起一片踏實的歡喜。又過幾天，開始磨豆腐。泡脹的黃豆，在石磨里變成細膩的豆?jié){。我燒著鍋里的水，母親把磨出來的豆?jié){，倒入鍋里，煮成豆腦，然后，母親又將豆腦舀進木制的磨具里，壓成方方正正豆腐，瞬間，香氣順著門縫溢出來。
大掃除是年前必不可少的儀式。爸爸搬來梯子，擦拭屋梁上的灰塵，母親則拿著掃帚，把墻角的蛛網(wǎng)一一掃凈，我也提著小水桶，用抹布細細擦板凳。平日里略顯陳舊的房屋，在我們的忙碌中漸漸變得亮堂起來，仿佛連空氣都被過濾得清新甘甜。
趕年集是最讓人期待的盛事。天不亮便被母親叫醒，揣著皺巴巴的零錢，跟著人流往鎮(zhèn)上趕。集市上早已人山人海，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，匯成一片熱鬧的海洋。紅彤彤的對聯(lián)攤位前圍滿了人，毛筆字墨香四溢，“?！弊纸鸺t相間，透著濃濃的喜慶；鞭炮攤前，孩子們踮著腳張望，聽攤主點燃樣品，“噼里啪啦”的聲響嚇得人往后縮，卻又忍不住湊上前去。不遠處的戲臺子下，早已坐滿了看戲的鄉(xiāng)親，鑼鼓聲起，生旦凈丑輪番登場，唱腔婉轉(zhuǎn)悠揚，哪怕聽不懂唱詞，也跟著人群鼓掌喝彩。戲臺旁的說書人敲著醒木，講著古今傳奇，圍觀的人聽得津津有味，時不時發(fā)出陣陣驚嘆；雜技班子的表演更是驚心動魄，翻跟頭、走鋼絲、耍流星錘，引得人們陣陣歡呼，手掌都拍紅了。
年三十的日子，是在滿心的期盼中度過的。父親踩著梯子貼對聯(lián)，紅紙黑字，映著冬日的暖陽，“一元復(fù)始，萬象更新”的字跡蒼勁有力，仿佛把來年的希望都貼在了門框上。母親在廚房里忙碌著，蒸饅頭的熱氣順著鍋蓋縫隙裊裊升起，帶著酵母的香甜，白面饅頭出鍋時，一個個飽滿暄軟，母親會用筷子蘸著紅點，在饅頭頂上點出喜慶的印記。燉肉的香氣最是誘人，五花肉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，湯汁濃稠，肉香混合著八角、桂皮的味道，彌漫在整個院子里，我趴在廚房門口，一遍遍問母親“好了嗎”，口水早已在嘴角打轉(zhuǎn)。
年夜飯是一年中最豐盛的飯菜。八仙桌上擺滿了菜肴，燉肉肥而不膩，炒青菜脆嫩爽口，還有母親親手做的炸丸子、燉豆腐，每一道菜都透著家的味道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歡聲笑語中，酒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。童年記憶里的“逢盛世”，無關(guān)山珍海味，只關(guān)乎一家人的團圓與歡喜。
守夜，我們叫“熬五更”。一大家的小朋友聚在祖父母家，兜里揣著白天攢下的糖果，圍坐在八仙桌旁。大人們端出花生、瓜子、水果，還有特意留出來的年菜，你夾一筷子魚，我舀一勺肉，嘰嘰喳喳地說著話，聽祖父講過去的故事，講神仙的傳說，講他年輕時趕年集的趣事。夜色漸深，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，屋里的爐火卻越燒越旺，溫暖的火光映著一張張稚嫩的臉龐，沒有人覺得困倦，只盼著天明，盼著穿上新衣服，盼著去拜年。
天剛蒙蒙亮，窗外便傳來零星的腳步聲。祖父母早已把新衣服放在床頭，粗布的面料，簡單的樣式，卻洗得干干凈凈，帶著陽光的味道。我們迫不及待地穿上，跟著父母挨家挨戶去拜年。那個年代沒有紅包，卻總能收獲滿滿的驚喜。這家遞來一把水果糖，那家塞來一把炒花生，偶爾有長輩會從兜里掏出一支香煙，那是九分錢一盒的廉價煙，卻鄭重地遞給我們，我們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，仿佛得到了稀世珍寶。跑了大半天，兜里鼓鼓囊囊，心里也甜滋滋的，那份簡單的快樂，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(zhì)。
年的尾聲，是送家堂的熱鬧。年三十那天，父母會擺上供品，點燃香燭，恭請已故的祖輩回家過年。過完年的最后一天，便是送他們回去的日子。整個街道上早已擠滿了人，家家戶戶提著供品，拿著紙錢，排成長長的隊伍，肅穆而莊重。點燃紙錢，火光沖天，裊裊青煙帶著思念飄向遠方，我們跟著父母磕頭跪拜，感念祖輩的庇佑。待祭拜完畢，不知是誰先點燃了一掛鞭炮，“噼里啪啦”的聲響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，一家接著一家，鞭炮聲此起彼伏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突然，一掛鞭炮落在腳邊，“噼里啪啦”的聲響震耳欲聾，我猛地一驚，眼前的熱鬧景象瞬間消散。窗外，夜色依舊，案頭的燈光柔和，原來竟是一場夢。伸手摸了摸臉頰，竟帶著一絲濕潤。起身走到窗前，望著遠處零星的燈火，心中滿是悵然。如今的年，物資豐裕，佳肴滿桌，卻再也尋不回童年時的那份純粹與熱鬧。推磨的吱呀聲、戲臺的唱腔、拜年時兜里的糖果、送家堂時的火光，都已化作記憶里最珍貴的碎片，在夢里一遍遍重現(xiàn)。
原來，年的味道，從來不在物質(zhì)的豐寡，而在那份對團圓的期盼，對美好的向往，對親情的眷戀。那場年的夢，是歲月贈予的禮物，讓我在忙碌的當(dāng)下，依舊能回望來時的路，想起那些簡單卻溫暖的時光，也讓我明白，無論時代如何變遷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年味，永遠不會消散，它藏在記憶深處，在每一個年末，靜靜流淌，溫暖人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