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的滋味
文/紀(jì)昀清
【編者按】紀(jì)昀清的《幸福的滋味》以細膩的寫實筆觸，剖開一對農(nóng)村夫妻在生育壓力下的婚姻困境與情感博弈，通過瑣碎的生活沖突折射出傳統(tǒng)觀念與現(xiàn)代個體意識的碰撞。小說以“幸福”為命題，卻未落入浪漫化窠臼，反而以近乎殘酷的真實感，展現(xiàn)了底層女性在家庭責(zé)任與身體自主之間的掙扎。主要體現(xiàn)在以下四個層面：其一，敘事張力：矛盾層層遞進，情感真實可觸。故事以妻子夏嬌的抱怨短信開篇，瞬間將讀者拉入壓抑的夫妻關(guān)系中。從縣城醫(yī)院的爭吵、娘家的委屈，到最終在西安婦幼醫(yī)院的妥協(xié)，矛盾如剝繭抽絲般展開。夏嬌的“恨”與丈夫羅天的“愧”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——她控訴打胎對身體的摧殘，他焦慮“無子絕后”的家族壓力。這種張力不僅源于生育問題本身，更源于農(nóng)村社會結(jié)構(gòu)中女性作為生育工具的隱性悲劇。其二，人物塑造：平凡中的復(fù)雜性。夏嬌的“刀子嘴豆腐心”被刻畫得淋漓盡致：她一邊罵丈夫“害人”，一邊因三姐送的褲子展露笑顏；她節(jié)儉到連兩元車費都計較，卻為家庭默默承受生理痛苦。而羅天看似自私，實則深陷傳統(tǒng)孝道與個人情感的撕裂中——他對岳父母的感恩、對妻子的愧疚與對“兒子”的執(zhí)念形成復(fù)雜心理圖譜。配角如小凱的童真、三姐的圓融，均成為緩和矛盾的關(guān)鍵，讓故事在沉重中透出暖意。其三，主題深度：幸福的辯證性。小說標(biāo)題“幸福的滋味”充滿反諷與和解的雙重意味。夏嬌的幸福是身體自主與尊嚴被尊重，羅天的幸福是家族延續(xù)與家庭和諧。最終看似妥協(xié)的結(jié)局（計劃猴年生子）實則是雙方在現(xiàn)實擠壓下的無奈平衡。作者未給出理想化答案，而是留下追問：當(dāng)幸福必須通過犧牲部分自我來實現(xiàn)時，它是否仍是純粹的幸福？這種留白引發(fā)讀者對婚姻本質(zhì)、性別角色及傳統(tǒng)倫理的反思。其四，語言與細節(jié)：鄉(xiāng)土氣息中的文學(xué)質(zhì)感。紀(jì)昀清善用細節(jié)烘托情感，如夏嬌撫摸三姐所贈褲子時的欣喜、羅天收麥后滿身塵土的疲憊，這些場景充滿鄉(xiāng)土生活氣息。對話設(shè)計尤其出色，夏嬌的粗礪抱怨（“吃錘子吃！”）與羅天的俏皮辯解（“拿刀剁了喂狗”）生動還原了農(nóng)村夫妻的溝通方式，讓文本兼具真實感與文學(xué)張力。總而言之，《幸福的滋味》是一篇扎根現(xiàn)實的微型史詩，它不回避生活的粗糲，卻也在裂縫中透出人性的微光。紀(jì)昀清以冷峻的筆調(diào)揭示了中國農(nóng)村婚姻中隱形的權(quán)力結(jié)構(gòu)，而夏嬌最終那一抹“花一樣的笑容”，既是妥協(xié)的印記，也是底層女性在困境中堅韌不拔生命力的寫照。【編輯：樂達】
一
“自從嫁給你，我進了多少次醫(yī)院了？恨死你！前年大月子沒坐好，半年前坐小月子更是一天沒休息，現(xiàn)在又遇上這種事，你到底想折磨我到什么時候？我快受不了了，到底欠你多少?。繉頋M身月子病纏身，誰能替我受著？你告訴我！”
這是妻子夏嬌從縣醫(yī)院回來后，深夜用手機發(fā)給我的抱怨短信。
其實，我完全能理解她的怨懟。父親病逝多年，母親在我結(jié)婚不到三個月時也撒手人寰，我又常年在外上班。女兒朵朵剛出滿月，我便只能讓妻子帶著孩子常住娘家，由她和岳母輪流照看——朵朵如今才一歲半，正處于牙牙學(xué)語的階段，調(diào)皮得很。這一年半里，妻子和岳母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，累得夠嗆。
我和妻子早有約定：等朵朵四歲，家里經(jīng)濟條件好轉(zhuǎn)了，再添個兒子。可沒成想，半年前她竟意外懷孕了。再三權(quán)衡后，她迫不得已做了第一次無痛人流。小月子期間，妻子受了不少罪，當(dāng)時就埋怨我粗心?？h醫(yī)院的大夫建議她上環(huán)避孕，可我私心作祟，沒同意 ——我怕她上完環(huán)就再也不肯取下來，斷了生兒子的念想。夏嬌平時為瑣事發(fā)脾氣時，不止一次流露出“只生一個女兒就夠了”的想法，這讓我心里很不安。不是我重男輕女，實在是在農(nóng)村，沒有兒子確實難行。等朵朵長大出嫁，我倆就成了孤苦伶仃的老兩口，想想那凄涼晚景，我就黯然神傷，覺得愧對九泉之下的父母。二老生前最大的心愿，就是看著我和哥哥結(jié)婚生子、延續(xù)羅家香火?？蛇@愿望直到他們?nèi)ナ蓝紱]能完全實現(xiàn)——家事連年不順，我和哥哥還沒到而立之年，就接連遭遇二姐癲癇頻發(fā)、久治不愈而亡，父親腦溢血住院病逝，侄女百天夭折，哥哥婚后七年離異，母親癱瘓在床，土房坍塌等諸多變故。兄弟倆因此都晚婚晚育，哥哥年近不惑才再婚得子，我也到了三十五歲才結(jié)婚生女。所以，當(dāng)夏嬌三番五次提出要上環(huán)時，我都一口回絕了。
沒料到，現(xiàn)在她又懷孕了。早飯后，我陪她再次去周至縣人民醫(yī)院，可她卻突然情緒失控，對我罵罵咧咧。去縣城的路上，她不理我，還斷斷續(xù)續(xù)哭了一路；到了縣城，我好不容易攔到一輛出租車想讓她快點去醫(yī)院，她卻慪氣不肯坐；我想跟她走在一起，她也刻意躲開，不愿與我同路。我只能保持距離，緊緊跟在她身后。
到了縣醫(yī)院，我在大廳西邊排隊掛號時，瞥見她站在東邊電梯門口，像是在等電梯?？傻任覓焱晏柣仡^找她時，電梯門依舊緊閉，她人卻不見了蹤影。一股怒氣瞬間竄上胸口，我氣得不想給她打電話，料定她也不會接。但轉(zhuǎn)念一想，我們是來治病的，不是來慪氣的，終究還是硬壓下火氣，開始四處找她。
我急匆匆從一樓找到二樓，又從二樓找到三樓，挨個座位查看。三樓婦產(chǎn)科候診區(qū)里，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人坐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卻唯獨不見夏嬌的身影。最后，我終于在三樓樓梯拐角處發(fā)現(xiàn)了她——她獨自坐在臺階上，雙手抱膝，頭埋在懷里，任憑我好言相勸，就是不理不睬。
我只好把掛號票和病歷本放在她面前，有些生氣地說：“咱今天是來治病的，不是來慪氣的。想什么時候檢查隨你，要是不想查，咱就回去。”
她依舊面無表情，沉默不語，仿佛沒聽見我的話。
我氣得只好在婦產(chǎn)科門口的不銹鋼排椅上坐下等候，心里暗暗較勁：要是過了中午十二點她還不肯去看醫(yī)生，我就獨自一人回去，再也不管她了。
沒過多久，手機突然響了起來。我接起電話，問：“誰呀？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：“好你個羅天，連我都聽不出來了？”
我仔細一聽，驀然醒悟：“原來是安妮呀！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號？”我心生疑惑。
“給你媳婦打電話她不接，我怕出事，就托了好幾個熟人，才好不容易問到你的號碼。到底怎么回事？”安妮的語氣里滿是關(guān)切。
我在電話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簡單說了一遍，也忍不住抱怨了幾句夏嬌的“胡攪蠻纏”，最后動情地補充道：“要不是看在她爸媽對我那么好的份上，我早就跟她翻臉了。”
岳父岳母對我的恩情，我這輩子都忘不了。剛訂婚時，二老特意帶著禮品，兩次去看望癱瘓在床、年近八旬的母親——這和前女友家長的冷漠形成了鮮明對比，讓我深受感動。結(jié)婚前夕，岳父當(dāng)著我的面對夏嬌說：“無論如何，你都要做個孝順的兒媳婦。你婆婆癱瘓在床，擦洗、換藥、處理大小便這些事，一樣都不能馬虎。絕不能讓鄰居說閑話，不然你就別回我這個家，我也不會認你這個女兒。”
夏嬌當(dāng)時坐在沙發(fā)上，只是默默點頭應(yīng)承。聽到岳父這番話，我眼眶一熱，心里滿是感動，暗自告誡自己：此生絕不能辜負夏嬌。
隨后，岳父又轉(zhuǎn)過頭對我說：“說句不該說的話，我看你媽也時日不多了。萬一老人走了，千萬不要怕花錢，該辦的事一定要辦得體面，不能讓人看笑話。你和你哥都是國家干部，跟普通農(nóng)民不一樣。你不用擔(dān)心錢的事，我這兒攢了一萬塊，到時候你先拿去用?！?/span>
我的眼淚當(dāng)時就噙滿了眼眶，千言萬語涌上心頭，卻不知該如何表達，只能在心里暗自發(fā)誓：以后一定要把岳父岳母當(dāng)成親生父母一樣孝敬！
沒想到，結(jié)婚還不到三個月，母親就駕鶴西去了。母親入殮那天，岳父真的把一萬元現(xiàn)金交給了哥哥。我原本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，沒料到他竟如此一言九鼎，這讓我更加感激不已。
朵朵剛出生時，岳母就住進我家，專門伺候夏嬌坐大月子。朵朵剛出滿月，為了體諒我工作忙、沒人幫忙，岳母又讓夏嬌帶著孩子常住娘家，和她輪流照看朵朵。岳母每天親自下廚炒菜、做飯，照顧妻子和女兒的一日三餐；朵朵生病時，也是她老人家陪著上醫(yī)院，忙前忙后地照顧。
二老的這份恩德，我怎么可能忘記？
可沒想到，這次去醫(yī)院的路上，夏嬌卻拿這事挖苦我：“我爸我媽到底欠你家多少？你要這樣坑害我！”
這話是我們剛給住在縣城鴻都苑小區(qū)的哥嫂送完粽子，走了還不到一百米時，她突然質(zhì)問我的。
去縣城時，岳母從冰箱里拿出三十個前幾天親手包的粽子，裝進塑料袋里，讓夏嬌捎給哥嫂嘗嘗，說這是二老的一點心意。夏嬌從岳母手里接過沉甸甸的塑料袋，剛出家門就對我命令道：“提上！”
我只好默默接過袋子。
因為帶著粽子去醫(yī)院太累贅，我提議先給哥嫂送過去，再從鴻都苑小區(qū)去縣醫(yī)院，夏嬌沒反對。我走在前面，她跟在后面，由于我走路快，她又不愿跟我并肩走，我只好走走停停地等她。
好不容易到了哥嫂家，哥嫂不在，只有三姐在——三姐常年幫哥嫂接送侄子小凱上幼兒園。我叮囑三姐把粽子放進冰箱，天氣太熱，免得放壞了。
三姐放好粽子出來，見夏嬌臉色不對，就問她怎么了。沒想到夏嬌直言不諱地說自己又懷孕了，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三姐知道她不想生，卻也不知該怎么勸，只好端來一淺竹籃剛攤好的煎餅，一個勁地讓我們吃。我嘗了一片，三姐又再三讓夏嬌吃，可她卻說不餓，執(zhí)意不肯動。
我怕三姐尷尬，趕緊岔開話題問：“小凱呢？”
三姐說：“還在睡懶覺，不肯去幼兒園?！?/span>
沒想到，夏嬌突然從沙發(fā)上站起來，徑直走進臥房，推開了房門。我也跟著走了進去，只見小凱早就醒了，正躺在床上玩。我逗小凱說：“叫二娘呀？”
好久沒見，小凱有些羞澀，死活不肯叫。夏嬌卻掀開被子，從床頭柜上拿起小凱的衣褲說：“讓二娘給你穿衣服，太陽都把屁股曬焦啦！”
小凱連忙用手抓住被子裹緊自己，怕屁股露出來被人看見。
為了緩解氣氛，我想起小凱喜歡看動畫片，就急中生智說：“聽話，讓二娘給你穿上衣服，二爸就給你放動畫片看?！?夏嬌和三姐也在一旁幫腔，小凱這才愿意讓夏嬌給他穿短袖短褲。穿衣服的時候，在三姐的提醒下，小凱終于小聲叫了聲“二娘”，夏嬌笑著應(yīng)了一聲。我看著她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，心里暗暗想：其實她是多么喜歡孩子呀。
閑聊了一會兒，快十點的時候，夏嬌突然對我兇巴巴地說：“還要等到什么時候？”
我趕緊跟三姐打了招呼，拉著夏嬌匆匆下了樓。
從鴻都苑小區(qū)到縣醫(yī)院至少有四五里路，我想在小區(qū)門口攔輛出租車，可等了半天也沒碰到。沒辦法，只好邊走邊等。走了還不到一百米，夏嬌突然停下腳步，默默地坐在路邊的路沿上，一臉沮喪地發(fā)呆。
我這才意識到她走累了，趕緊停下腳步，陪著她一起等出租車。好不容易攔到一輛，司機卻說有人了，沒停；再攔一輛，還是如此。折騰了好一陣，終于又攔到一輛，我催了夏嬌好幾遍，她卻死活不肯上車。沒辦法，我只好讓司機先走了。
司機剛開車離開，夏嬌就嘟嘟囔囔、憤憤不平地說：“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，才嫁給你這么個人！”
“那你到底想怎么樣？” 我忍無可忍，大聲吼道。
我真怕她說出“離婚”兩個字。雖然我們曾經(jīng)約定，不管怎么吵架，都絕口不提“離婚”，可她脾氣火爆，人在氣頭上，誰知道會不會一時沖動說出不該說的話。我當(dāng)時甚至想，她要是真敢提離婚，我就敢答應(yīng)?？蓻]想到，她卻突然不說話了，只是臉色憔悴，滿臉怒氣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：“我爸我媽到底欠你家多少？你為什么要這樣害我？”
這句話像一根刺，狠狠扎在我心上，讓我身為男子漢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。
我心里委屈極了：要不是家里經(jīng)濟緊張，我早就雇人照看朵朵了，就算岳父岳母想幫忙，我還不一定愿意呢！退一步說，就算讓他們幫忙帶孩子，等經(jīng)濟好轉(zhuǎn)了，我也會給他們付工錢的，現(xiàn)在不過是暫時欠著罷了。正因為如此，不管是逢年過節(jié)、夏秋兩忙，還是村里過會、二老生日，我都記在心里，從沒落下過表示——除了每年都給二老買換季的新衣服外，也時常給他們零花錢，雖然每次給的錢不多，只有幾百塊，但那也是我的一片孝心??！結(jié)婚第一年，我把單位發(fā)的兩千元年終獎一分不留地給了岳父岳母；第二年年底，就算家里經(jīng)濟拮據(jù)，我也照樣給了一千元。
這些年來，夏嬌的兄嫂博士畢業(yè)后留在了外省工作，常年不回家，照顧岳父岳母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我和夏嬌身上。前段時間二老相繼生病，不都是我親自陪著去縣醫(yī)院跑前跑后嗎？所有的醫(yī)藥費不也都是我一力承擔(dān)的嗎？說實話，就算對我親生父母，我也沒能做到這么細心周到。我付出的這些，她難道都看不見嗎？她這么說，分明是把我當(dāng)成了無情無義的登徒子，也讓岳父岳母的無私奉獻變得渺小而毫無意義。
那一刻，我覺得自己像個寄生蟲，在她眼里，我竟然如此一無是處，這讓我活得毫無尊嚴可言。
可靜下心來想想，除了愛發(fā)脾氣，夏嬌其實是個好女人。結(jié)婚兩年來，為了還債，她跟著我沒享過一天福——平時穿的都是嫂子們剩下的舊衣服，就算逢年過節(jié)想買件新衣服，也總是嫌貴，只去鎮(zhèn)上或縣城挑最便宜的；吃的也是家常便飯，進飯館的次數(shù)更是屈指可數(shù)。有好幾次，我為了還外債身無分文，她知道后，就把我平時給她的零花錢悄悄塞給我，雖然我沒接受，但心里卻備受感動。她對我母親也十分孝順，母親常年癱瘓在床，雙腿和背部早已潰爛化膿，剛過門的她卻從不嫌臟怕苦，一直堅持給母親擦洗、喂飯、處理大小便。雖然母親不到三個月就去世了，但她的孝行卻傳遍了鄰里，不管是單位同事還是街坊鄰居，都夸贊我娶了個好媳婦。只要聽到別人稱贊她，我心里再多的怨氣也會煙消云散，就算她用“毒嘴”傷害我，我也恨不起來。
在電話里跟安妮訴說這些瑣事時，安妮反復(fù)勸慰我，讓我不要跟夏嬌計較，說她是“刀子嘴，豆腐心”。經(jīng)安妮這么一說，我仔細回想，確實如此。心里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。
最后，安妮還一個勁地勸我多忍讓，并叮囑說：“既然你知道她爸媽和她對你的好，還不趕緊把她找回來？”
我說：“看在你這個知心朋友的分兒上，我不跟她計較了，這就去找她。”
跟安妮倒完苦水，我心里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，渾身輕松了許多。
掛了電話，我回頭一看，發(fā)現(xiàn)夏嬌正坐在婦產(chǎn)科候診區(qū)最前排的座位上。說不定她早就聽到了我和安妮的談話，聽到也好，至少讓她知道我心里也不好受。
快到中午下班時，廣播里終于叫到了夏嬌的名字。她拿著掛號票和病歷本走進了婦產(chǎn)科診室。等她出來，我急忙上前問她情況：“醫(yī)生怎么說？”可她卻不置可否，徑直往外走。我只好緊緊跟在她身后。向西走了約莫五十米，她突然在一個僻靜的人行道邊坐下，低頭嘆氣。
“醫(yī)生到底怎么說的？”我再次輕聲問道。
“少管！”她氣呼呼地說。
“都晌午了，咱去飯館吃點飯吧？”我壓著火氣說。
“吃錘子吃！”她罵了句臟話。
“你一個女人家，別動不動就把這種話掛在嘴上，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！”我用調(diào)侃的語氣提醒她。
她偷偷抿著嘴笑了一下，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些不妥。
“事已至此，你到底想怎么樣？”我略微提高了聲音。
“要不是你非要那樣，我能變成現(xiàn)在這樣嗎？我讓你別弄別弄，你為啥不聽？還說沒事沒事，現(xiàn)在出事了吧？”她大聲質(zhì)問我，“你看看我身邊的朋友，哪一個像我這樣半年就要打兩次胎？就連安妮都沒打過一次胎！”
“天下哪對夫妻不這樣？只要你能解氣，你現(xiàn)在拿把刀子把我那玩意兒剁下來喂狗都行，這樣我就再也不會傷害你了?！蔽野腴_玩笑地說。
聽到我的戲言，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收斂了笑容，臉色又沉了下來。
我抓住機會，一口氣反駁道：“你說安妮沒打過胎，可她已經(jīng)生了三個女兒，為了生兒子還準(zhǔn)備再生呢！你給我生了幾個？再說，你怎么知道安妮沒受過苦？你不是說，幾年前她男人出車禍傷了命根，常年不能同房，前段時間安妮鬧得差點離婚嗎？還有我單位的黃會計，結(jié)婚十來年，快四十了還沒懷上孩子，為了懷娃保胎，都請了一年假回家靜養(yǎng)了。要是黃會計能像你這樣‘容易中獎’，不管生男生女，她早就去觀音山燒香拜佛了，哪會像你現(xiàn)在這樣哭哭啼啼、大鬧不止？我真不明白，這事在別人看來是求之不得的好事，到你這兒怎么就這么痛苦不堪？”
夏嬌被我說得一時語塞。
“我也不想讓你受罪，說實話，你不想生，我也沒做好心理準(zhǔn)備?？蛇@是意外啊，我也沒想到會這么快就‘中獎’?！?我替自己辯解道。
“第一次打胎后，我讓你同意我上環(huán)，你為什么不同意？我跟你商量，你就是不答應(yīng)。昨晚我肚子疼了一整晚，腰也不舒服，還說讓我給你生兒子，生他媽的屄！”夏嬌絮絮叨叨地抱怨著，激動之時又罵了句臟話。
“請你別再把這種字眼掛在嘴上了好不好？你向來淳樸，說出這種話真讓人難以置信?！蔽以俅翁嵝阉?/span>
她又笑了笑，似乎也覺得自己說臟話有些可笑。
“我不讓你上環(huán)，確實是我考慮不周?？赡惝?dāng)時為什么不偷偷去上呢？事情鬧到現(xiàn)在，不能全怪我一個人?！蔽矣行┎环獾卣f。
“你難道不知道打胎對女人的傷害有多大嗎？我娘家鄰居有幾個女人，就因為多次打胎，后來懷一個流一個。其中一個好不容易懷上了，都五個月了，去醫(yī)院檢查，醫(yī)生說胎兒是畸形，把一家人都愁死了！再說前段時間我身體不舒服，吃了不少中藥，這對胎兒能沒影響嗎？就算要生，也得生個健康聰明的?。 毕膵晌卣f。
“我又沒結(jié)過十次八次婚，哪知道這么多？”我調(diào)侃道。
聽到這話，她又偷偷笑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了怨氣沖沖的樣子，責(zé)問道：“你辦公室有電腦，為什么不上網(wǎng)查查？人家打胎后都吃得好、養(yǎng)得好，我上次打胎吃啥了？你一點也不知道關(guān)心人?！?/span>
“那是因為我見身邊打胎的人挺多，以為是常見現(xiàn)象，就沒太在意。經(jīng)過這次，我真的意識到其中的危害了。”我自覺理虧，語氣柔和了下來，一邊說一邊用俏皮話逗她，“說一千道一萬，你現(xiàn)在就算把我罵死，也解決不了問題呀。事已至此，生氣只會平添痛苦，你痛苦，我也痛苦。你罵我的時候，我心里能好受嗎？我又不是木頭人。再說，你罵人的時候，自己不也氣得臉紅脖子粗嗎？你不是常說自己身體不好嗎？氣大傷身，要是沒把孩子懷掉，先把自己氣出病來，那多不劃算！這次我一定聽你的，保證兩個月內(nèi)不碰你，讓你好好調(diào)養(yǎng)身體，將來給咱生個聰明的兒子！”
“我再也不生了，再生我就把‘夏’字倒著寫！” 夏嬌站起來，扭身向東走，賭咒發(fā)誓道。
“我不管你‘夏’字正著寫還是倒著寫，反正你永遠都是我媳婦！” 我跟在她身后，也撂下一句俏皮話。我知道她這是氣話，就緊緊跟著她。
她攔了輛三輪車坐了上去，我也跟著坐了上去，提議說：“要不咱去哥那兒吃午飯？”
她賭氣地說：“愛去哪兒去哪兒，隨便轉(zhuǎn)?！?/span>
女司機笑了笑，看了看我，不知道該往哪兒開。
我堅定地對女司機說：“就去鴻都苑小區(qū)！”
二
幾分鐘后，我們就到了鴻都苑小區(qū)。
哥嫂在縣城買的房，住在二單元三樓。到了小區(qū)樓下，夏嬌卻不肯上樓，我怎么勸都沒用。我一拉她，她就往后退，還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吧嗒吧嗒往下掉。看著她蹲在臺階上傷心的樣子，我的眼圈也忍不住濕潤了。
“你到底擔(dān)心什么？”我輕聲問道。
她抬腳踩了我?guī)紫?，我本能地一閃，沒讓她踩到。她又氣鼓鼓地在我前胸打了幾拳，我沒有躲，故意讓她撒氣。
她帶著哭腔嗔怨道：“都怪你，把我害成這樣！哪個女人像我這樣半年打兩次胎？再說，馬上就要割麥了，我一旦打胎，至少得休養(yǎng)一個月，什么活都干不了。這段時間，我媽既要照顧朵朵，又要照顧我，還要忙著收莊稼，還不把她累死？她要是累出個三長兩短，你就開心了是不是？”
“現(xiàn)在割麥不像以前靠人力，都用收割機了。真要出力，也就是曬麥、收麥那點活。這點活交給我，你隨時一個電話，我就算給單位請假，也絕不會讓老人受累，這總行了吧？” 我耐心開導(dǎo)她，“你替老人著想的孝心我懂，但也不能因此郁郁寡歡啊。要是你哥你嫂也像你這么想，那他們在外面就沒法安心工作了！”
夏嬌還是不停地哭，又舊話重提：“我要上環(huán)，你為什么不同意？上次打胎后，我就腰酸肚子疼，你非要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讓我再受一次罪？將來我的身體垮了，誰能替我？”
我實在沒辦法，只好給三姐打了電話。
沒過多久，三姐就從樓上下來了，小凱也活蹦亂跳地跑到了夏嬌面前。
“快叫二娘?！比銓πP說。
“二娘，你別哭了，跟我回家吧?！毙P拉著夏嬌的衣襟說。
三姐讓我先上樓，她留在樓下勸夏嬌?？上膵芍皇青ㄆ?，不肯動彈。我知道，她現(xiàn)在恨透了我，只要我在，她是絕不會上樓的。于是，我只好忍氣吞聲，先獨自上了樓。
沒過多久，三姐就拉著夏嬌也上樓來了。
三
夏嬌剛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三姐就問：“檢查了嗎？”
“下周才能做?！毕膵烧f完，又愁眉緊鎖，小聲抽泣起來。
不一會兒，哥哥也下班回家了?？吹较膵勺谏嘲l(fā)上抹眼淚，就問怎么回事。三姐在哥哥耳邊低語了幾句，哥哥就對正在客廳玩汽車玩具的小凱說：“凱凱，知道你二娘為啥哭嗎？是不是你二爸欺負她了？快去勸勸二娘！”
小凱立刻扔下玩具，跑到夏嬌面前，搖著她的腿，淘氣地說：“二娘，是不是二爸欺負你了？我在幼兒園也常被小朋友欺負，我爸說他會替我出氣，我也替二娘出氣！” 說完，他邁開小腿跑到我面前，趁我不注意，在我身上砸了兩拳，又跑回夏嬌身邊說：“二娘，我替你出氣了！”
這話逗得夏嬌忍不住笑了起來，哥哥和三姐也跟著笑了，都說小凱是個小人精。
說實話，小凱和夏嬌還真有緣。記得前年我剛結(jié)婚那天，小凱還不到三歲。新房里坐滿了客人，小凱也是第一次見夏嬌。有個客人逗他說：“凱凱，穿紅衣服的是誰呀？”
“是新娘?！毙P說。
“新娘漂亮嗎？”客人又問。
“漂亮！”小凱站在床尾，羞澀地說。
“你知道該叫她什么嗎？”
“叫新娘呀?！?/span>
“不對，要叫二娘，新娘就是你二娘，記住了嗎？”
夏嬌坐在床上，羞澀地偷偷笑著。沒想到，小凱突然大膽地走到她面前，主動伸出小手想和她握手。夏嬌笑著握住他胖乎乎的小手，一邊摸他的臉，一邊夸他聰明、長得好看。
從那以后，小凱就特別黏夏嬌。只要夏嬌在，他就非要讓夏嬌抱，還會噘著嘴親她的額頭或臉蛋，一聲聲“二娘”叫得又甜又親，仿佛認識了好幾年似的。就連三姐夫都嫉妒地說：“真是一家人，我天天哄凱凱，還給他買好吃的，可他一見到二娘，就不跟我好了?！?夏嬌也覺得這事挺不可思議的。
其實，夏嬌喜歡小凱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特別聰明。不管是人名字、地名還是物名，只要教他一遍，過幾天再問他，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說出來。這一點，夏嬌在我面前也多次稱贊過，還說：“要生就生個像小凱這樣聰明的寶寶！”三姐說，哥哥給小凱買了很多小人書，有植物、動物、人物、故事等，只要教他一兩遍，他就能自己拿著書念，沒多久就爛熟于心，怎么考都考不倒。三姐還說，《唐詩三百首》里的好多名篇，小凱都能倒背如流。最讓我吃驚的是，他竟然能當(dāng)著我的面熟練背誦毛澤東的《沁園春?雪》，要知道，就連不少高中生都未必能背得這么流利。
見夏嬌被小凱逗得露出了笑容，我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。
吃完午飯，我陪小凱玩了一會兒。他嚷著要看動畫片，三姐怕傷他眼睛，就故意關(guān)掉電源，哄他說電視壞了。為了讓夏嬌更開心，我掏出手機逗小凱說：“背一遍《沁園春?雪》，背得好，二爸就給你下載動畫片看?！?/span>
小凱一聽，立刻來了精神，問道：“真的？”
我說：“絕不騙人?！?/span>
于是，小凱天真地背了起來：“北國風(fēng)光，千里冰封，萬里雪飄……”背到動情處，還模仿著偉人的手勢，那樣子既搞笑又可愛，讓人忍俊不禁。夏嬌想笑又不好意思，最后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背完詩，小凱就嚷著要看《熊出沒之奪寶熊兵》。我以手機網(wǎng)速慢、下載不了為由婉拒了，讓他自己玩。
隨后，我用手機上網(wǎng)查了查半年內(nèi)打兩次胎的危害。網(wǎng)上確實列出了好幾條危害，還說藥流比人流危害更大。適合做人流的時間是35到70 天，最佳時間是45天左右。術(shù)后不能碰冷水，不能干活，必須靜心調(diào)養(yǎng)至少一個月到40天才能完全康復(fù)，這期間絕對不能同房，前三天還必須臥床休息。調(diào)養(yǎng)期間還要加強營養(yǎng)，肉、魚、蛋一樣都不能少。不過，網(wǎng)上也說，多次打胎不一定會導(dǎo)致終生不育，這因人而異——有的人打一次胎就再也懷不上了，而有的人打三五次還能正常懷孕生子，只是打胎次數(shù)多了，容易導(dǎo)致習(xí)慣性流產(chǎn)，這倒是真的。
我躺在沙發(fā)上，把查到的內(nèi)容拿給夏嬌看。她專門挑那些說危害的內(nèi)容念，嘟囔著說：“你看，危害多大？”
我說：“看完再發(fā)表評論?！彼湍乩^續(xù)看。
看完后，她又責(zé)怪我說：“你為什么現(xiàn)在才想起上網(wǎng)查？早干什么去了？”
我說：“都跟你解釋過了，以前不懂嘛，現(xiàn)在查也不晚。我保證嚴格按照上面說的注意事項來，好好照顧你。”
她瞥了我一眼，沒再說話。
下午兩點剛過，三姐說想去縣醫(yī)院復(fù)查一下耳疾。夏嬌這時也說自己耳朵一陣一陣地疼，三姐說可能是中耳炎，建議她也一起去看看。夏嬌問小凱去不去，小凱說家里沒意思，也要跟著去。于是，我攔了輛出租車，我們一行四人又去了縣醫(yī)院。夏嬌和三姐去耳科看病，我坐在外面的排椅上陪小凱看動畫片——由于網(wǎng)速不好，只能看幾張圖片?？磮D片的時候，我讓小凱給我講《熊出沒》的故事。他說，里面的主要人物是熊大、熊二和光頭強，熊大最聰明，總能想辦法逃離光頭強的圈套。他還舉例說，有一次熊大被光頭強關(guān)進了鐵籠子，最后憑著自己的勇敢和智慧，把光頭強騙睡著后成功逃脫了。小凱還說，他也要學(xué)習(xí)熊大的勇敢和智慧?？粗敾鄣臉幼樱蚁胍鷤€兒子的決心更堅定了。
不大工夫，夏嬌從耳科出來了，一見到我，臉色又沉了下來。
我趕緊逗小凱說：“去，給你二娘跳個舞，跳得好，二爸給你買好吃的！”
沒想到，小凱真的在過道上準(zhǔn)備跳舞，可沒過一會兒又停下了，說沒有音樂伴奏跳不了。于是，我打開手機，放了一首鳳凰傳奇的《月亮之上》。伴隨著音樂的節(jié)奏，小凱真的手舞足蹈起來，還真是有模有樣——時而伸臂轉(zhuǎn)圈，時而抬腿翹臀，時而擠眉弄眼，滿臉的歡樂。排椅上的其他人都站起來嘖嘖稱贊，夏嬌也被逗得笑逐顏開。
跳了一陣兒，小凱讓我像以前一樣把他掄起來轉(zhuǎn)圈，體驗飛人的感覺。我掄了一圈，他高興得咯咯直笑。我靈機一動，說：“讓你二娘掄你好不好？”小凱立刻纏著夏嬌，讓她把自己掄起來。夏嬌拗不過他，一邊瞪了我一眼，一邊伸出雙臂夾住他的腰，把他掄起來在原地轉(zhuǎn)圈。小凱雙腿蹬得筆直，仿佛真的變成了飛人，笑得合不攏嘴。那發(fā)自肺腑的快樂極具感染力，夏嬌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，笑得像一朵云，又像一朵盛開的花……
看到夏嬌開心的樣子，我知道這都是小凱的功勞。要是她一直愁眉不展，我可就有苦頭吃了。其實，我覺得一家人能開開心心地享受天倫之樂，這就是幸福。不知道夏嬌此刻有沒有嘗到幸福的滋味？
當(dāng)然，要是能生一個像小凱這樣聰明可愛的兒子，那就更幸福甜蜜了。此時此刻，不知道夏嬌是不是也這么想？
看完耳疾，我覺得時間不早了，提議乘車回家，夏嬌欣然同意。三姐在醫(yī)院門口送我們時，我能明顯感覺到夏嬌對小凱的依依不舍——她抱著小凱，又親又叮囑：“在家要聽話，按時起床去上學(xué)！”
坐車回家的路上，夏嬌沒有再跟我鬧別扭，只是讓我把裝著幾件衣服的紅色塑料袋拿好。我握著塑料袋，和她坐得很近，一路上雖然沒說話，但我知道，她心里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不生氣了。
可沒想到，當(dāng)天晚上，我還是收到了她那條滿是不滿的短信。
四
看到短信后，我熬夜編寫了一條彩信回復(fù)她：
“不知道你要埋怨到什么時候才肯罷休？你受的苦、遭的罪，我都看在眼里、疼在心里，可也不能因此就沒完沒了地抱怨一切吧？還是那句話，正視現(xiàn)實、冷靜面對，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，才是最要緊的。我會做好我該做的，盡心盡力照顧好你、孩子，還有你的父母！只要我們夫妻同心，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，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！相信我，我絕不會讓你的苦和痛白受，絕對不會！”
“自從娶了你，我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，覺得好日子有了盼頭，對未來也充滿了信心?？赡愕睦悟}和抱怨，卻讓我心里很受傷。你生氣時說的那些話，毫無情義可言，簡直像刀子一樣傷人，讓我不寒而栗，甚至有些不認識你了！而且，你總喜歡把小事夸大，芝麻大的事在你眼里也像是世界末日。這只能說明你成長的道路太順利了，還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逆境！你說汶川大地震中那些失去親人卻僥幸存活的人，他們的痛苦和你不一樣，因為那是天災(zāi)?？赡愠Ｕf的紅崖村那個被機器扯掉頭皮、瞬間禿頂、差點喪命的老婦人，她受的苦難道比你少嗎？十幾萬元的醫(yī)藥費，難道比你花的少嗎？那才是生活中猝不及防的苦難?？扇思椰F(xiàn)在不也戴上假發(fā)，開開心心地享受生活嗎？和她相比，你承受的這些，不過是大多數(shù)女人都會經(jīng)歷的事情，真的值得這么喋喋不休、賭咒發(fā)誓、說狠話，甚至連自己的姓都不想要了嗎？再想想我和哥哥的坎坷遭遇，要是我們也像你現(xiàn)在這樣怨天尤人，恐怕早在十幾年前就被生活擊垮了，哪還有今天的幸福生活？”
“或許我們對幸福的理解不同，這是因為我們的經(jīng)歷不同。你一直生活在順境中，而我從小就經(jīng)歷了太多逆境。你根本體會不到吃不飽穿不暖、雙親常年患病，不得不獨自打工賺取學(xué)費上大學(xué)，還要一力承擔(dān)推倒危房、親自設(shè)計翻蓋新房的艱難困苦。所以，當(dāng)你為一點小事就抱怨自己不幸的時候，不妨看看身邊那些比你更不幸的人——那些流離失所、無家可歸的人，那些手持破碗、沿街乞討的人，那些缺胳膊少腿、行動不便的人，那些得了白血病卻無錢醫(yī)治的人，那些身患絕癥、隨時面臨死亡的人，那些四肢健全卻頭腦癡呆的人，那些因失戀而跳樓自殺的人，那些因常年不育而求神拜佛、甚至因此家庭破裂的人……和他們相比，你就會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其實過得很幸福！雖然你經(jīng)常沖我發(fā)脾氣，但和那些孤身一人的人相比，能擁有你，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。因為我已經(jīng)嘗到了幸福的滋味，而你還沒有！”
五
第二天，也就是周四下午，我又收到了夏嬌的短信：“我快受不了了，肚子一陣一陣地疼，腰也不舒服！”
剛好那天我家屋爸（叔父）去世了，周五要出殯。按照當(dāng)?shù)亓?xí)俗，作為侄子，我必須在靈前“跪草”——給前來吊唁的人叩首還禮，根本走不開。于是，我趕緊回復(fù)短信：“你先在附近找大夫看看，家里有喪事，我正在靈前跪草，實在走不開?？吹侥汶y受，我也揪心地疼！等忙完喪事，周六我就帶你去西安找專家看看。你先調(diào)整好心態(tài)，別胡思亂想，都怪我，不該那么粗心大意，讓你受苦了！”
周五下午，把家屋爸安葬完畢后，我連宴席都沒顧上吃，就騎著電動車匆匆趕到紅崖村的岳父家看夏嬌。只見她表情平靜，正在給女兒喂飯。我笑著問：“肚子不疼了？”她沒說話。
我提議說：“明天帶你去西安婦幼醫(yī)院看看，聽聽專家的建議。我記得那個醫(yī)院好像在橋梓口附近，也不算太遠?！?/span>
“橋梓口哪有婦幼醫(yī)院？省婦幼在后宰門，我以前去過，聽說可以網(wǎng)上預(yù)約，你先試試能不能預(yù)約上！”她反駁道。
我不想跟她爭辯，就按照她說的，用手機搜索“陜西省婦幼保健院”，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需要先辦卡才能預(yù)約。我跟她說沒辦卡預(yù)約不了。
她又問：“那明天什么時候去？”
“早上六點左右坐車出發(fā)。”我說著，就推著電動車準(zhǔn)備返回。
“你去哪兒？”她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。
“回雙槐村??！”我平淡地說。雙槐村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，也是我和夏嬌的家。
“明天不是要去西安嗎？你還回去干嘛？”
“我要換洗的衣服還在家放著呢，總不能穿成這樣去西安吧？”我指了指自己身上搭配不協(xié)調(diào)的衣褲說。
“路上慢點！”這是近兩天來，我聽到的最暖心的一句話。平時我回家時，她總這樣叮囑我。我知道，這句簡單的話里，包含著她對我的關(guān)心和愛意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我就風(fēng)塵仆仆地趕到了岳父家。夏嬌早就收拾好了，換上了一條奶油色的馬褲，乍一看嶄新嶄新的，和她身上的粉紅色短袖搭配得相得益彰，更襯托出她高挑迷人的身材。
昨天下午我就發(fā)現(xiàn)她穿得不一樣了——上身還是那件粉紅色的舊短袖，下身的奶油色馬褲我卻從沒見過，看起來很新，只是一條褲腿的膝蓋處有兩個筷子粗的小洞。我當(dāng)時就問她在哪買的，她說這是我嫂子送給三姐，三姐又送給她的，一共送了兩條。
我這才想起，那天她讓我拿好那個紅色塑料袋，里面裝的原來是三姐送給她的兩條馬褲。當(dāng)時天氣太熱，她把穿了多年的花格子外套脫下來，裹著馬褲一起裝進了塑料袋，只是我太粗心，沒注意到而已?，F(xiàn)在她穿的這條，應(yīng)該是第二條，和第一條顏色、款式差不多，只是完好無損，沒有小洞，乍一看和新的沒什么區(qū)別。我忍不住稱贊道：“這條褲子真合身，也很漂亮！”她的臉上登時笑開了花。
我知道她對我嫂子的衣服很感興趣。嫂子在縣城開了家服裝店，里面的衣服款式都很時髦，價格也都在兩百元以下，不算貴。她曾經(jīng)多次提出，想去嫂子的店里看看，讓我陪她去買件衣服?？晌矣X得都是熟人，不好意思討價還價，無論她怎么懇求，我都沒同意。沒想到三姐把嫂子送給她的褲子轉(zhuǎn)送給了夏嬌，難怪她這么開心。
那一刻，我又覺得很對不住她。為了還債，她平時連一件心儀的衣服都舍不得買，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去嫂子店里買一件，我卻一口回絕了。
于是，我在心里暗暗琢磨：這次去西安，一定要好好給她買件衣服，算是對她的補償和犒勞！
我們坐上了去西安的大巴車，可一路上很不順暢。走到大王鎮(zhèn)時，遇到了車禍堵車，司機只好掉頭繞道高速路前往西安。看到車子繞路，夏嬌的臉色又沉了下來。
“這得什么時候才能到啊？正農(nóng)忙呢，我爸我媽還等著割麥呢！朵朵還得我媽照看，我想早點回去替換她，讓他們能安心割麥！都怪你！”她又開始抱怨起來。
我沒有反駁，一路上默默承受著她的埋怨。
由于中途堵車繞道，大巴車到了制藥廠就停了下來，司機說這里就是終點，不去汽車站了。我和夏嬌只好換乘無人售票車。她說去省婦幼可以坐205路或43路公交車。沒想到205路公交車來了，她卻不肯上。我問她為什么，她說這是空調(diào)車，比普通車貴一塊錢。為了節(jié)省兩塊錢（我們兩個人），她硬是要等43路公交車。可沒想到，43路公交車也是每人兩元。她吃驚地說：“以前不是一塊錢嗎？難道漲價了？”
我瞪了她一眼，嗔怪道：“讓你聽我的你不聽，想省錢沒省成，還耽誤了時間。辦大事就不能拘小節(jié)，咱是來治病的，要緊的是把病看好！”
她自覺理虧，沒再說話。
公交車穿過廣濟街時，我從車窗里突然看到了“西安市婦幼保健院”的木制牌子，趕緊提醒夏嬌：“你看，那就是市婦幼?！彼沉艘谎郏恍嫉卣f：“不是這兒，誰去這兒看??？聽我的，就去省婦幼?！?/span>
我無可奈何，因為我沒去過省婦幼，只能聽她的。
走了一會兒，她突然說餓了。我給她買了袋裝稀飯和肉末夾荷葉餅，她嘗了一口，說這肉末夾荷葉餅特別好吃。我又給她買了兩個，她吃得津津有味。我也嘗了一個，確實香而不膩。我們還一起聊了聊這餅的味道，她竟然高興地說，等檢查完身體，想讓我陪她去革命公園轉(zhuǎn)轉(zhuǎn)。那一刻，一種久違的愜意涌上心頭，我也覺得她的氣色好了很多。
可到了北大街附近，夏嬌卻記不清省婦幼具體在哪個位置了。我想叫出租車，她怕花錢，硬是不讓。沒辦法，我只好一路打聽，從北大街問到北新街，最后終于問到了后宰門。大概九點鐘的時候，我們終于看到了陜西省婦幼保健院的牌子。沒想到醫(yī)院大廳里排滿了長隊，我擠到導(dǎo)醫(yī)臺問清楚了就醫(yī)程序，先排隊辦了就醫(yī)卡，然后掛號?？蓲斓降奶枀s是下午兩點的。
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夏嬌后，她的臉立刻又陰了下來：“還要等將近五個小時？這里人這么多，等看完病再回去，天都黑了！把卡退了，咱不看了！”
“我已經(jīng)把錢充到卡里了！”我有些不解地說。
“充了也能退！”她堅決地說。
我只好又排隊辦理了退卡手續(xù)。
她嚷著要回去，我說：“你不是說要去革命公園轉(zhuǎn)轉(zhuǎn)嗎？”
她說：“沒心情了?！?/span>
我說：“你變化也太快了吧？這么早就回去，什么事都沒辦成，不是白花錢了嗎？”
在我的勸說下，我們又乘車到了環(huán)城公園門口。夏嬌徑直走進公園，在一片草地上坐了下來。我也坐在她旁邊，臉色不太好。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情緒，說：“那你說怎么辦？”
“我說的話你又不聽，我能怎么辦？我讓你去市婦幼，都跟你說了在橋梓口附近，你也看見了，可你就是看不上，非要來省婦幼。結(jié)果現(xiàn)在無功而返。就這樣回去，岳父岳母問起來，我該怎么說？”我有些生氣地說。
“本來就是件小事，早知道就不該這么折騰，等時間到了，直接去縣醫(yī)院做了就行了！” 她恍然大悟道。
“我還不是怕你身體受傷害嗎？生不生、打不打，都不能由著你性子來，得聽醫(yī)生的。只要對你身體傷害最小，怎么都行。西安再差的醫(yī)院，也比縣醫(yī)院強吧？你總是擔(dān)心這擔(dān)心那，我?guī)銇砦靼?，就是想讓你放心，不至于胡思亂想。以我的脾氣，就算等到天黑，也要做個徹底檢查。你知道我們今天多受罪嗎？沒睡好、沒吃好、沒玩好，路費還花了不少，就這樣回去，你不覺得冤枉嗎？好在你終于明白這是件小事了！我平時雖然大大咧咧，但在大事上從不含糊，也不怕花錢！”
經(jīng)我這么一說，夏嬌終于同意去西安市婦幼保健院。
到了市婦幼，我們發(fā)現(xiàn)這里看病的人特別少，用“門可羅雀”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。在這里自然不用排隊，我掛了號，夏嬌徑直走進了產(chǎn)科診室。診室里只有兩三個孕婦在就醫(yī)，她就在里面耐心等候。
半個多小時后，她從診室里走了出來。我趕緊問她：“醫(yī)生怎么說？”
她說：“醫(yī)生說沒事，只要好好調(diào)養(yǎng)，半年打一兩次胎，對下次生育不會有太大影響，也不會影響胎兒的智力發(fā)育。但也不排除有些人打一次胎就終生不育的可能。”
我說：“這和網(wǎng)上說的差不多。回去后，咱好好補充營養(yǎng)，多吃肉、魚、蛋，爭取盡快恢復(fù)身體。等明年猴年，再生個聰明的兒子。這段時間，我再也不碰你了——至少兩個月一次，總可以吧？”她聽了，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出了市婦幼，我提議去商場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給她買件衣服。她欣然同意。我們轉(zhuǎn)了好幾個商場，其中有一件紅格子短袖，我覺得很適合她，她試了試也覺得合身，可一問價格，她就嫌貴，硬拉著我走了出來。我說：“才72塊錢，不算貴?！?她說：“這件衣服頂多值30塊?！蔽乙粫r語塞，只好順著她的意思離開了。
回到紅崖村時，岳父岳母已經(jīng)用收割機把麥子收了回來，曬在前院的水泥地上。下午五六點的時候，我趕緊幫二老把麥子裝進袋子里，清點了一下，一共有二十多袋。第二天下午，新割的麥子又曬在了院子里，我依舊按時幫忙收裝。忙完后，我渾身上下都落滿了塵土，儼然成了個“土人”。
收完麥子，我洗了個澡，躺在床上休息時，開玩笑地對夏嬌說：“我說的都做到了吧？現(xiàn)在有點想那個事了?！?/span>
過了一會兒，她伸手在我鼓起的下身摸了一把，笑著說：“要不是你當(dāng)初不小心，天天都可以?，F(xiàn)在只能忍著了，說來說去，怪誰呢？”
聽到這句話，我知道她是真的從心底原諒我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她問我：“那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
我說：“聽你的。想生，咱就生；不想生，咱就做掉。醫(yī)生都說了，像你這種情況，只要好好調(diào)養(yǎng)，做掉也不會有太大危害。決定權(quán)在你手里?！?/span>
她想了想說：“那就做掉吧?！?/span>
隨后，她又問：“在哪兒做？”
我說：“還是聽你的?！?/span>
她想了想說：“縣醫(yī)院有熟人，能照顧我。那就和上次一樣，在縣醫(yī)院做吧？”
我說：“好！下周六咱就去！”
她掐著手指頭算了算，驚喜地說：“下周六剛好是懷孕45天，和上次做手術(shù)的時間一樣！”
看到她面露喜色，我又笑著說：“你不是說猴年生兒子，和我們倆的屬相都配嗎？我決定聽你的，咱就把兒子生在猴年。這段時間，我一定精心照顧你，在這一年多里把你的身體調(diào)養(yǎng)得白白胖胖的，將來生一個比小凱還聰明的兒子，好不好？”
她笑著說：“那你以后可別再惹我生氣了！”
我連連保證：“絕對不會！今后一定對你惟命是從?！?/span>
她滿臉堆笑，幸福得像花兒一樣！
看著她燦爛的笑容，我也覺得這幾天的辛苦和付出都值了。
幸福的滋味，此刻在我心頭滿滿地蕩漾開來。
（短篇小說《幸福的滋味》2015年9月19日首發(fā)于“江山文學(xué)網(wǎng)”，被評為“精品”；2016年10月8日刊發(fā)于《文學(xué)與藝術(shù)》；2017年8月，該小說在第二屆“中華杯”全國文學(xué)創(chuàng)作大賽中，榮獲小說故事類“三等獎”；2025年11月30日，被“中國作家網(wǎng)”收錄）
【作者簡介】
紀(jì)昀清，原名紀(jì)堪迎，周至縣第六中學(xué)教師，系陜西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、中國散文學(xué)會會員、西安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、陜西省散文學(xué)會會員，“七天網(wǎng)”簽約作家，“江山文學(xué)網(wǎng)”簽約作家，江山“柳岸花明”社團總編（先后榮獲“江山之星”“社團優(yōu)秀編輯”“明星版主”“優(yōu)秀社長”稱號），《紀(jì)昀清文萃》總編（自2025年6月2日發(fā)文至2026年2月2日，共計208篇，總點擊已突破399萬+，連續(xù)不下45次被系統(tǒng)推薦至“都市頭條紅榜?名人榜”），周至縣歷史文化研究會會長辦公室主任，周至縣新時代文藝創(chuàng)作協(xié)會副主席兼秘書長。
相繼在江山文學(xué)網(wǎng)、中國作家網(wǎng)等文學(xué)網(wǎng)站及《新疆教育》《教育學(xué)文摘》《陽光報》《西安商報》《文華》報、《多愛詩歌》報以及《長安》《望月文學(xué)》《易說乾坤》《微光詩刊》《白孔雀詩刊》等雜志及《中國散文學(xué)會》《中國作家?guī)臁贰堵愤b文學(xué)館》《文學(xué)陝軍》《散文之聲》《當(dāng)代作家》《七天網(wǎng)》等發(fā)表作品150萬余字。
除此而外，還相繼校對了《周至春秋》（創(chuàng)刊號）、《周至春秋》（第2期）、《周至毛氏》與《周至縣標(biāo)準(zhǔn)地名志（1990-2020）》（100萬字）以及《駱谷道的傳說》等書籍。
曾獲榮獲全國第二屆“孔子文學(xué)獎”、多愛杯全國詩歌大賽一等獎、第四屆《望月文學(xué)》全國散文大賽二等獎、渭河有獎全國征文大賽優(yōu)秀獎、首屆瞳孔之光全國青年征文大賽優(yōu)秀獎、七天網(wǎng)首屆原創(chuàng)IP大賽優(yōu)秀美文獎、海南衛(wèi)視《藝彩綻放》2023全國原創(chuàng)文學(xué)大賽優(yōu)秀獎等多種獎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