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網(wǎng)訊(作者:楊好意)
推開窗時,那風(fēng)便拂面而來了。不是一味的寒,也不是完全的暖,是帶著一絲怯怯的、試探的溫存,像是一個遠歸的故人,猶疑著叩響門扉。窗框?qū)⑼忸^的世界裁成一幅微微晃動的畫,畫里,泥土的潮潤氣混著些微朽葉的澀味,無聲地漫進來。這便是春天最初的訊息了,不憑絢爛的顏色,不靠喧鬧的聲響,只憑著這一縷氣息,便足以讓整顆心都妥帖地安放下來。
視線落到園角那株沉默了一冬的老梅上,它深褐的枝干依舊嶙峋著,伸向高而淡的天空,像一幅淡墨寫就的書法,每一筆都是冬日的筋骨。可你若凝神細看,便會發(fā)現(xiàn)那筋骨的末梢,竟爆出些小米粒般的、茸茸的苞。它們是那樣的小,那樣的不起眼,緊緊地偎著枝干,仿佛攢聚了全身的力氣,只為等待一個確切的號令。風(fēng)過時,滿樹的枯枝都發(fā)出輕微的、金屬般的錚鳴,唯有那些小苞,是靜默的,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忍耐。我忽然便懂了,那最動人的萌動,原不是張揚的宣告,而是這般內(nèi)斂的、緊繃的盼望。它把一場盛大的花事,都斂藏在一粒芥子般的心里。
我的目光回到窗內(nèi),落到書桌一角。那上面靜靜躺著的,是一冊舊年的筆記,紙頁微微泛黃。手指撫過它,便如同撫過那些已然逝去的、寒冷的昨日。我憶起那些在冬日清晨里點亮的燈,憶起筆尖劃過紙張時沙沙的、孤獨的聲響,憶起心里頭那點被自己小心呵護著、生怕被寒風(fēng)吹熄的微火。那時的奔跑,是向著一個渺遠的、名為“春天”的終點。如今,春天果真坐在我的窗前了,我卻并不覺得那些辛苦可以輕易勾銷,被一句“值得”所概括。不,不是的。我只是感念,感念那個在清冷中未曾停步的自己。生命里有些奔跑,或許本不為趕赴某個確鑿的花期,只為在奔跑的本身里,活成一種不屈服的姿勢。如同那梅枝,它忍耐寒冬,并非確知春風(fēng)會來,而是它的生命里,自有那必須爆出苞蕾的、沉默的律令。
窗外的風(fēng)漸漸換了節(jié)奏,先前的料峭,不知何時被一種寬闊的、浩蕩的意味所替代。它拂過尚顯空曠的庭院,穿過光禿的枝椏,發(fā)出一種低沉的、令人心胸為之一開的嗚咽。這便是浩蕩的春風(fēng)了,它不像初來時那般羞怯,它坦蕩地、有力地吹拂著,宣告著一種無可阻攔的行程。這風(fēng)是有腳的啊,它從遙遠的山川湖海走來,路過解凍的溪澗,路過惺忪的田壟,一路收集著陽光的碎片與萬物蘇醒的鼻息,最終來到我的窗前,將我也裹挾進這宏大的、季節(jié)的行進里。
我忽然覺得,自己那顆被規(guī)整計劃與塵世煩憂束縛了許久的心,也像一方板結(jié)的泥土,被這風(fēng)溫柔地、卻不容抗拒地浸透了,松動了。那些被理智層層掩埋的、關(guān)于遠方的模糊的夢,關(guān)于美的純粹的悸動,甚至關(guān)于成為一個更坦率、更飽滿的生命的熱望,都像蟄伏太久的種子,在暖意的浸潤下,脹破了堅硬的外殼。它們不待我列好計劃,排好日程,便自顧自地、以一種野性的力量,頂開了心土。這不是“安排”,這是“發(fā)生”;這不是“規(guī)劃”,這是“生長”。生命里最珍貴的事物,大約都是這樣不期而至的,如同這春天本身。
我合上眼,深深地呼吸。盈滿懷的,都是這初春的空氣。它清冽,微甜,充滿了可能性。我將所有蕪雜的思緒——冬日的煩憂,過往的遺憾,以及對未來的忐忑——都輕輕捧起,像捧起一掬干燥的、無名的種子。然后,我向著窗外,向著那無垠的、流動的春風(fēng),將它們虔誠地、毫無保留地撒了出去。我不再追問它們會落在哪一片泥土,會長成哪一種植株。我知道,春風(fēng)自有它的公允,大地自有它的深意。
期許往后的日子么?我并無奢求。只愿它如這山間徐來的清風(fēng),澄澈明凈,常駐心窗;如這窗前靜照的明月,圓缺有時,清輝常在。不必萬事皆如意,只愿在紛擾人間,能存住這一刻的澄明與安然。
再睜開眼時,日光又暖了幾分。園角那老梅的苞蕾,在光里似乎更飽滿了一些,茸毛上沾著一點金色的芒。花期還在醞釀,但我知道,它必會盛放。因為春風(fēng)有信,歲月有期,而所有的生長,都正當(dāng)其時。我的心里,一片寧靜的喧響。
(作者:楊好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