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冰層之下》
賈金桃
湖是何時封凍的,沒有人說得清。先是北風(fēng)一連幾日在檐角嗚咽,把天空吹成一塊冷硬的鐵。接著是雪,悄悄地落了一夜,清晨推門時,世界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,仿佛已找不到所有的去路與歸途。
浩渺的水面已收束成一面巨大的啞鏡,泛著青瓷般冷冽的光。結(jié)冰的湖面,像大地闔上了一只閱盡滄桑后無悲無喜的眼。其實,我的心,自去年深秋的那個午后起,也結(jié)了一層薄薄的冰。
那日,天空云層低垂,仿佛輕輕一擰就能落下淚來。我們沿著湖邊的小徑走著,中間隔著一段恰好的、卻又遙不可及的距離。幾十載別離,已物是人非,再相逢,竟像是兩棵各自生長了半生的樹,已找不到兩片相同的葉子。
你兩眼無神地望著湖面,輕聲對我說: “時間過得真快?!?nbsp;
“是的?!蔽尹c點頭,眼睛有些濕潤,目光落在水面漂浮的落葉上。那些葉子打著旋,悠悠地,像似找不到歸宿。
分別的時刻終究來了,你停下腳步,從隨身的布袋里,取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裹的物件。報紙是多年前的,字跡已經(jīng)模糊,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。你一層層揭開,動作緩慢得近乎莊嚴(yán),仿佛在展開一部失傳的經(jīng)卷。
最后露出的是一個玻璃鏡框,照片上,兩張年輕的臉隔著歲月望出來,笑得那樣毫無心事。我的指尖在觸到冰涼玻璃的剎那,竟像被什么燙著了,不是溫度,是時間,是那些早已被生活磨平棱角的、真實存在過的青春。
“一直留著?!蹦愕穆曇舻腿鐕@息。 “該走了?!蹦阌终f道。我始終沒有說話,此刻說什么都顯多余。只伸手去接鏡框,就在那一遞一接的瞬間,也許是風(fēng),也許是命運,也許是兩雙不再年輕的手同時遲疑,鏡框滑落了。它落在一片斜坡草地上,發(fā)出令人心碎的哀鳴,隨即決絕地滑入水中。沒有驚起多大漣漪,只有幾圈細(xì)細(xì)的紋路緩緩蕩開,很快便平靜如初,仿佛什么都未發(fā)生過。
我們同時蹲下身去,湖水清冽,能清晰看見它下沉的軌跡:先是緩慢地,像是依依不舍,然后在某個深度忽然加速,最終消失在幽暗里。
你的手還懸在半空,保持著想要挽回的姿勢。陽光斜照在你的鬢角,我看見那些銀絲閃著細(xì)碎的光。
“算了,隨它去吧?!蹦阏f。
聲音里有一種認(rèn)命般的平靜。我們沒有試圖打撈,有些東西,丟了就是丟了,沉了就是沉了。就像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愛戀;那些未曾勇敢牽起的手;那些未曾共同走過的晨昏。
它們選擇了最恰當(dāng)?shù)陌蚕⒌亍祝@是記憶最幽深的角落,這是我們余生再也觸及不到的遠(yuǎn)方。你走后,我在湖邊坐到暮色四合。當(dāng)最后一抹霞光消失時,起風(fēng)了,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冷。
如今,我又站在這里。冬日將湖面鍛造成一塊無瑕的寒玉,所有夏天的漣漪、秋天的落葉,以及那個下午的意外與遺憾,都被封存在這透明的冰層之下。冰很厚實,據(jù)說能承受一個成年人的重量,可誰又會真的走上去呢?有些邊界,我們生來就懂得——不可逾越。
我的呼吸在冰面上結(jié)成厚厚的霜,透過這層朦朧,冰下的世界愈發(fā)像個不愿醒來的夢。我想象著那個鏡框此刻的模樣:玻璃應(yīng)該依然完好,湖底沒有湍流;照片呢?水會慢慢滲透,墨跡會暈開,兩張年輕的臉漸漸模糊,再也分不出你我。細(xì)小的水藻會溫柔附著,像時間給所有傷口敷上的苔衣,柔軟,蒼翠,充滿生生不息的慈悲。
“歲暮陰陽催短景,天涯霜雪霽jì寒宵?!倍鸥Φ脑娋渥匀欢桓∩闲念^。是啊,短景。我們的一生,在宇宙的尺度下,不過都是短暫的光影。而此刻被封存在冰下的,何嘗不是另一種永恒?在那里,沒有悲傷,沒有離別,也無須涅槃重生。一切都停留在墜落的瞬間,停留在所有遺憾的痛楚里。
一只寒鴉掠過,嘶啞的叫聲劃破凝固的寂靜。我抬頭,看見天空均勻的灰色,低低地壓著遠(yuǎn)山的輪廓。湖的另一邊傳來孩童嬉戲的笑聲,他們滑冰,追逐,紅色的圍巾在冰面上像火焰般流動。生命還在熱烈地繼續(xù),熱鬧是他們的,而我擁有的,是歷經(jīng)滄桑后的從容與淡泊。
暮色降臨時,我站起身,膝蓋發(fā)出輕微的脆響,仿佛歲月的回聲。我要回去,回到那個遼闊而空曠的余生里去。我知道,你和那個秋天一起走了,背影如一堵行走的墻。
回去的路顯得格外長,我走得很慢,踩過凍硬的泥土,踩過去年走過的小徑,踩過忽隱忽現(xiàn)的想念。我沒有回頭,但能感覺到身后的湖,正一寸寸暗下去,最終成為夜色的一部分。
湖依舊封凍著,直到來年春天。春潮洶涌時,湖水又會流動。沒有人會知道,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,沉著一個裝有兩段青春的玻璃鏡框。
有些故事,生來就不適合被講述。它們屬于沉默,屬于深水,屬于冰層之下那個不被驚擾的靜謐世界。而我心中,那些紛擾的塵埃,那些安放在冰層之下的往事,仿佛也被這冬日濾過,獲得了清澈與安寧。
冰層之下,封存著未說完的話,未流盡的淚,和那些未曾好好告別的昨天。
有些故事,無須破冰重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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