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巴河:我的牧歌
久居于新疆哈巴河縣,與邊境的山水草木、氈房炊煙朝夕相伴。不知不覺間,我已成為哈薩克牧歌里一個細微的音符。無論遠行到何處,我最為思念的,始終是那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、一口酥脆噴香的包爾薩克,以及那帶有風與陽光氣息的風干肉。在阿爾泰的微風中,在那仁牧場無邊的綠意里,總有一首歌悠悠飄蕩,它吟唱著草原的歡暢,也訴說著它寧靜的溫柔。
我的牧歌,從氈房里裊裊飄出。紅柳木搭建起潔白的居所,羊角紋在掛毯上緩緩延展。天窗透下一束光線,恰好落在暖融融的牛糞火上。銅壺“咕嘟咕嘟”作響,磚茶熬得正濃郁,兌入新鮮的牛奶,輕輕攪拌,滿屋子都彌漫著醇厚的芬芳。奶疙瘩圓潤可愛,包爾沙克炸得金黃酥脆。我端起鑲著銀邊的茶碗,奶茶入口的剎那,歌聲便自然而然地從心底流淌而出。它隨著阿肯指尖的冬不拉,在氈房里輕輕回蕩,又溜出氈房,纏繞上拴馬樁旁垂落的馬鬃——那歌聲也有了溫度,軟軟的,滿是人間煙火的味道。
我的牧歌,是馬蹄踏出的韻律??缟蠗椉t馬,抖開韁繩,便能追著晨曦馳入草原深處。馬蹄聲清脆動聽,驚起草葉上晶瑩的露珠。馬群宛如一片流動的墨色錦緞,鬃毛拂過芨芨草的頂端,嘶鳴聲驅散了遠山的霧氣;羊群好似散落的云朵,靜靜地鋪展在山坡上,只聽見“沙沙”的吃草聲。風在耳邊呼嘯,裹挾著我的歌聲向前奔去——跑過喀納斯湖湛藍的湖面,穿過轉場時浩浩蕩蕩的牛羊隊伍,踏過戈壁粗糙卻坦蕩的大地。這歌聲,讓每一寸土地都煥發(fā)出活力,隨著草原的脈搏一同跳動。
我的牧歌,浸潤著夏牧場的蓬勃活力。阿媽們圍坐在一起,談笑間就把羊毛搟成了結實的氈子。孩子們奔跑著、歡笑著,驚起草叢里五彩斑斕的蝴蝶。溪水邊,姑娘們清脆的笑聲和潺潺的流水聲交織在一起,清洗的牛羊肚腸如同云朵般在水中飄蕩。傍晚時分,霞光將天空染成金紅色,氈房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。男人們趕著畜群歸來,一聲悠長的吆喝響起,成為這一天里最安穩(wěn)、最溫暖的句點。我坐在草坡上,把一朵藍紫色的馬蘭別在衣襟上,歌聲便不由自主地輕柔起來,融入孩子的嬉鬧聲、奶茶的余韻中,宛如晚風吹過苜蓿地,只留下滿心的寧靜。
我的牧歌,最終化作與天地的相依相伴。跟隨哈薩克牧人走過春牧場、夏牧場,我才真正領悟了草原的時節(jié)規(guī)律。春風吹拂,我們便拆卸下氈房,馱著家當,踏過剛剛融化積雪的溪流,前往另一處新綠的草場。秋風乍起,就收攏牛羊,在冬牧場的山坳避風處搭建起冬窩子,等待白雪覆蓋大地?;鹛吝?,冬不拉的琴聲一次次響起,唱著母親的贊歌,也唱著雄鷹的孤傲、天鵝湖的柔情。我的歌聲,就這樣漸漸融入草原的靈魂之中,與青山對視,與流水相伴。它隨著日月的更迭,伴著牧人的腳步,在蒼穹之下,成為天地間一縷綿延不絕的回響。
這便是我的哈薩克牧歌。它并不華麗,卻足夠真誠。它藏在每一縷奶茶的熱氣中,藏在每一次馬蹄揚起的塵土里,藏在每一頂氈房上靜謐的星光下,也藏在我——每一次回望這片土地時,那深情的目光里。只要風還在草原上馳騁,只要冬不拉的琴弦還會被撥響,這首歌,就會一直傳唱下去。歌唱我與哈薩克草原這份深厚的緣分,歌唱這片土地上,那生生不息的美好、熾熱,以及歲月也無法磨滅的、蒼茫的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