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花街記:一條河養(yǎng)活的街巷
作者:張永成
在淮安清江浦,藏著一條老街,名叫花街。它不過一百三十米長,窄得像被時光掐住了咽喉,兩旁屋檐低垂,青磚斑駁,仿佛一不留神就會從地圖上滑落??赡闳粽嫣みM去一步,便會發(fā)覺——這條街,不是用尺子量出來的,而是用命、用血、用幾代人的呼吸一口口壘成的。
我雖生在淮安,卻多年未曾走近它。第一次真正走進花街,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那天陰雨綿綿,我撐著傘,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往前走。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空蕩回響,像是踩在某座荒廢祖墳的墓碑上,驚動了沉睡的記憶。兩側的老屋沉默佇立,黑瓦覆頂,墻皮剝落處露出黃褐色的夯土骨架,如同老人手臂上縱橫交錯的裂紋。風從里運河吹來,裹挾著水腥味和木頭腐朽的氣息,鉆進鼻腔,久久不散,竟讓人分不清那是河水的味道,還是歲月本身。
這條街,原本就是靠著一條河活下來的。
明朝萬歷年間,漕運鼎盛,千帆競發(fā),淮安成了南北貨物流通的咽喉要道?;ń终ㄔ谶@條動脈的節(jié)點上。南來的絲綢、茶葉,北去的糧食、鹽巴,都在這里卸下又裝起。挑夫們赤著上身,肩扛重擔,汗珠砸在石板路上,“滋”地一聲就沒了影兒。酒館徹夜喧囂,賭徒吆五喝六,女人倚門喚兒,孩童哭鬧穿巷……那不是書本里的繁華,是拿命換來的熱鬧,是血肉堆砌出的市井煙火。
如今,商鋪仍在,門面卻早已換了模樣。一位竹編匠人坐在門檻上,手指翻飛如蝶,身旁擺著半只未完工的魚簍。他說,祖上四代都住在這條街上?!靶r候河面上全是船,密得連槳都插不下去?!彼f話時頭也不抬,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??晌抑溃臓敔斁褪窃谝粓龆粗蟹缤龅摹悄瓴潘氖鲱^,尸首找了三天都沒找到。
后來,《北上》劇組來了,在街口搭起仿舊門樓,試圖還原上世紀初的模樣。開機那天,一群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圍在一旁,看著熟悉的街景,忍不住抹起了眼淚。“這不是布景啊,”他們哽咽著說,“這就是我們小時候的家?!辩R頭里的長魚面館,現(xiàn)實中依舊冒著熱氣。一碗面端上來,黃鱔絲滑嫩,湯頭熬足八小時,咸鮮中透著一絲回甘,那是淮揚人舌尖上的鄉(xiāng)愁。還有油端子,米漿裹著蘿卜絲炸得金黃酥脆,咬一口,“咔嚓”聲里蹦出童年黃昏的炊煙與母親的呼喚。
可我也看見,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消逝。
曾經(jīng)賣醬菜的老鋪關門了,原址開起了盲盒店;評彈茶館搬走后,取而代之的是“運河·時光·慢生活”的網(wǎng)紅咖啡館。每晚七點,燈光秀準時亮起,五顏六色的光束打在百年老墻上,像給壽衣繡花,艷麗卻刺眼。年輕人舉著手機打卡劇中場景,笑聲清脆,卻不知腳下這塊石板,曾壓過多少餓殍的尸骨——咸豐五年大旱,饑民沿河乞食,死的人太多,據(jù)傳官府索性將尸體砌進墻基,說是“鎮(zhèn)煞”。
但我仍固執(zhí)地相信,花街是有魂的。
某個深秋的夜晚,我獨自踱至河畔。月光浮在水面,碎成一片片銀箔。忽然,巷子深處傳來二胡聲,拉的是《二泉映月》。一位盲藝人坐在小凳上,弓弦顫抖如泣如訴。沒有觀眾,只有幾只野貓蹲在屋脊上靜靜望著他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所謂文化,從來不在景區(qū)的招牌上,也不在宣傳片的臺詞里,而在這些無人問津的角落,在那些不肯熄滅的微光中。
花街從來不屬于旅游手冊。
它屬于那個守著空屋、等兒子歸來的母親;
屬于每天清晨默默清掃門前臺階的老夫妻;
屬于所有把一生揉進這條窄街的人。
我走完這一百三十米,花了近半個小時。走得極慢,因為每一步,都有影子拽著腳踝,仿佛身后跟著無數(shù)雙看不見的眼睛。
這街很短,短到地圖上幾乎看不見;
卻又很長,長得足以裝下一個民族關于生、死、離、合的所有記憶。
所以,請別急著拍照發(fā)朋友圈。
站定,閉眼,聽一聽——
那河水仍在低語,說的是從前,也是明天。
張永成簡介:資深媒體人,中國散文學會會員,淮安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、淮安市散文學會副會長,《世界文學》簽約作家。長期從事新聞調查與紀實寫作,作品散見于《人民日報》《中國記者》《新華日報》《羊城晚報》等全國性報刊,以及《清江浦人家》《清江文學》《紅高梁文學》等地方文化平臺。發(fā)表專訪、特寫、散文、短篇小說、報告文學及影視劇本逾千篇,累計百余萬字,三十余篇獲國家及省級獎項。出版有25萬字報告文學集《啊,太陽神》、30萬字散文集《靜水流深》。曾獲“黨報優(yōu)秀群工干部”榮譽稱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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