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個識文解字的“愣子”
劉廷鑾
在我的老家,人們稱呼傻子為“愣子”。
我的散文集《白旄樓》(濟南出版社)《娘的口頭語》一篇中,就寫到了這樣一個識文解字的“愣子”——愣大仁。有不少讀者希望我提供更多有關他的鮮為人知的故事,故寫次文。
愣大仁本名劉居仁。因為他的傻,又在兄弟倆中排行老大,人們慢慢地就忘記了他本來的名字。愣大仁是個奇人,不僅在我們村子,就是在周邊莊里,大人小孩沒有不知道他的。許多有頭有臉的人物離開這個世界,人們就淡忘了,而楞大仁死了幾十年了,人們卻還在念叨他,也許因為他是一個太過特殊的悲劇性人物,給人們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,讓人們回味著。
愣大仁生于一個財主家庭。到他父親那輩,在我們村里還是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大戶人家。他在私塾受過很好的文化教育,系統(tǒng)地讀過程朱理學,是我們村識字最多的人。村里的老人都說,“別看愣大仁傻,裝著一肚子的學問呢,沒有他不認識的字,啥字也難不倒他?!?/p>
對于他的變傻,人們眾說紛紜。
愣大仁出生于1920年前后,比我父親的年齡小幾歲。早年,我父親在他家里當雇工,對愣大仁甚為了解。我曾問過父親,愣大仁是啥時候變傻的。父親說:“這個人從小就不大精明,與正常人不大一樣,隨著他念的書越多,也就越傻了。”父親給我講了一個故事。有一年冬季,父親往他家地里運送肥料,以備春耕。在肥料堆放的位置上,楞大仁與我的父親發(fā)生了爭執(zhí),兩個人還差一點打起來。父親要把肥料堆放在田中最高處,說是防止來了雨水泡了或者被沖走;而愣大仁卻堅持把肥料堆放在田中低洼處,說是這樣雨水才沖不走。愣大仁回家在他爺爺面前告我父親的狀,他爺爺氣得踢了他一腳,說他缺心眼,吃地瓜不知道倒把。父親還告訴我,民國時候,楞大仁二十多歲,縣上曾來人想試試他的學問,能不能為政府做事。一接觸,發(fā)現(xiàn)他確實傻,這個事情也就黃了。至于楞大仁的傻因,村里人和外村人還流行著一種說法,說他癡迷于《易經(jīng)》,讀得走火入魔才變傻的。更有甚者,說他不是一般的精通《易經(jīng)》,還會使用法術(shù),能夠拘神拘鬼,拘來了鬼神卻送不走,是被嚇傻的。
愣大仁在家庭破碎的困厄中,淪為以乞討為生的流浪漢。年輕時的他雖然傻,但有爹娘和妻子照料;爹娘先后死了,妻子便翻了臉,把他像一塊破抹布一樣拋棄了,帶著家里的財物,也帶著他的兒子,嫁給了本家族的也是地主成分的劉居五。知道內(nèi)情的人說:“劉居五是趁火打劫,把愣大仁的家產(chǎn)和妻子兒子搶走了。”
在我離開故鄉(xiāng)時,愣大仁已經(jīng)五十多歲了。每次見到他,那種罕有的悲愴模樣特別扎心。愣大仁的神情一直木木呆呆,幾乎不說話,沒有人見他笑過、怒過、哭過,如一個木頭人。他的那雙眼晴如同虛設的一般,從不東張西望,就連那些從自己身邊走過的人,他也不會轉(zhuǎn)動一下眼球。愣大仁是嬤嬤嘴,幾乎沒有胡須,而頭發(fā)卻瘋長。他一年甚至幾年都不理發(fā),長長的頭發(fā)堆積得像個亂蓬蓬的柴火垛子,長滿了虱子。村里理發(fā)店的老孫實在看不下去了,每年會給他理上個一次兩次的。愣大仁的衣著是“捆綁式”的。有好心人會在冬季送他一件破棉襖破棉褲,為了抵御特別寒冷的天氣,他把撿來的布片、麻袋片、棉花套子、塑料布等,用草繩子一圈一圈地捆扎在腰上、胳膊上、大腿上,宛若一匹蹣跚行走的斑馬。從來沒見過他穿正兒八經(jīng)的鞋子,他用撿來的破布條條,把兩只腳一層一層的纏裹起來。那兩只纏裹的腳,有時像兩只小船兒,有時像兩個喜鵲巢兒,有時像一對大流星錘兒。曾經(jīng)有人編了這樣一個調(diào)侃他的順口溜:“一臉好無奈,頭發(fā)似傘蓋,身子纏繩條,裸體沙灘曬。”后一句是說愣大仁在天氣炎熱之際,便跑到村北的小沙河里泡上一陣子,然后躺在滾燙的熱沙子上,翻來覆去地烙和曬,一個夏天過來,變得如同“黑炭頭”一樣。他持之以恒,年年夏天都是這個樣子。沒有人看見楞大仁生病,或許這是原因之一。
楞大仁只在本村轉(zhuǎn)悠,從來沒有去過別的村子。也許他覺得在生他養(yǎng)他的這塊土地上,才是最安全的。他吃飯靠乞討,每天早與晚兩次上門討飯,立在人家大門口,靠在門框上不吱聲,默默地等待。如果人們沒發(fā)現(xiàn)了他,或者發(fā)現(xiàn)了而不給他吃的,他便轉(zhuǎn)身離開。時間久了,他摸清了誰家會給他食物,以后就只去這樣的人家討飯吃。在我們?nèi)龔澫?,他去的最多的是我們家和我二叔家。我娘見他來了,就叫我們給他的討飯瓢里多盛兩勺稀飯,還要加上一塊地瓜或者煎餅。我娘說,“太可憐,多給點,他就會少跑幾個門?!便洞笕视袝r太過饑餓,會跑到人家菜園子里拔蘿卜、薅韭菜吃,物主即使發(fā)現(xiàn)了,也不會斥責或者打罵他。有一年夏天,愣大仁又去人家菜園子薅韭菜吃。常言“蔥辣嘴蒜辣心,韭菜辣斷脖子筋”,他因為吃得太多,被辣得昏死過去。物主發(fā)現(xiàn)后,趕緊把他拖到樹蔭下,又從井里打來清涼水給他灌下去,才慢慢蘇醒過來。
愣大仁居無定所,大多落腳在村中廢棄的一間無房頂、無門也無窗的破屋框子里。村里有些不懂事的孩子,常在黑夜向屋框子里投擲石頭瓦塊,蹲在墻角的愣大仁便把討飯的瓢扣在頭上,像個鴨嘴獸一樣,防被擊中頭部。在大白天也會有些缺少教養(yǎng)的孩子向他投擲石頭。頭破血流的愣大仁只是用手擦一下血跡,連眼皮也不抬,一聲不吭地離開。
愣大仁有一個最大的癖好,就是在村里大街小巷的墻壁上寫字。他用自制的石灰粉團,或者撿來的廢棄電池的石墨棒,不知疲倦地寫啊寫啊,似乎沉浸在往日對典籍的興致里。所寫的內(nèi)容,大多是“四書”“五經(jīng)”的句子,還有一些沒有人能看懂。街巷里所有能寫字的墻壁,特別是磚墻上,都被他的字覆蓋了,吸引了許多圍觀的人。前邊寫上的字,若被雨水沖刷掉了,他就會重新寫上。那時我正在上小學四年級,出于好奇,常跟在他背后看他寫字。只見他用三個指頭捏住一個蘋果大小的石灰粉團,不停地轉(zhuǎn)換角度,寫得飛快,每一個字都筆劃均勻,十分古樸和工整,比我們老師的板書漂亮多了。有一次,我看到他寫下的一個“淼”字,就問他:“大仁,這個字念什么?”他悄聲回答:“念mⅰǎo”。我又問他是“什么意思?”他回答:“大水,齊頭水?!?/p>
愣大仁雖是地主的兒子,在那個強調(diào)“階級斗爭”的年代,村里卻從來沒有把他列入“管治”范圍。自由自在的他,卻給村干部帶來了不少的麻煩。每當村里進駐工作隊、工作組,都要把愣大仁的問題一遍一遍地“過篩子”。有一年進駐我們村的“四清”工作隊,有兩個來自北京的大學生,感覺楞大仁很神秘,便在暗中觀察了他好些日子。他們向村干部提出這樣的疑問:第一,愣大仁是不是故意裝傻,以逃避管治;第二,愣大仁是不是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;第三,他在村里寫的這些外人看不懂的內(nèi)容,是不是給敵特聯(lián)絡的暗語。大隊干部覺得這未免太搞笑了,但怎么解釋人家也聽不進去。大隊書記急了,拍著胸脯子說:“如果愣大仁不是傻子,如果有什么政治問題,就開除我的黨籍,讓我坐牢去!”這個事情才不了了之了。
據(jù)我觀察,愣大仁雖傻,也有清醒的時候,并且有一定的認知能力。至于他有著怎樣的內(nèi)心世界,藏著怎樣的秘密,只有天知道了。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他會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:“劉居五,劉居五,搶妻奪子,罪該萬死……”由此看來,他對占有他妻子和兒子的劉居五,一直耿耿于懷,十分怨恨。
愣大仁還將自已的認知寫在墻上,我見過兩條:一條是他看到別人堆放在大街上的苘麻果實,就從果殼里扒出種子來吃,他可能覺得味道不錯,丟棄可惜,便在墻壁上寫道:“苘種是好糧食”。另一條,則與我有關系。那時候,我是縣廣播站的農(nóng)民通訊員,經(jīng)常寫廣播稿,村里也會把我發(fā)表在報紙上的文章張貼在宣傳欄里。有一次,一起搞通訊報道的劉步溪告訴我,愣大仁把你寫在墻上去了。我過去一瞧,果真在墻上寫著:“x(我的乳名),刀筆”。我至今也弄不清楚,他是怎樣知道我的乳名和寫過文章的。
愣大仁在村里并非舉目無親。雖說他的妻子另嫁別人,但跟隨妻子一起離開的兒子已經(jīng)成年。在村里廣為流傳一個稱謂“居吉小黑愣大仁”,是說這三個人的親近關系。劉居吉是愣大仁的親弟,小黑則是劉居吉的兒子、愣大仁的親侄。劉居吉早年死了妻子,與兒子小黑一起度日。村里人有目共睹,這些親人還不如鄉(xiāng)親們對愣大仁的關照。過年的時候,鄉(xiāng)親們會給愣大仁送去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,卻沒有人看見他的弟弟和侄子送餃子。每年的寒冬臘月,愣大仁會鉆入一些人家的地瓜窖子,里邊既能避寒,餓了也可以吃個生地瓜。人們可憐他,從來沒有人把他攆走或者傷害他。在一個飄著鵝毛大雪的日子,愣大仁鉆入了他侄子小黑的地瓜窖。小黑居然抄起一把鐵锨,對著親叔叔狠勁地鏟了下去,把五個腳指頭齊刷刷地鏟掉了,愣大仁昏死了過去。附近的幾個老人知道了,把小黑圍起來痛打了一頓,又把村的“赤腳醫(yī)生”找來,為愣大仁包扎傷口。楞大仁的兒子隨母改嫁,后來去了東北,有一年回來,買了二斤“到口酥”看望父親,此后便也杳無音信了。
愣大仁在62歲時,走到了生命的盡頭。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,人們發(fā)現(xiàn)他蜷縮在侄子小黑的家門口,已經(jīng)凍死了。從雪地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腳印,人們能夠想象到,他曾經(jīng)在這里徘徊了多久,或許他也無數(shù)次的敲門……村里人把小黑從家里叫出來,讓他把老人安葬了。那小黑卻說:“他也不是沒有兒子,俺不管。”大隊干部嚇唬他,你要是真的不管,就送你去蹲大牢。小黑這才害怕了,從墻旮旯里扯出一領破席子,把叔叔的尸體卷巴起來,拉到“東舍林子”埋了。一個以討飯為生、名字叫“馬大”的外地人,打聽到埋葬愣大仁的地方,趴在那里整整哭了大半天才離開,從此再也不來我們村討飯。
在愣大仁死后的第二年夏天,小黑在一個雷雨交接的夜里,去西大溝別人家菜園子里偷茄子,在慌亂之中,失足滑進大溝里,淹死了。
愣大仁的一生像是一面鏡子,照出了人性的善與惡。

編者簡介:艾蘭,本名王鳳,曾用名藍雪花,山東臨沂人,1979年生于山東德州禹城。微信qq118490210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