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雪桃花井
圖文：方海清
夜間落了雪，北風(fēng)卷著，一團(tuán)一團(tuán)，棉絮似的往下墜。雪光從蒙著白色塑料的窗欞透進(jìn)來，屋里竟有些微明。我披衣起身，推開半扇木門，風(fēng)夾著雪粒子撲了一臉，涼浸浸的，帶著湘北特有的潮潤的寒意。庭院中那株老桃樹，白日里虬枝鐵干，此刻叫雪敷上了一層虛白，像個披著素衣的故人。
這里是桃花井，在岳陽城北文廟大殿西邊的陡坎下。青石井沿叫繩索磨出深痕，井壁上是永遠(yuǎn)曬不干的墨綠苔衣，幽暗的水面安靜得很；冬天，桃花卻是一朵也無了。井是古井，桃花樹也是古樹，年歲比城關(guān)鎮(zhèn)街上最老的老人還要老。
風(fēng)在巷子里打著旋兒，嗚嗚的，像遠(yuǎn)處吹塤。雪落在瓦上，簌簌的，久了便積住，偶爾“撲”一聲滑落，在靜夜里格外清晰。這讓我想起老家岳陽東鄉(xiāng)山屋方的雪，雪是干爽的，粉也似的，月光一照，白茫茫真干凈。這里的雪，沾了洞庭湖的水汽，是濕的，沉的，黏黏地附著萬物，連清冷也混進(jìn)一絲纏綿的愁緒。這愁緒，或許浸在古井的水里，繞在老樹的枝頭，百十年了吧？
站得久了，腳底升起寒意。正欲掩門，卻瞥見斜對過矮木門“吱呀”開了半扇?；椟S的光淌出來，在雪地上印出一方暖暖的、顫動的顏色。一個佝僂的影子挪出來，是獨(dú)居的瞎眼李婆婆。白日里她總坐門墩上，朝著巷口，一動不動的。她提著一只老，舊，小的木桶，一步一探，朝院角桃花井去。
我?guī)缀跻雎暫白∷?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只見她走得極慢卻穩(wěn)。那雙裹過的小腳，在雪地上踩出淺淺的窩，連成歪斜卻堅定的線。她太熟悉這路了。風(fēng)卷起她花白的鬢發(fā)，雪落在深藍(lán)土布襖上，她都恍若未覺。到井邊，放下桶，將系麻繩的木桶緩緩垂下。黑暗中傳來“咚”的悶響，清越，帶著空洞回音。她吃力地提起桶繩，兩手交替著把木桶往上提，一下一下碾著沉靜的雪夜。
水提上來了，她并不急走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，去探井沿上的雪。手在冰冷石頭和松軟雪上慢慢摩挲。良久，木然的、滿是皺紋的臉上，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她在憑觸摸感知這夜的形狀，這雪的厚度么？還是在觸摸這口井，這和她一樣老去的、冰涼又溫存的陪伴？我忽然覺得，那口幽深的井，對她或許不是取水的所在，而是一只大地幽邃的眼。她日復(fù)一日來，與它沉默對視，從那一小片冰涼的水面里，打撈早已失去的光明，打撈沉在井底的歲月。那歲月里，或許也有過桃花灼灼的春天，有過井臺邊喧鬧的人語，有過清脆的應(yīng)答聲。如今，一切都靜了，啞了，只剩這雪，這井，這夜復(fù)一夜的風(fēng)聲。
她提起小半桶水，沿著來路，一步一步挪回去?；椟S的光暈接納了她，木門輕輕掩上。巷子重新沉入風(fēng)雪與黑暗，仿佛剛才那幕，只是雪夜一個恍惚的夢。
我卻再也無法安睡?；氐轿輧?nèi)，爐火已微。添兩塊劈柴，暗紅的火苗又舔舐上來，畢畢剝剝響。我想，這桃花井，名字雖美，骨子里盡是這般堅韌與蒼涼。桃花是它的夢，熱烈，短暫，開給春風(fēng)看；井是它的現(xiàn)實，幽深，寂寞，映照四時風(fēng)霜、人間冷暖。就像這湘北土地，承洞庭波，接長江水，該有多少柔媚傳說？可生活在這里的人，骨血里更多的，怕是“漫漫風(fēng)雪夜，獨(dú)汲寒井水”的鈍重耐力。那是沉默的、近乎執(zhí)拗的生存，如同井壁生長的苔，幽暗，潮濕，卻自有一股頑強(qiáng)綠意。
窗外的雪小了。嗚咽的風(fēng)聲低下去，化作悠長的、疲憊的嘆息。雪光卻似乎更亮，白茫茫映著，世界簡潔得只剩黑白兩色。我仿佛看見，古井在雪中靜靜臥著，井口氤氳一層若有若無的乳白水汽，是它的呼吸么？老桃樹所有枝椏都托著雪，沉沉向下彎，像承載太多記憶與秘密、不勝負(fù)荷的老人。它在做一個關(guān)于春天的夢。夢里，雪都化了，滲入黝黑泥土，去滋潤盤虬錯節(jié)的根；然后，某一個春風(fēng)沉醉的夜晚，深褐枝頭會“啪”地迸出第一粒嬌嫩的、胭脂色的花苞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