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唯一害怕的,是配不上“老人”的稱號
汪國新
人的老年期的長短各異,生命成長的高度各異,做最好的自己方為完滿。我的十三世祖、明代賢臣汪可受先生的老年期很短,只有幾年時間,而我的恩師、武漢大學原校長劉道玉先生的老年期很長,有30多年時間,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,就是他們充分地用好了老年期,真正做了自己,無愧于“老人”的稱號,這也是讓我最欽佩的地方。
老年期是生命成長的黃金期,我不能辜負。生命成長,無關知識和技能的精進,而是一場“為道日損”的生命學習。曾經,我們汲汲于向外求索,忙著追名逐利,忙著填滿履歷的空白,將自己困在“有用”的框架里;步入老年,才終于有機會卸下行囊,向內觀照。減去浮躁的名利心和浮華的欲望,卸下執(zhí)念的枷鎖,減去蕪雜的妄念,減去人際的負累,拋棄攀比的焦慮,在刪繁就簡中,尋回生命本真,剝去生命層層外殼,直至露出那樸素、堅實、澄明的內核。這“日損”的功課,比任何“日益”求知更為艱難,它要求我們直面本心,勘破虛幻。
退休多年的公務員楊柳漪,長年以“心智”的網名自勉,帶領“正念生活研習社”成員,透過傳統(tǒng)文化連接生命與生活,知行合一,在“正念生活”的實踐中專注 “訓練心的品質”,通過自我反省,提升心智水平,實現自我完善。她歷經生活磨礪、直面“炎涼世態(tài)”,最終實現“從身體柔軟”到“心地柔和”,乃至“靈活”在每一個當下。這正是“為道日損”、向內提純的生動寫照。若我在這黃金般的時光里,依然汲汲于外物的累積,而非精神的提純,我如何敢坦然接受“老人”的冠冕?
老年期是自由、愛與創(chuàng)造的重要時期,我不能辜負。這三者并非彼此孤立,而是一條以“”自由”為始、以“愛”為樞、以“創(chuàng)造”為顯的生命升華之路。我要用有限的時光,循此路徑奔赴那無限美好的生命之山海。
“生命即自由”,而世人無不在枷鎖中。步入老年,外在的束縛漸松,真正的挑戰(zhàn)在于實現靈魂的內在自由——從“小我”的“生存”邏輯進入“大我”與“存在”的境界;
“生命即愛”,當自由的心靈主動選擇去愛,它才有了方向——對生命懷有深深的共情與悲憫。人生的意義在于找到幸福的真諦,幸福不是找到你愛的和愛你的,而是你成為愛的本身;
“生命即創(chuàng)造”,廣闊深沉的愛自然涌向創(chuàng)造,生命的活力全在于創(chuàng)造,創(chuàng)造的快樂,是內生的成長型、生成式的快樂。它和向外求的“消耗式”快樂不同,它更持久、更平和。創(chuàng)造是自由之翼在愛的天空下的飛翔。恩師劉道玉校長,90歲仍筆耕不輟,他曾對我說:“寫作就是我的生命?!?他退休后完成26部著作的磅礴創(chuàng)造,正是他的靈魂獲得大自由后,對畢生摯愛的教育事業(yè)最熾熱的噴發(fā)。黃石市教研室原主任毛漢華先生70歲后,寒暑不輟,編纂百萬字《詩詞同義類聚詞典》,耄耋之年的他,“目之所及,有感于心,偶得一聯,記之于紙,如此數月,竟得聯600余副?!?以對詩詞的熱愛,迸發(fā)“綺辭麗句媲蘇黃”的創(chuàng)造活力。步入90歲的文學家、詩人吳洪激先生,每天筆耕不綴,每年都有數十首詩詞賦雅集一本,最近還創(chuàng)作了深受讀者喜愛的《汪可受賦》。杭州市臨平區(qū)韓家禮先生,年屆89歲仍每日沉浸于書法繪畫攝影與“小發(fā)明、小創(chuàng)造”中,其盎然生趣令年輕輩所驚嘆。福州市吳文娟先生56歲始握剪刀,首創(chuàng)中國“人文剪紙”理論體系,成為剪紙藝術大家,其藝術悟性之通透、生命靈氣之充盈,讓年屆86歲的她仍舊追隨者眾。劉道玉、毛漢華等人都是掙脫外在束縛、獲得心靈自由后,將對文化、生活、文學、藝術之熱愛,付諸創(chuàng)造的動人寫照。從他們的身上,自由、愛與創(chuàng)造三者形成生命能量的正向循環(huán),清晰可見。創(chuàng)造帶來新的自由體驗,自由滋養(yǎng)更寬廣深沉的愛,愛又催生更深刻的創(chuàng)造。若我虛擲了這最后的疆場,不以創(chuàng)造者的虔誠,充分挖掘與生俱來的潛知潛能,我如何有面目立于“老人”的行列?
老人是豁達、從容、智慧的代名詞,我不能辜負。“隨心所欲不逾矩” 是老年人至高的人格境界,它并非放任,而是經千錘百煉后,內心法則與宇宙大道渾然一體。那是風暴過后的海面,深邃而寧靜;是霜雪浸染的松枝,蒼勁而從容。那份豁達,是看清得失后的釋然,是咽下了歲月的苦,卻依然能笑對生活的甜;那份智慧,是洞悉生命真相后的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”的悲憫,是陶潛“悠然見南山”的曠淡,是巢由不仕的高潔,是汪可受在明末政治腐敗的污泥中生出的“天下清廉第一”的清蓮。有人曾因職場的一次失意耿耿于懷數十年,如今在“親原國學讀書會”已完全釋然:“心胸開闊了,境界提升了,過去的大事如今不算什么事了?!?若我心中仍布滿計較的棱角,深陷過往的執(zhí)念與桎梏,終日戚戚,眉宇不展,我豈非徒增年歲,辱沒了“老人”二字所象征的崇高氣象?
老人是“看清死亡真相”的代名詞,我不能辜負。圣奧古斯汀說過:“人生中一切都是不確定的,只有死是確定的”。年少時,我們對死亡諱莫如深,總覺得那是遙遠的話題;步入老年,死亡的輪廓漸漸清晰,卻也讓我們更懂得“生”的可貴。對老年人來說,“學生”的涵義,是以“向死而學”從而實現“向死而生”。看清死亡的真相,是為了更好地活,活成一株倔強的野草,活成一道溫暖的光,活成“生如夏花之絢爛,死如秋葉之靜美”的模樣。“向死而學”,是直面死亡的必然,不畏懼,不逃避,在有限的時光里,去做真正有意義的事。因為明白離別終會到來,才更要珍惜每一次相聚的緣分。因為知道生命有盡頭,才更要把每一天都活得熱氣騰騰。“心若不死,道則不生”,“向死而生”,不是消極地等待,而是積極地綻放,是實現精神的蛻變與重生。在老年期,借還算健康的生命體實現生命成長,借獨立高潔的心靈與生命本體相通。我曾在社區(qū)老年生命教育小組里,見證過一群老人探討生死時的從容,他們一起寫“人生遺言”,分享最想完成的心愿。他們不再畏懼死亡,而是把每一天當作生命的饋贈。真正的“老人”,是看穿了死亡這層最后的帷幕,卻因此更熱烈地擁抱生命陽光的人。他以背影的淡定,為后來者抵御對未知的恐懼。老年期是人從動物性向天性、靈性等生命性發(fā)展成長的關鍵期。若我未能從中萃取出通透與勇毅,我又如何擔得起“看清真相者”名稱?
“老人”之于我,非年華之賞賜,乃畢生之考卷;非尊稱之安逸,乃修為之鞭策。它是一面澄澈的鏡子,讓我時刻檢視自己:可有反省?可在成長?可在創(chuàng)造?心性可夠中正?靈魂可夠豐富輕盈而自由?
“老人”這稱號,是歲月授予人格的勛章,是時光與天地共同鐫刻的莊重諾言。我唯一害怕的,便是當心靈走出時間之際,驀然回首,發(fā)現自己這一生的晚景,竟配不上它。
汪國新系湖北黃梅下新鎮(zhèn)(原獨山鎮(zhèn))人,汪可受第十三代孫,終身教育專家,杭州市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、碩士生導師,中國教育發(fā)展戰(zhàn)略學會終身學習專業(yè)委員會副理事長,中國成人教育協(xié)會學術委員會委員、科研機構專委會副理事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