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董蓮芬
對于我這個看慣北方梧桐闊葉的人,初次在香港公園看見那兩株葉形相似的樹木時,心中曾掠過一絲他鄉(xiāng)遇故知的暖意。然而,這臆想的熟稔,在今年的一月10日的上午被徹底顛覆。那天和小孫子來到香港公園,微風(fēng)中一股沉郁而又霸道的花香便撲面而來,緊接著是那一片厚實、歡騰的“嗡嗡”聲,如低音弦樂般彌漫了周圍的空氣。抬頭望去,哪里是什么梧桐,竟是滿樹垂懸的碩大花朵,花盞如盤,朵朵低眉,仿佛不勝香氣的重負。蜂群在其中沉醉勞作,那景象,說是一座倒懸的、喧鬧的芬芳蜂巢,再貼切不過。小孫兒機敏,手機一掃,“吊芙蓉”三字躍然而出。“吊”字實在精妙,那垂首斂容的姿態(tài),可不就像一盞盞為這南國冬日悄然點亮的暖色宮燈么?
這驚鴻一瞥的盛景,原以為只是公園里一場偶遇的盛宴。不想半月后,在我們小區(qū)的樓下,竟然再次撞到她的身影。只是這時的她,已不再是那日的華服與喧囂,沉靜得近乎謙卑。枝頭初萌的花苞,如一盞盞緊閉的、青綠色的玉盅,羞怯地垂在葉間,若不存心去找,極易被匆匆步履忽略。又過幾日,我于樹下徘徊,終于在靠近主干的老枝上,發(fā)現(xiàn)了兩朵率先破繭的勇敢者?;ò瓿蹙`,微微開啟一道縫隙,似美人初醒的惺忪眼波,那香氣也是吝嗇的,絲絲縷縷,欲說還休。
傍晚,領(lǐng)著小孫兒來到樹下,讓他辨認。他眼睛一亮,脫口而出:“吊芙蓉!我們小區(qū)也有吊芙蓉啊,可惜沒有蜜蜂?。 蓖灾烧Z,道出了一份期待,也點出了一絲寂寞。我撫了撫他的頭,指向那兩朵“先行者”:“你看,花剛開,香氣還鎖在花蕊里呢。別急,你要記住——花若盛開,蜜蜂自來?!?/div>
話一出口,突然覺得這句話不只是說給孩子聽,也是說給這株靜默的吊芙蓉,更是說給某個時刻期待回響的自己。我們常常驚嘆于滿樹繁花、蜂擁蝶繞的盛況,那固然是生命最輝煌的注腳。然而,那第一朵靜靜打開自己的花兒,那份在無人注目處默默積蓄、勇敢吐露最初一縷微香的時刻,或許更接近生命的本真。它并不確定蜜蜂是否會來,清風(fēng)是否肯渡,它只是聽從內(nèi)在的節(jié)律,完成一次綻放。
小區(qū)的吊芙蓉,她成了居民日常風(fēng)景的一部分,讓我也得以窺見一場盛大花事之前,體會那漫長而寧靜的前奏。盛放是宣言,而初綻是獨語。宣言需要聽眾,而獨語,本身已是一首完整的詩。它讓我明了,吸引蜂蝶的,固然是盛放時的濃烈;但生命尊嚴的起點,在于那無論是否被察覺、都毅然決然的“初綻”。
當夜幕降臨我再次經(jīng)過樹下,那兩朵花已隱入夜色,看不分明。但我知道它們在那里,依然靜靜地吐露著芬芳,雖說清淡,卻未曾絕斷。我不再為沒有蜜蜂而覺得遺憾。因為每一朵認真打開的花,早已在走向奔放的執(zhí)念里。我輕輕地告訴她:你且盛開,蜂蝶清風(fēng),已在路上。
作者簡介:董蓮芬,筆名卷簾人,河北省民俗文化協(xié)會會員,邢臺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,中學(xué)高級教師,現(xiàn)已退休。平生喜歡文學(xué),擅長散文創(chuàng)作,近幾年時有作品見諸《邢臺日報》、《牛城晚報》、《快樂老人報》和知名網(wǎng)絡(luò)平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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