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往春天，從一朵木棉花出發(fā)（游記）
晨光微熹時，車輪已經(jīng)碾過瓊州大地二百余公里的風(fēng)景。從三亞出發(fā)，一路向西，窗外的景致從椰風(fēng)海韻漸漸過渡到丘陵山野。母親坐在后座，額頭貼著車窗，眼神里滿是孩童般的好奇——這位在吉林冰天雪地里生活八十余年的耄耋老人，至今仍對海南島這常年蔥蘢的模樣感到不可思議。
“木棉花，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紅嗎？”母親第三次問起這個問題。
“比您想象中還要紅?！蔽彝高^后視鏡看見妻子正握著母親的手，兩人相視一笑。這畫面讓我心頭一暖。
一、赴約
昌江七叉鎮(zhèn)的輪廓在上午十點(diǎn)逐漸清晰。還未進(jìn)鎮(zhèn)，那抹紅色便撞進(jìn)了視線——不是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，而是成片成片的，像大地迸發(fā)的火焰，又像天空傾瀉的霞光。母親突然坐直了身體，發(fā)出一聲輕嘆：“天啊……”
車停在觀景臺時，我們都沉默了。不是無話可說，而是任何語言在這般景象面前都顯得蒼白。從高處俯瞰，昌化江如一條碧綠的綢帶蜿蜒而去，兩岸是層層疊疊的木棉樹，每一株都高舉著成千上萬朵紅花，沒有一片綠葉的陪襯，就那么赤裸裸地、坦蕩蕩地燃燒著。
“這花真霸道?！逼拮虞p聲說，“不給葉子留一點(diǎn)位置?！?/p>
母親卻搖頭：“這不是霸道，這是赤誠。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用在開花上了，多實(shí)在?！?/p>
我們沿著田塍小徑走進(jìn)那片紅色海洋。木棉花開得那樣濃烈，那樣決絕，仿佛知道自己的花期短暫，便要在這有限的日子里燃盡所有的熱情。春風(fēng)過處，不時有花朵旋轉(zhuǎn)著墜落，“啪”一聲輕響，砸在地上，也砸在心上。
一朵完整的木棉花突然落在母親腳邊。她彎腰拾起，捧在手心細(xì)細(xì)端詳。五片厚實(shí)的花瓣向外翻卷，花蕊密集挺立，橙紅的花瓣基部漸漸過渡到金黃，像小小的火炬在掌心燃燒。
“真重?！蹦赣H驚訝地說，“不像花，倒像是用紅綢子做的?！?/p>
“所以叫英雄樹啊?！蔽医忉尩?，“你看它總是長得那么高大挺拔，花開時又這么熱烈奔放。”
二、花語
我們在一株特別高大的木棉樹下駐足。樹干粗壯，樹皮上布滿圓錐形的刺。抬頭仰望，滿樹紅花在藍(lán)天映襯下更顯熾烈。陽光透過花瓣，幾乎要讓人產(chǎn)生幻覺——那究竟是花在發(fā)光，還是光本身變成了花的形狀？
“媽媽，你看！”妻子突然指著遠(yuǎn)處。
順著她手指的方向，幾個黎族婦女正背著竹簍在田間勞作。她們鮮艷的筒裙在綠色田野中移動，與滿山的木棉紅遙相呼應(yīng)。更遠(yuǎn)處，新建的民居白墻黛瓦，屋頂上太陽能板閃閃發(fā)光。
母親瞇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，喃喃道：“這日子，真好?！?/p>
“媽，還記得咱吉林老家的丁香花嗎？”我問。
“記得，紫色的花朵，一簇簇的，開得也旺，就是花期短，一場春風(fēng)花香四溢?！蹦赣H的目光變得悠遠(yuǎn)，“那花秀氣，不像這木棉，大氣?！?/p>
“北方的花開得含蓄，南方的花開得奔放。”妻子說，“就像北方人說話做事都留著幾分，南方人熱情直接。但都是咱們中國的花，中國的土地?！?/p>
一朵木棉花旋轉(zhuǎn)著落在我肩頭。我拾起它，想起傳說中木棉是英雄的鮮血染紅的。而此刻，在這和平年代，它紅得如此坦然，如此喜悅，仿佛每一朵花都在訴說著這片土地的豐饒與安寧。
三、漫步
我們沿著昌化江慢慢行走。江水碧綠清澈，倒映著岸邊的木棉和遠(yuǎn)處的青山。偶爾有漁船劃過，船頭的漁人朝我們揮手。母親也笑著揮手回應(yīng)。
“這里的人真熱情?！彼f。
繼續(xù)前行，路旁的田野里，早稻已經(jīng)插下，嫩綠的秧苗整齊排列。田邊立著牌子：“七叉鎮(zhèn)優(yōu)質(zhì)稻米示范基地”。幾個農(nóng)民正在田間忙碌，看到我們，直起身子擦擦汗，露出淳樸的笑容。
“如果，遇‘稻’美好，會有木棉之戀嗎？”妻子忽然念出我詩里的句子，然后自己笑了，“現(xiàn)在我知道答案了——木棉守護(hù)著稻田，稻田滋養(yǎng)著村莊，這就是最好的相遇。”
是啊，我想。木棉花開在春耕時節(jié)，那絢爛的紅是獻(xiàn)給大地、獻(xiàn)給耕耘者的禮贊。而當(dāng)?shù)竟冉瘘S時，木棉已結(jié)出棉絮，準(zhǔn)備為新的生命遠(yuǎn)行。這種生命的接力，在這片土地上已循環(huán)了千百年，只是在今天，才顯得格外豐盈飽滿。
四、高處
午后，我們登上附近的小山坡。從這里可以俯瞰整個七叉鎮(zhèn)——紅的是木棉，綠的是稻田，白的是民居，藍(lán)的是天空，昌化江如一條玉帶串聯(lián)起所有色彩。遠(yuǎn)處，海南環(huán)島高鐵如銀色絲線劃過田野，偶爾有列車駛過，帶來輕微震顫，旋即又歸于寧靜。
我們?nèi)瞬⑴抛谏狡律希达L(fēng)過處，木棉花瓣如雨飄落。有些落在我們身上，母親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收集起來，說要帶回去做成書簽。
“在吉林時，冬天撿松塔做裝飾。在海南，春天撿木棉花做書簽?！逼拮有χf，“咱們的生活總是和自然分不開?！?/p>
“人本來就是自然的一部分?！蹦赣H說，“只是現(xiàn)在很多人忘了?！?/p>
忽然想起我詩里的句子：“從冬天回來/約一朵木棉花/最好從很高的地方看/那一片片的紅兒/隨著風(fēng)/滿山坡的舞蹈”。此刻，我們正是在很高的地方，看這片紅色的舞蹈。只是這舞蹈不再孤單——有綠水青山相伴，有阡陌田園相隨，有安居樂業(yè)的人們在紅云下勞作生息。
遠(yuǎn)處傳來黎族山歌，嘹亮婉轉(zhuǎn)，在山水間回蕩。雖然聽不懂歌詞，但那歡快的旋律與眼前景象如此契合，仿佛木棉花開的聲音被譜成了曲。
五、歸途
夕陽西下時，我們踏上歸程。母親懷里抱著裝滿木棉花的布袋，妻子相機(jī)里存了些許照片，而我心中裝著一整個春天的重量。
回望七叉鎮(zhèn)，晚霞將天空染成橘紅，與木棉的紅交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。炊煙從村落升起，裊裊婷婷，給這幅濃墨重彩的油畫添上幾筆水墨的寫意。
“明年還來嗎？”妻子問。
“來。”母親搶著回答，“這么好看的花，看不夠?！?/p>
車窗外的風(fēng)景飛速后退，我忽然明白，我們奔赴的不只是一場花期，更是一個承諾——對美好生活的承諾，對親情相守的承諾，對這個時代給予我們種種可能的承諾。
從冰天雪地的吉林到四季如春的三亞，從黑土地上的高粱紅到海南島上的木棉紅，這不僅僅是地理的遷徙，更是時代的饋贈。若不是國家的繁榮發(fā)展，南北交通如此便捷，政策如此開放包容，我們怎能如此自由地選擇生活方式，怎能帶著母親跨越四千公里追尋永恒的春天？
木棉花又叫攀枝花，在海南話里與“盼歸”諧音?？晌矣X得，它更像是在訴說“盼來”——盼來春風(fēng)吹遍大地，盼來生活如花綻放，盼來每個平凡人都能在祖國的山河間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份美好。
回到三亞時，華燈初上。母親醒來，看著窗外璀璨的燈火，輕聲說：“咱們的家到了?！?/p>
窗外，二月的風(fēng)暖暖地吹著，帶著海洋的氣息和隱約的花香。而我知道，在昌化江畔，那些木棉花依然在月光下靜靜開放，守護(hù)著村莊的安寧，等待著下一個黎明，下一次邂逅。
畢竟，所有的春天，都可以從一朵木棉花出發(fā)。所有的幸福，都始于腳下這片生機(jī)勃勃的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