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鐵1號口
文/冷冰潔
第二十九集
楚月走了，鞋底沾著故鄉(xiāng)的泥土，心底的疼熬成了不甘。在屈辱面前，所有的難堪都凝作了力量，撐著她去尋前路。她望著東邊初升的太陽，金輝潑灑在單薄孤清的身影上，這個滿身傷痕的姑娘，硬是倔著站了起來——孤身一人，也逼著自己必須站得穩(wěn)。像戈壁灘的沙棘，風沙吞不沒，便在荒寒里兀自扎根，偏要開出花來。她迎著朝陽往前走，也迎上了社會這所大學的第一堂課，一縷鄉(xiāng)愁繞著地平線，默默陪她遠行。
火車站里，她背著小小的布包，坐在角落的座椅上，指尖攥著包帶，眼神怯生生地打量著周遭。
這時三個青年男人走了過來，約莫三十歲光景，都拉著拉桿箱，衣著干凈整齊，看著倒像體面人。
其中一個上前，語氣客氣地搭話：“妹子，這旁邊有人嗎？”
楚月?lián)u搖頭，低聲道：“沒人?！?/p>
男人順勢坐下，手肘搭在拉桿箱的撐桿上，看似隨意地搭話：“妹子，這是要到哪兒去？”
楚月把包抱得更緊，實誠答：“想去江南?！?/p>
“哎呀，去江南干嘛？”男人的眼神透著刻意的關切，熟絡得有些突兀。
另外兩個男人則坐在了楚月對面的座椅上，目光時不時掃過來，落在她身上。
“打工?！背孪ё秩缃穑幌朐俣嗾f。
男人挑眉，上下看了她一眼：“哎呦，你自己一個人去??？”
楚月點頭，垂著眼避開他的目光，擺明了不愿攀談。
男人卻依舊殷勤，笑著擺手：“妹子你別多心，我不是壞人?！彼袷钦娴膿?，絮絮叮囑，“外面世界亂得很，一看你就不是常出門的，你家里人咋就放心你一個姑娘家出來？”
“家”字像根針，猝不及防扎進楚月心里，鼻尖一酸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。
男人立刻從包里掏出紙巾，遞到她面前：“哎呦，我最見不得人哭，快擦擦。都怪我，哪壺不開提哪壺，讓你傷心了?！?/p>
對面的兩個男人跟著笑，打趣同伙：“你看你，好好的把人家小姑娘惹哭了?！?/p>
楚月接過紙巾擦著眼淚，不知怎的，腦袋突然一陣發(fā)沉，眼前開始發(fā)花，整個人昏昏沉沉的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三個男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，方才遞紙巾的男人眼里，瞬間閃過一絲異樣的精光，那是算計得手的亮。
坐在楚月身后的中年阿姨，自始至終都默默看著這一切，手指攥著衣角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男人見楚月眼神渙散，輕聲說：“妹子，跟我們走吧，順路，帶你一程?！?/p>
楚月像被牽了線的木偶，動作木訥地點頭，撐著座椅想要站起來。
三個男人見狀，不約而同地起身，伸手就要去扶她。
就在這時，身后的中年阿姨猛地站起來，幾步走到楚月身邊，死死按住她快要站起的身子——那身子軟乎乎的，明顯是不受控制的模樣。阿姨扯著嗓子喊，語氣又急又嗔：“你這丫頭，我找了你半天！我剛去趟廁所的功夫，你就自己跑這來了，嚇死我了！你叔也來了，咱們一起走，他去衛(wèi)生間了，這個死鬼，干啥都磨磨唧唧的！”
三個男人沒想到半路殺出這么個人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語氣不善地質問：“你倆認識？”
“那可不！”阿姨斬釘截鐵，手死死攥著楚月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，“她是我們鄰居老劉家的丫頭，跟我們一起出來坐車的，這孩子眼生，怕生得很?！?/p>
三個男人面露悻悻，嘴上卻還硬撐：“哎呦，那你可得看好了，這年頭壞人多，我們也是一片好心，看她一個小姑娘孤單，想搭個伴。”
阿姨陪著笑，連連點頭：“是是是，多謝幾位好心人了，有我在呢，肯定看好她。”她的手還在抖，掌心的汗濡濕了楚月的手腕，借著扶著楚月的力道，悄悄用指甲掐了掐她的手背。
周圍的人漸漸圍了過來，有人看出不對勁，低聲議論著，不知是誰喊了一聲“警察來了”，三個男人臉色驟變，對視一眼，二話不說拎起拉桿箱，擠開人群快步溜走，轉眼就沒了蹤影。
就在他們走后，楚月突然一陣頭痛，眼前的迷霧散了些，意識一點點清醒過來，手腳也慢慢有了力氣。
阿姨攥著她的手終于松了，捂著胸口大口喘氣，臉色發(fā)白：“老天保佑，嚇死我了！這伙人一看就不對勁，眉眼間就透著算計！”
圍觀的人這才炸開了鍋，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裹著關切涌過來：
“剛剛那肯定是人販子！專挑獨自出門的小姑娘下手，看著體面其實一肚子壞水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指不定那紙巾上沾了東西，不然姑娘咋突然就迷糊了！”
“這小姑娘一看就是第一次出門，沒經(jīng)過世道，太實誠了！”
“哎，人生就是這樣，總要摔跟頭、遇點事，才能學著長大！”
“以后可得多注意，火車站這地方龍蛇混雜，千萬別盲目相信陌生人！”
一句句叮囑，一聲聲感慨，都是陌生人遞來的警醒，也成了這堂社會課里，最真切的補充。
警察走過來，對著楚月做了簡單的詢問和教育，語氣嚴肅又帶著幾分叮囑：“小姑娘，以后一個人出門在外，千萬要時刻留神，別隨便接陌生人的東西，也別輕易跟人透露自己的情況，多留個心眼，才能護著自己?！?/p>
楚月點點頭，攥著包帶的手指還在微微發(fā)顫，心里又后怕又溫暖。她轉頭看向身邊的中年阿姨，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，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：“阿姨，謝謝您，謝謝您救了我。要是沒有您，我真不知道會怎么樣?！?/p>
阿姨連忙扶起她，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，語氣溫和：“沒事沒事，出門在外，誰還遇不上點事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以后可千萬別這么實誠了，人心隔肚皮，得學著防著點?！?/p>
風從火車站的窗戶吹進來，帶著冬日的涼意，拂過楚月微紅的眼眶，可她的心口卻暖烘烘的。她抬手抹了抹眼角，抬頭望向候車廳外的方向，那里，是通往江南的路。
她終于明白，這便是社會給她的第一堂課。這堂課沒有課本，沒有板書，卻比學校里的任何知識都來得真切，來得刻骨——它教她，世間有險惡，藏在假意的關切里；亦有溫良，藏在陌生人的出手相援中。更教她，孤身走天涯，最先要學會的，是護著自己，是在泥濘里，也能守住心底的那份倔，那份真。
廣播里突然響起檢票的通知，楚月跟阿姨道了別，攥緊了手里的車票，一步步走向檢票口。腳步依舊有些輕，卻比來時，多了幾分堅定。
檢票的哨聲混著廣播聲落進耳里，楚月跟阿姨再三道謝揮手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綠皮車票，腳步輕卻穩(wěn)地走向檢票口。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欄桿，又想起方才那陣昏沉的后怕，下意識將布包往懷里緊了緊，指腹摩挲著包側縫補的針腳——那是母親留下的痕跡，此刻竟成了孤身在外最踏實的念想。
穿過檢票口，站臺的風比候車廳更烈，卷著冬日的寒氣撲在臉上，吹得她額前的碎發(fā)亂晃。遠遠望見綠皮火車臥在軌道上，車身上的紅漆有些斑駁，車窗里漏出零星的暖光，混著蒸汽機車的嘶鳴，成了異鄉(xiāng)最鮮活的模樣。
她按著車票上的車廂號往前走，腳下的水泥站臺坑洼不平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。路過的人或拎著鼓鼓的蛇皮袋，或扛著鋪蓋卷，操著南腔北調的鄉(xiāng)音，匆匆忙忙的，都是奔赴前路的人。楚月望著他們的背影，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委屈和惶恐，好像也融進了這人間煙火里，沒那么突兀了。
擠上硬座車廂的瞬間，一股混雜著泡面、煙草和溫熱水汽的味道撲面而來，吵吵嚷嚷的說話聲、碗筷碰撞聲、孩子的哭鬧聲纏在一起，熱鬧得有些讓人局促。她攥著包往車廂深處挪，過道里擠滿了人，有人側身讓行，有人低頭算賬，沒人注意到這個怯生生的姑娘，只有頭頂?shù)牡跎嚷朴妻D著，扇葉上積的灰在暖光里輕輕晃。
終于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的位置，椅面磨得發(fā)亮，椅背上還留著前一個乘客畫的歪扭字跡。她小心翼翼坐下，將布包放在腿上，雙手環(huán)住，像護住最后一點安全感。窗外的站臺漸漸往后退，有人在車下?lián)]手道別，有人扒著車門匆匆上來，火車緩緩啟動，車輪碾過鐵軌，發(fā)出“哐當、哐當”的聲響，一下下，敲在心上。
楚月抬手抵著冰涼的車窗，看著窗外的故鄉(xiāng)一點點縮成模糊的影子，最終被連綿的田野取代。陽光透過車窗斜斜灑進來，落在她手背上，暖融融的，卻驅不散心底那點茫然。方才的驚魂未定還沒散去，社會第一課的警醒刻在心里，她睜著眼睛打量著周遭的一切，不敢輕易說話，也不敢隨便抬頭，只悄悄將車窗推開一條縫，讓微涼的風灌進來，清醒頭腦。
鄰座是個約莫五十歲的大伯，抱著一個搪瓷缸，缸里泡著濃茶，見她只盯著窗外，便隨口搭了句：“小姑娘，第一次出門??？”
楚月身子一僵，下意識攥緊了包，轉頭看向大伯，眼神里帶著未褪的警惕，半晌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又飛快低下頭。
大伯瞧出她的防備，笑了笑，沒再多問，只是將搪瓷缸往旁邊挪了挪，給她讓了點空間。車廂里的熱氣漸漸濃了，泡面的香味飄過來，勾得肚子輕輕叫了一聲，楚月這才想起，從早上離開家，她還沒吃過一口東西。
她悄悄從布包里摸出一個白面饅頭，是走前母親連夜蒸的，還裹著一層溫熱的棉絮。指尖捏著暄軟的饅頭，鼻尖一酸，卻不敢掉淚，只低頭小口咬著，饅頭的麥香在嘴里散開，混著一點咸澀的滋味，那是鄉(xiāng)愁，也是孤身奔赴前路的滋味。
火車越開越快，窗外的風景不停變換，從黃土地到青草地，從矮矮的土房到錯落的小樓。楚月咬著饅頭，望著窗外，心里忽然生出一點微弱的勇氣——縱使前路未知，縱使世間有險惡，可她終究是出來了，像戈壁的沙棘，總要迎著風沙，試著扎根，試著開花。
這趟去往江南的路，還長著，而她的成長，也才剛剛開始。
(未完待續(xù))
作者簡介:
冷冰潔，編劇，作家，詩人，央視禮賓書《中國當代詩歌大詞典》 編輯；《世紀詩典.中國優(yōu)秀詩歌精選 集》編委；《山風》詩刊副主編； 《倉央嘉措詩社》文學社長。被央視主持人晨峰老師賜名:小沙棘。因作品婉約纏綿，又有小瓊瑤之稱。東方愛情女神，中國玉面愛情詩后。 榮獲全國第二屆孔子文學獎，中國第六屆，第八屆和第十屆傳統(tǒng)文化傳承與發(fā)展高峰論壇會暨“發(fā)展中國”先鋒人物特約嘉賓。在“中國七夕愛情作品大獎賽” 中，蟬聯(lián)五屆一等獎，榮獲全國“文魁杯”一等獎。著有長篇連載小說《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》《丁香空結雨中愁》。短篇小說《霧絲雨》《永沒掀開的紅蓋頭》等愛情合誦作品自成一派，包括《紅塵醉》《陪我一起去看海》《梅花泣》《上古情緣渡天劫》《嫁給你的照片》《淺淺遇，悠悠殤》《情封萬年，永世不化》《梧桐花開落無痕》《想你時你在哪里》《今夜，星星有淚》《今生，你是我最美的緣》《你給的暖》《青青碧草問天涯》《水中月》《今生守著紅塵渡口等你》《結結相思》《香山湖畔》《冰城之戀》等，電影《紅蓮河》根據(jù)愛情合誦作品《冰城之戀》改編而成。現(xiàn)編劇電視連續(xù)劇《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