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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禍得福
文/沈來萬
九月三十日,古都西安的秋雨纏纏綿綿下了三天,冷風卷著雨絲拍在玻璃上,發(fā)出細碎的噼啪聲。趙玉山老漢蜷縮在大兒子趙德福家陽臺搭起的小床上,身上蓋著一床破舊的棉被,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。老漢八十有二的年紀,背脊早已被歲月壓彎,加上輕度的老年癡呆,反應比常人慢了半拍,但他心里清楚地記得,今天是該去二兒子趙永福家的日子。
這張臨時搭起的小床就架在陽臺角落,旁邊堆著紙箱和雜物。陽臺雖是全封閉的,卻擋不住縫隙里穿堂而過的冷風,玉山老漢裹緊被子,枯瘦的手摸索著枕邊的帆布包。那是他唯一的行李,里面裝著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衣服,還有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,是他退伍時部隊發(fā)的,寶貝似的揣了幾十年。中年喪妻后,他一個人在鄉(xiāng)下的田埂上刨食,含辛茹苦把兩個兒子拉扯大,供他們讀書、進城、買房、成家,自己卻守著鄉(xiāng)下老房子孤零零過了大半輩子。直到幾年前腿腳不便,又查出老年癡呆,在族人的勸說下才被兩個兒子接到城里,約定每家供養(yǎng)一個季度,季末最后一天上午交接。
“德福,醒醒!”大兒媳劉巧鳳的聲音從臥室里傳來,帶著不耐煩的尖利,“今天該把老頭送老二家了,你趕緊打電話讓他們來接。咱今天說好帶兒子去看車呢,可別耽誤了?!?/span>
德福懶洋洋地翻了個身,揉著惺忪的睡眼,嘟囔道:“這么大雨,讓老二家來接?”
“雨大也得接!”劉巧鳳猛地坐起來,床頭的水晶吊燈晃出刺眼的光,“當初說好的季末最后一天上午交接,今天都三十了,你趕緊打,我下午回來要收拾陽臺,明天我娘家親戚要來,總不能讓人家看見陽臺上還住個人吧?”
德福拗不過媳婦,慢吞吞拿起手機撥通了他兄弟趙永福的電話。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被接起,永福的聲音帶著還沒睡醒的沙啞:“哥,啥事?”
“永福,今天該你接咱爸了,你看啥時候過來?”德福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誰聽見。
“今天?” 永福那邊頓了頓,隨即傳來二兒媳王秀英的聲音,隱約說著“你就說加班”“沒空”。永福咳嗽了一聲,語氣變得敷衍:“哥,我倆今天公司加班,實在抽不開身。要不你先讓咱爸在你家再待一天,明天我一準過去接?”
“這……”德?;仡^看了一眼臥室門口,巧鳳正叉著腰瞪著他。他為難地說:“可你嫂子說……”
“哥,多大點事,都是一家人,別那么較真?!庇栏2荒蜔┑卮驍嗨?,“就這樣,我先忙了”,說著就掛了電話。
電話被匆匆掛斷,德福無奈地看向巧鳳:“老二說今天加班,讓咱爸明天再過去吧?!?/span>
“不行!”劉巧鳳尖聲叫起來,“明天我娘家親戚要來,陽臺堆得跟豬圈似的,沒人接就自己過去!”
“外面雨這么大,咱爸年紀大了,又有老年癡呆,讓他自己走多危險?”德福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。
“危險?能有啥危險!”巧鳳翻了個白眼,走到陽臺門口,滿臉不高興地看著玉山老漢,“爸,老二說沒時間來接你,樓下打車、坐地鐵都很方便,你自己過去吧,我們還有事呢?!?/span>
玉山老漢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卻被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。他看著大兒子躲閃的眼神,又看看大兒媳冷漠的臉,渾濁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。他知道,自己現在確實是個累贅。心里一酸,心想自己年輕時,在部隊扛過槍,在田里流過汗,為兒子吃過苦,從沒想過老了會落到這般境地。他默默拿起帆布包,掙扎著從床上起來,彎著腰一步一步緩慢地向門外走去。
“爸,外面雨大,我送你到路口打車吧?!钡赂?粗行┎蝗?,順手從門口鞋柜上取過一把雨傘遞過去,伸手去扶老爸下樓。
“送啥送?”巧鳳一把拉住他,從父親手里掉過自動傘,“這是娃的傘,人老了打傘不方便,把這塑料紙披上”,說著從門后拿起一塊破舊的塑料紙塞到趙玉山手里說,“樓下路口就有公交車,自己打車去?!?/span>
玉山老漢接過塑料紙,手指微微顫抖,他沒有說話,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大兒子,然后佝僂著身子,一步一步挪向門口。
雨越下越大,風越刮越猛。走出單元樓,玉山老漢下意識地把塑料紙往頭上拉了一拉,左手提著帆布包,右手拽著塑料紙的兩個角,彎著腰慢慢向街上走去。
今天是周六,盡管風雨交加,馬路上的大小車輛仍然是一輛接一輛地飛馳而過。車輛濺起的水花和隨風飄落的樹葉交織在一起,讓本來就陰沉沉的街道變得更加昏暗。玉山老漢剛走到街道邊準備過馬路,一陣狂風刮來,塑料紙被掀起來蒙住了他的臉。眼前一片漆黑,他頓時慌了神,腳步踉蹌,不知不覺走到了馬路中間。此時,一輛出租車疾駛而來,司機小陳突然看到前方路口有個老人在雨中搖晃,他趕緊踩下剎車,可雨天路滑,車輛還是向前滑了一段,撞上了老人。老人踉蹌倒地,頓時失去了知覺。小陳嚇得魂飛魄散,立刻推開車門沖下去,趕緊把老人抱在懷里,擦去老人臉上的雨水和泥土,掏出手機撥打了120,再打110報了警。
很快,救護車和警車先后趕到。醫(yī)護人員將趙玉山抬上救護車,送往附近的醫(yī)院。交警劉軍和李衛(wèi)對事故現場進行了勘查,小陳主動說明情況,態(tài)度誠懇:“警察同志,都是我的責任,我當時沒注意觀察,撞到了老人?!?/span>
醫(yī)院里,醫(yī)生給老人做了全面檢查,診斷為左腿骨折,身上有多處軟組織挫傷,腦梗在撞擊后引起休克。護士在整理老人的衣物時,從他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張卡片,上面寫著兩個兒子的聯系電話,還有“趙玉山”三個字。
護士按照卡片上的號碼撥通了大兒子趙德福的電話,電話接通后,告訴他:“您的父親趙玉山老人出了車禍,現在市第一醫(yī)院住院治療,麻煩您過來一趟?!?/span>
“車禍?”趙德福的聲音帶著驚訝,旁邊立刻傳來劉巧鳳的尖叫:“什么車禍?跟我們沒關系啊!今天該老二家接他了,出了事應該他們管!”德福還想說什么,巧鳳就將電話掉過去掛斷了。
護士無奈,又撥通了趙永福的電話。王秀英接的電話,聽完護士的話,她立刻反駁:“不可能!我們還沒接到人呢,他怎么會出事?肯定是老大家沒按時送過來,讓他自己亂跑才出的事,責任在老大家!我們今天加班,沒空過去,你們讓老大家趕緊去!”
就這樣,兩個兒子你推我擋,任憑護士怎么勸說,都不肯來醫(yī)院。這時,玉山老漢已從昏迷中醒過來,等待著親人簽字做骨折手術。小陳的妻子慧蘭趕到醫(yī)院時,看到老人孤零零地躺在手術床上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醫(yī)生再次督促讓親屬快點在手術單上簽字,慧蘭看等不到兩個兒子過來,又怕錯過了手術最佳時間,就從護士手中接過手術單說:“不能再等了,這個字我來簽!”慧蘭簽過字轉身安慰老人說:“大爺,您安心手術,您兒子那邊我們再聯系,萬一不來我在這里陪著您?!?/span>
接下來的日子,玉山老漢的兩個兒子再也沒有露面,慧蘭每天都來醫(yī)院照顧著這個可憐的老人。她給老人擦身子、喂飯、按摩,還會陪他說話。玉山老漢的老年癡呆時好時壞,清醒的時候他拉著慧蘭的手,一遍遍說:“閨女,謝謝你,你比我那兩個兒子好多咧!”
慧蘭聽了,心里酸酸的。她從老人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講述中,知道了他的經歷:退伍軍人,中年喪妻,一輩子勤勞樸實,把兩個兒子養(yǎng)大成人,可老了卻落得這般境地。小陳也多次聯系趙德福和趙永福,可每次不是被直接掛斷電話,就是被兩個兒媳一頓指責,說他是想推卸責任,不想承擔醫(yī)藥費。
相處日久,慧蘭看著老人孤獨的眼神和笨拙卻真誠的感激,心里漸漸生出一個想法。一天晚上,她給趙玉山掖好被角,輕聲說:“大爺,您看您這兩個兒子也指望不上,我和小陳也沒什么親人。您要是不嫌棄,就認我做干女兒吧,以后我們給您養(yǎng)老送終。”
玉山老漢愣住了,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出淚水,他顫抖著拉住慧蘭的手,哽咽著問:“閨女,你……你說的是真的?我這么大年紀,還一身病,會拖累你們的?!?/span>
“大爺,您別這么說,誰不老呢?”慧蘭眼眶也紅了,“您是個好人,值得被好好贍養(yǎng)。以后您就是我的親爸,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?!?/span>
小陳在旁邊也連忙點頭:“大伯,慧蘭說得對,以后我們養(yǎng)您,您就把我們當你的兒女?!?/span>
玉山老漢泣不成聲,重重地點了點頭,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孤獨,在這一刻終于有了宣泄的出口。
交警隊的劉軍和李衛(wèi)也多次嘗試聯系趙家兄弟,可兩人始終避而不見。保險公司的員工小花負責處理這起事故的理賠事宜,她了解情況后,和劉軍、李衛(wèi)商量:“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事故處理需要家屬簽字確認。要不我們就說理賠需要他們過來簽字認領,讓他們先到醫(yī)院來再說?!?/span>
劉軍和李衛(wèi)都說這個辦法好,小花分別給趙德福和趙永福打了電話,語氣正式:“您好,我是保險公司的員工小花。您父親的車禍理賠需要受益人到場簽字確認,麻煩您今天下午兩點到市第一醫(yī)院來一趟,帶上身份證和戶口本?!?/span>
聽到“理賠”兩個字,趙家兄弟和兒媳們立刻動了心。大兒媳婦巧鳳拉著德福說:“肯定有不少賠償款,我們必須去,這錢本來就該是我們的!”二兒媳婦秀英也對永福說:“咱爸是在這一季度歸我們管了,賠償款也該歸我們,不能讓老大家獨占了!”
當天下午兩點,德福、巧鳳、永福、王秀英四個人準時趕到了醫(yī)院。一進病房,他們沒有先看玉山老漢的病情,反而圍上小花,迫不及待地問:“賠償款多少錢?什么時候能到賬?”
小花皺了皺眉,指了指病床上的趙玉山:“你們先看看老人再說吧。”四個人不好意思地去病房待了一會兒,又急匆匆地過來找小花。小花看他們火急火燎的樣子,耐心地說:“你們先商量一下推選個代表來簽字吧?!?/span>
大兒媳巧鳳迫不及待地說,“還商量啥!家有長子,國有大臣,這字我們簽就行了。我爸人還沒有到他老二家,老人的贍養(yǎng)權還在我們這,賠償的錢自然該歸我們!”
“憑啥歸你們?”二兒媳秀英立刻反駁,“咱爸已經離開了你們家,從出了你家門的那一刻起,你們的贍養(yǎng)權就終止了,我們家的贍養(yǎng)權也就自然生效了,賠償款該歸我們!”
“歸我們!”“歸我們!”兩個兒媳吵得面紅耳赤,德福和永福也在一旁互相指責,完全不顧及病床上的玉山老人。
趙玉山躺在病床上,看著眼前這兩個自己含辛茹苦養(yǎng)大的兒子,還有他們的妻子,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。他想起年輕時,自己省吃儉用,把最好的都留給兒子;想起中年喪妻后,自己又當爹又當媽,熬夜給兒子縫補衣服;想起兒子們進城時,自己把一輩子的積蓄都拿了出來,幫他們買房、成家??扇缃瘢谒钚枰疹櫟臅r候,兒子們關心的卻只有賠償款。
這時,陳慧蘭端著一碗熬好的小米粥走進病房,看到眼前吵鬧的一幕,皺起了眉頭:“你們別吵了,大伯還在生病呢!這些天,你們作為子女,不但不來照顧,對老人的病情問都沒人問,只想著領賠償款,良心過得去嗎?”
巧鳳轉頭瞪著慧蘭:“你是誰???這里沒你的事!”
“我是大伯的干女兒?!被厶m平靜地說,“這些天我照顧老人,已經認他做干爸了。你們要是真心為大伯好,就不會現在才來,來了還只想著錢?!?/span>
趙家兄弟和兒媳們愣住了,隨即露出鄙夷的神色。巧鳳嗤笑一聲:“干閨女?我看你也是無利不起早,也是看上這賠償款吧!”
玉山老人看著他們丑陋的嘴臉,再也忍不住,掙扎著坐起來,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紙,遞給旁邊的劉軍:“劉警官,這是我的諒解書?!?/span>
劉軍接過諒解書,只見上面寫著:“本人趙玉山,此次事故主要責任在我,是我被塑料紙蒙住眼睛,沒看清紅綠燈,慌亂中撞到車上,一切都與小陳無關。我自愿放棄追究小陳的任何責任,也放棄任何與這次事故有關的經濟賠償?!?/span>
所有人都驚呆了,小花驚訝地說:“大爺,您這是……”
趙玉山看著司機小陳和慧蘭,語氣堅定:“小陳你那天撞我不是故意的,慧蘭照顧我也不是圖我的錢。這些天,你們對我比親兒子還親,我不需要什么賠償,有你們就夠了?!?/span>
轉身又對劉警官說:“別難為小陳,他們都是好人”
趙家兄弟和兒媳們的臉瞬間變得慘白。他們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賠償款,竟然被老人親手放棄了。巧鳳氣得渾身發(fā)抖:“爸,你真是老糊涂了!放著錢不要,偏要認個外人當閨女,你以后別想再指望我們!”
永福也咬牙切齒地說:“既然你這么絕情,那以后我們就當沒你這個爹!”說完,夫妻倆轉身就走。
德福和巧鳳也狠狠地瞪了趙玉山一眼,摔門而去。他們心里滿是怨恨,恨老人斷了他們的財路,更恨老人讓他們在一個外人面前丟了臉。
出院的日子到了,慧蘭和小陳提前給德福和永福兄弟打了電話,希望他們能來接老人回家??呻娫捯礇]人接,要么接通后被直接掛斷。他們又托護士聯系,得到的卻是巧鳳冷冰冰地回復:“他都自愿放棄賠償了,還跟我們有啥關系?要接你們自己接,別再來煩我們!”
看著老人期盼又失落的眼神,小陳嘆了口氣:“爸,既然他們不接,您就跟我們回家吧,我們家就是您的家?!庇裆近c了點頭,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。這一次,卻是感動和欣慰的淚。
出院那天,小陳和慧蘭用輪椅推著玉山老人回了自己的家。他們的家不大,卻收拾得干凈整潔。陳慧蘭特意給趙玉山收拾了一間朝南的房間,陽光充足,溫暖舒適。
從此以后,玉山老漢就在小陳和慧蘭家安了家?;厶m每天變著花樣給老人做可口的飯菜,小陳出車回家后,就陪老人聊天、散步。玉山老人的老年癡呆癥狀漸漸減輕了,臉上也多了笑容。他常常坐在陽臺,曬著太陽,給小陳和慧蘭講自己年輕時在部隊的故事,講自己在鄉(xiāng)下種田的經歷。
春節(jié)的時候,小陳和慧蘭帶著干爸一起貼春聯、包餃子、看煙花?;厶m還特意給老人買了一身新衣服,玉山老漢穿著新衣服,看著眼前這對善良的年輕人,眼里滿是幸福的淚水。他沒想到,自己一場意外的車禍,竟然讓他收獲了真正的親情。
如今,玉山老人在小陳和慧蘭的精心照顧下,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。他常常對人說:“我這一輩子,苦過、累過,也失望過,但最后,因禍得福,遇到了好人,得到了真正的幸福?!?/span>
2026年1月25日于西安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