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鐵1號口
文/冷冰潔
第三十集
楚月終于踏足江南。這座城被春光妥帖擁著，花團錦簇繞著青石板巷，綠意漫過江堤纏上白墻黛瓦，滾滾長江水載著游船悠悠漾開，深巷里的老屋暈著江南獨有的溫潤。風是軟的，裹著滿城花絮的清香，揉成一個溫柔的天地；水是悠的，與軟風相融，釀出渾然天成的婉柔，將整座城調(diào)成一幅流動的畫。置身其中，楚月竟覺出從未有過的輕盈與平靜，故鄉(xiāng)的黃土地、枯瘦樹影與眼前的鮮活撞出鮮明對比，一路輾轉(zhuǎn)的風塵疲憊被掃得干干凈凈，心底積壓的悲傷與沉重，也被這江南軟風、溫柔光景，一點點揉開、稀釋，淡了幾分。
可站在人潮涌動的站臺，看著車水馬龍川流不息，前路卻陡然漫上茫茫白霧。她該去哪里？楚月把肩上的帆布包又緊了緊，磨得發(fā)毛的包帶硌著掌心，像攥著一團無處安放的慌亂，心底一遍遍叩問。滿城風景看得她怔怔的，在站臺立了許久，腳下似灌了鉛，怎么也邁不開步。一側(cè)是疾馳而過的車流，一側(cè)是摩肩接踵的人海，滿城燈火明明亮亮落在她身上，卻讓她心里一半漾著渺茫的希望，一半沉著落拓的不安——今晚該住在哪里？明天先找什么樣的工作？自己這樣一無所有的人，能在這座陌生的城里站住腳嗎？
千頭萬緒纏在心頭，亂成一團麻。她索性坐在站臺的石座上，望著這座既新奇又疏離的城市，看霓虹次第初上，看人影步履匆匆，良久才咬了咬唇，勉強定下心神：先找個地方住吧，有了落腳地，什么都好說。
她憑著直覺往前走，午后的陽光暖融融的，像裹了一層綿軟的棉絮，輕輕覆在身上，驅(qū)走了幾分孤身一人的惶恐。走著走著，臨街一棟二層小樓撞入眼簾，一樓與二樓的窗沿之間，掛著塊巴掌大的木牌，娟秀楷體寫著“溫馨小站”，溫溫柔柔的，像一聲輕輕的招呼，讓她莫名停了腳。
楚月順著臺階走進去，拉開玻璃門的瞬間，暖融融的氣息裹著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。一位阿姨坐在前廳的藤椅上，皮膚白凈，眉眼彎彎，見她進來，立刻笑著開口，操著一口軟糯的江南口音，尾音輕輕拉長，像江南的流水般柔軟綿長：“系不系住宿啦~”
阿姨瞧著她風塵仆仆的模樣，頭發(fā)微亂，衣角沾著旅途的灰，沒等她多說，便起身從飲水機里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。杯壁的溫燙熨帖著微涼的掌心，那點暖意順著指尖，悄悄漫進了心底。楚月接過水，指尖微顫，輕輕點頭，聲音還裹著旅途的沙?。骸笆堑模⒁?，有便宜點的房間嗎？”
“有的啦~”阿姨依舊笑得溫和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無半分打量，只有純粹的善意，輕聲問，“系不系從北方來的啦~”
軟糯的口音裹著真切的關(guān)心，像一縷春風拂過心尖，吹散了幾分疏離與不安。孤身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江南，一路的委屈與惶恐，竟在這一句溫柔的詢問里，悄悄松了勁。楚月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攥著水杯的指尖，慢慢松了開來。
“有三十五滴啦~有八十五滴啦~還有一百零五滴啦~”阿姨掰著手指，細細報著價格，語氣依舊溫柔，生怕她聽不清。楚月心里快速盤算，指尖捏了捏口袋里的錢——一路下來只剩二百一十五元，每一分都要掰著花。她必須住最便宜的房間，還要留著錢應付接下來找工作的日子，半分也亂花不得。
“阿姨，我住三十五的?！彼p聲說，語氣里藏著幾分局促。
阿姨卻半點不在意，笑著點點頭，領(lǐng)著她上了二樓，推開一間朝北的小屋門，輕聲解釋：“這里沒有衛(wèi)生間啦！六十五的才有，就麻煩你用走廊那頭的公用衛(wèi)生間，水一直有，隨時能用?！?/p>
楚月抬眼望去，小屋不大，卻收拾得一塵不染，無一絲異味。一張潔白的單人小床靠著墻，床單疊得方方正正，床頭的木柜上擺著一個搪瓷水壺，壺身擦得锃亮，沒有多余的擺設(shè)，卻透著一股子熨帖的踏實。她放下帆布包，長長舒了一口氣，連日來的奔波與疲憊，仿佛終于有了安放的地方，心里是久違的安靜與安穩(wěn)，像漂泊的船，終于尋到了一處小小的港灣。
簡單洗漱過后，楚月躺在柔軟的小床上，第一時間摸出手機給爸媽打了個電話。電話那頭，父母的聲音絮絮叨叨，滿是叮囑，聽著熟悉的鄉(xiāng)音，她鼻尖微酸，卻強忍著眼淚，一遍遍說自己很好，住得安穩(wěn)，讓他們放心。掛了線，倦意便洶涌而來，裹著這一點點的安心，她很快就沉沉進入了夢鄉(xiāng)，夢里沒有旁人的指點，沒有過往的傷痛，只有一片暖暖的光，溫柔地裹著她。
再次醒來時，窗外的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城市的霓虹燈透過窗縫鉆進來，在墻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影，溫柔得不像樣。她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，水溫剛好，不燙不涼，抿一口，竟和家鄉(xiāng)的水截然不同——沒有北方水的硬冽，只有甜絲絲的軟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熨帖了一路的干渴，也熨帖了心底皺巴巴的褶皺。
帆布包的側(cè)袋里，還剩兩個從家里帶來的涼饅頭，是母親臨行前早早蒸好的，裹在干凈的粗布包里，還帶著一點淡淡的面香。楚月捏起一個，輕輕咬了一口，饅頭皮微涼，內(nèi)里卻還留著一點余溫，就著這甜絲絲的江南水，慢慢嚼著，這最樸素的吃食，竟也吃出了幾分安穩(wěn)的滋味。
正吃著，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，力道極輕，怕擾了屋內(nèi)的人，阿姨溫和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進來，軟軟的，像一陣清風：“小姑娘，你要是還沒吃飯，到后面巷子里吃哦，那里有熱乎的面條啦，餛飩啦，都不貴的，吃點熱的暖身子……”
沒有轟轟烈烈的開場，只有這細碎的溫暖，裹著江南的軟風，落在楚月心上。
這，便是楚月來到江南的第一天。
(未完待續(xù))
作者簡介:
冷冰潔，編劇，作家，詩人，央視禮賓書《中國當代詩歌大詞典》 編輯；《世紀詩典.中國優(yōu)秀詩歌精選 集》編委；《山風》詩刊副主編； 《倉央嘉措詩社》文學社長。被央視主持人晨峰老師賜名:小沙棘。因作品婉約纏綿，又有小瓊瑤之稱。東方愛情女神，中國玉面愛情詩后。 榮獲全國第二屆孔子文學獎，中國第六屆，第八屆和第十屆傳統(tǒng)文化傳承與發(fā)展高峰論壇會暨“發(fā)展中國”先鋒人物特約嘉賓。在“中國七夕愛情作品大獎賽” 中，蟬聯(lián)五屆一等獎，榮獲全國“文魁杯”一等獎。著有長篇連載小說《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》《丁香空結(jié)雨中愁》。短篇小說《霧絲雨》《永沒掀開的紅蓋頭》等愛情合誦作品自成一派，包括《紅塵醉》《陪我一起去看?！贰睹坊ㄆ贰渡瞎徘榫壎商旖佟贰都藿o你的照片》《淺淺遇，悠悠殤》《情封萬年，永世不化》《梧桐花開落無痕》《想你時你在哪里》《今夜，星星有淚》《今生，你是我最美的緣》《你給的暖》《青青碧草問天涯》《水中月》《今生守著紅塵渡口等你》《結(jié)結(jié)相思》《香山湖畔》《冰城之戀》等，電影《紅蓮河》根據(jù)愛情合誦作品《冰城之戀》改編而成。現(xiàn)編劇電視連續(xù)劇《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