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認得回家的路（組章）
郭 輝
壁掛村
開春了，壁掛村仍是云遮霧繞。
這一匹巨幅宣紙，是誰鋪開？
山樹隱現，花草迷蒙；數片池塘，半尾溪水，宛如夢里的靈光浮動。陽雀子，畫眉子，喜鵲子，布谷鳥，還有落沙婆，一時紙里，一時紙外，彈進來彈出去，羽毛上水氣氤氳，尖尖嘴喙上，滑落下來滿耳弦歌。
一頭水牛，打罷盹，醒了，繞著老樟樹轉了兩圈，然后，長長地，長長地哞出一聲。宛如一滴水墨，濡開去老遠老遠。
山路上，走來了肩扛著犁鏵的漢子，赤裸的腳板，青筋凸突，踩踏得一溜的青石板，都微微地癢了。
三彎五拐，七上八下，忽地一個趔趄，犁尖子往上一翹，差一點點，就碰落了垂柳枝上，一掛一掛淡綠的春光。
——云再深，霧再濃，春天認得回家的路。
苦棗樹
用手指一樣的根，總在抓九重泥土中的苦味。那苦是能開花的，爬在春的肩膀上，淡白若無，仿佛一眨眼就會隨風羽化。
只有苦味，纏繞在根部；
只有痛楚，流遍大地深處。
花謝過之后，就掛果了。那么多的苦團成的果實，圓圓的，暗暗的，把它比喻成乳頭也許有點兒勉強。
但在那些艱難的歲月里，棗子，確實是故鄉(xiāng)母親真正的乳頭，以幾分酸，以幾分澀，以幾分甜，喂養(yǎng)過多少苦胃呵！
至今仍在反芻的胃，你磨碎了苦味的日子，能不能留住痛楚的記憶？
石匠頌
在陡峭的石壁上，他點炮。
在巖縫間，在一炮與一炮的間隙里，他躲閃，穿行，奔忙，敏捷有如一只山兔。一爿又一爿凝固的滄桑，一爿又一爿沉默的歷史，被他聲若宏鐘的獷笑，轟然震塌。
一如生命，來自陣痛。
石塊，像痛苦，也像歡樂，攤滿了山野。
他用肌腱隆起的手臂，甩動鐵錘，點擊頑石的穴位，不歇地敲出雷鳴，敲出奪目的火花。
石無言。石有形。
他開鑿了數不勝數的基石，造樓的，壘壩的，修橋的，墊路的……痛飲汗花和血點，每一塊都有棱有角，每一塊都煥發(fā)出生命的氣息，在陽光下，在足跡中，殷殷閃耀！
從粗糙到平整，從冥頑到硬朗，一如人生。
古柏銅鐘
這一株柏，仍在村頭，幾多朝代風過耳。
杈開的枝椏，如盤踞的蟠龍，直欲凌空飛去。
遒枝上，那鐵色的一團，是鷹之巢穴嗎？為何又在向晚的風中，發(fā)出嗡嗡之響。連數里外最隱密的巖石一顆顆冥頑不靈的心，也不由得生生沁出一絲絲震顫。
呵，是一口古鐘！
圓口朝下，銅制的骨肉一派蒼涼，表皮上的鏤刻似乎已被時光蝕盡，其實呢，是被嵌進了柏樹的年輪里，只有最老最渾濁的眼珠，才能在黑暗之中得以窺見。
歷史的巨臂擎住歷史的嘴，誰能計數，曾吶喊過多少慷慨悲歌？
充滿血性的金屬之聲，敲落了天下的多少興衰成敗，敲落了村野的多少陳年住事，黃銅鑄成的魂魄，依舊如同古柏的長綠，鏗鏘有韻。
但光景不再，鐘鳴的日子，一年比一年稀疏。鐘聲里的生機，也開始銹跡斑駁了。
重回故鄉(xiāng)，站在古柏銅鐘下，正是秋露初上，灰黃的燈光里，我看到鐘體上，恍然有清淚在滴落。
對于游子，沉默才是最好的迎賓曲。
我俯身拾石，翹首敲鐘，冥冥之中，分明聽到古柏上每一片葉子簌簌有聲：
敲響歷史，總有回應！
巖 松
千萬年的石罅之中，你深邃的思想，是如何扎進根去的？
風送來的？鷹銜來的？還是種子有腳，一步一步，走入了自己的宿命？
經歷了多少次雨水的洗禮、烈日的曝曬，生命之卵才炸裂開來。在那一個痛苦的長夜，一顆倔犟，引爆了所有石頭的神經。
高處不勝寒，更可怕的，是比巖石還要頑固的緘默。只有清冷的月光，才會偶爾讓你想到人間，想到母體上神秘的綠。
生非生，長非長，夢非夢。
幾十載過去了，當你終于一傘遮地，一柱擎天，你才知道，原來巖石是有水分的，是有養(yǎng)料的，是有脈息的，是有血液的。
你立于石之間，撐于石之上，有多少針葉，就有多少感恩之心。
巨大的綠陰，像翅膀一樣展開，呵護著石頭們堅硬的心事，呵護著巖壁上孤獨的鳥鳴，呵護著巖縫間野草野花芬芳的遐想。
經年累月，不聲不息。
青石板
赤著腳，讓童年款款地踏過，通體透明的響聲，嗡嗡著，一直飄蕩到了三十多年以后。
你依舊青著，若細細的看，卻是青得有些厚重了，添加深度了，像嵌入在骨子里頭的，無須表白的眷戀。
風雨拾級而來。在被風雨和內心的閃，貫穿始終的歲月里，是什么忽隱忽現？
一塊，一塊，是天光云影，總不爆光的底片。
一級，一級，無論向上，還是向下，像無常的命運，顛沛，流連，而又堅守。
無數回的眺望和想象，但要怎樣，才能重又走回來？
讓我硬繭重重的腳板，摩挲你不變的青，和你永世的清白。讓我層層疊疊的鄉(xiāng)思，一觸到你的魂，你的魄，便土崩瓦解。
青石板，石板青，青石板上出黃金……
這一首童謠青著，你的生命青著，而我的鄉(xiāng)愁呵，卻已早生華發(fā)！
作者簡介：郭輝，湖南益陽人。中國作家協(xié)會會員, 一級作家。有詩歌作品散見于《詩刊》《星星》《人民文學》《十月》《北京文學》《作品》《散文詩》《詩選刊》《詩歌月刊》《揚子江詩刊》等刊物；作品入選《新中國60年文學大系. 散文詩精選》《中國散文詩一百年大系》《21世紀散文詩排行傍》《中國年度詩選》《中國年度散文詩選》等選本。著有詩集《永遠的鄉(xiāng)土》《錯過一生的好時光》《九味泥土》等。曾獲加拿大第三屆國際大雅風文學獎詩歌獎，《海外文摘》雙年度文學獎，第五屆“十佳當代詩人”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