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鄉(xiāng)的云之三十《三奶奶》
文/趙志強
少小離家老大回,
鄉(xiāng)音無改鬢毛衰。
兒童相見不相識,
笑問客從何處來。
——賀知章《回鄉(xiāng)偶書·其一》
我有一個三爺爺,卻有三個三奶奶。你不要撇嘴瞪眼,三個奶奶當(dāng)然不是并存的,都是正常死亡后依次遞補的。前兩個奶奶死的早,沒見過,只見過第三個奶奶,并一直見證到她終年老去。
三爺爺天生做買賣的好手,大字識不了幾個,算盤打得溜,不用算盤小賬也是張口就來,不差分毫。他頭腦靈,很會預(yù)測名種貨物的市場行情,從不隨大流,沒做過賠本的買賣。他膽也正,生意竟做到關(guān)外去了。他賺了錢,很會包裝自己,添了一身好行頭,出入生意場,能唬人,讓人摸不著底細。我從一張黑白照片上見過他,頭戴氈帽,上身翻毛皮襖,下身黑色收腰棉褲,腳蹬高筒皮靴,雙手還拄著明晃晃的拐仗,一副大亨神態(tài)。
他發(fā)跡前就娶了大奶奶,生有一女。大奶奶命短,死的早。三爺爺在事業(yè)上升期,自然不愁媳婦進門,又娶了二奶奶,比大奶奶年輕,長得更俊,個也高,進門后生有一子。二奶奶也沒享福的命,沒幾年竟也撒手人寰,真是禍不單行,奇了怪。三爺爺沉寂了幾年,在關(guān)外生意場打拼,別看生活不順,生意可是日漸興隆。一人只身在外,形影單支,孤寂難眠時,就與生意場上的朋友也或是對手到青樓喝酒消譴。一來二往,竟結(jié)識了一操魯西南口音的女子,立馬有他鄉(xiāng)遇故知的感覺。女子見三爺爺出手闊綽,又有山東人的純厚熱誠,也從心里感到親近,就對三爺爺照顧有加,二人就這樣熱絡(luò)起來。到這里,你可能猜到這就是那個三奶奶,恭喜你答對了。
三奶奶明媒正娶進了門。她從小就被人誘騙到關(guān)外,再也沒回過老家。嫁到趙家后,推說娘家沒人了,堵住了別人的嘴。她也算見過世面的人,察言觀色能說會道應(yīng)在行,但她進門后基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整天呆在家里,言語也不多。她那時也就三十來歲,個頭不高,一雙杏仁眼,黑白分明,身材允稱,兩只三寸金蓮小腳,走路時與跳芭蕾舞演員正好相反,芭蕾舞者踮著腳尖走路,小腳女人則是腳后跟先著地,一走一咯噔,很有動感。三爺爺家宅院很大,四間北屋又寬又高又大,與四鄰房屋相比,很打眼,一看就是富裕人家。正院之外,院西院南還有近三畝空閑地,打了一眼吃水井,街鄰都吃這口井的水,挑水的人不斷。井在正院外,內(nèi)靜外動,互不打擾。
三奶奶與前兩任比,命硬。1949年后,農(nóng)村開始變革,搞集體經(jīng)濟,農(nóng)民帶著土地入社,一眨眼成了社員。三爺爺是買賣人,一輩子沒摸過鋤鐮锨蹶,買賣被認定為資產(chǎn)階級尾巴,誰還敢干。從此家道中落。三爺爺是過富裕日子出身,時間長了,受不了這般清苦,成天悶悶不樂,身子骨也漸漸侉了下來,后來竟走在了三奶奶前頭。三爺爺走后,三奶奶就與嗣子和嗣子媳一起過日子。三奶奶愛干凈,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凈凈,東西放得井井有條。她主要看家,兒子兒媳都去生產(chǎn)隊干活,掙工分,日子過得不上不下,勉強填飽肚子。
魯西南一帶盛產(chǎn)蘆花雞,家家戶戶都會孵雞苗。一到春天,他們就到各處賣雞苗,一開始是挑著大籮筐,再后來就有騎洋車(自行車)的轉(zhuǎn)著賣。到村后就選一個蔭涼地,地上鋪上一塊布,四周圈起來,再把雞苗抖出來,開始吆喝。那個年代唯有雞苗不要現(xiàn)錢,都是賒賬。賣雞苗的拿出一個小本子,記上某某某家雞苗多少只,也不用擔(dān)保和證人。到秋后再來時,拿出本子對賬,兌現(xiàn)時也很靈活,錢也行,糧也行,用大雞頂也行,沒有懶賬的,也沒有爭三推四抬杠的。三奶奶平時不出門,那天她坐在院子里喝茶,聽街上有賣雞苗的,呦喝的聲音耳熟,那是鄉(xiāng)音,是老家的一種呼喚,聲音里透著懇切和期盼,"近鄉(xiāng)情更怯,不敢問來人",但她還是按捺不住,咯噔著小腳走出家門,走到賣雞苗攤子前,聊了起來。真是無巧不成書,賣雞苗的人竟與她是一個村的人,一別半個多世紀,喚起了她的思鄉(xiāng)之情。
沒過多久,家里來了幾個騎洋車的人,一進門,就脆下磕頭,有的喊姑,有的喊姑奶奶。老家來人了,三奶奶興奮的手舞足蹈,咯噔著小腳滿院子轉(zhuǎn),支使家人殺雞炒菜招待娘家人,好不熱鬧。娘家人告訴她,當(dāng)年她離家后,爹娘派人天南地北的找,找了好多年,也沒找到,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個世界。聽罷,三奶奶已成淚人。此后的日子里,三奶奶的精神更加清爽,她像一片飄舞的樹葉,一直飄忽不定,現(xiàn)在終于落到厚重的大地之上,找到了歸宿。
秋天,是一個萬物脫離的季節(jié),從田野到樹林,成熟的莊稼和果實,都在脫離母體,連樹上的葉子,也從樹枝上掙脫,飄飄灑灑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。三奶奶命硬,再硬也硬不過天,她也無可奈何地脫離了這個世界。
三奶奶駕鶴西去后,族人修譜,竟無人知道她生辰八字姓啥名誰,一時難住了撰譜人,經(jīng)合議,只能暫時在譜上她的位置處寫上了三個字:無名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