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歲序》
晨起推窗,臘月的清冽空氣里已浮動著糖瓜的甜香。電視屏幕中,北方灶火正旺,南方水汽氤氳,同一首祭灶歌謠竟分作兩般腔調。日歷上,今日是北方的小年,明日是南方的小年,時序的刻度在這里溫柔地打了個褶,仿佛歲月特意為這古老的儀式放緩了腳步。
小年,是年的序章,亦是生活的神龕。記憶里,祖母總在今日黎明即起,用新扎的苕帚,將廚房每個角落拂拭得纖塵不染。灶臺上,那尊被煙熏火燎成古銅色的灶王爺像前,一碟麥芽糖,幾枚鮮果,三柱細香,便是全部的供儀。祖母口中念念有詞,求的是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。兒時不解,只饞那供后的糖瓜;如今回想,那裊裊青煙中,供奉的豈止是泥塑的神祇?真正被日日禱祝的,是灶火邊那個將青絲熬成白發(fā)的身影,是油鹽醬醋里調和出的四季安康。灶神,原是那位將日子過得虔誠而滾燙的當家人。她懂得春韭秋菘的脾性,知曉冬藏夏補的章法,在日復一日的炊煙中,踐行著“勤儉”二字最樸素的真義——那是對天時地利的敬畏,也是對一粥一飯的珍惜。
這敬畏與珍惜,在南北風土中,又化出不同的容顏。舊時北方有“官三民四”之說,仿佛連祭灶的時辰,都染著幾分京城官氣與禮序的莊重;而南方,則更多是家族聚合,于水鄉(xiāng)的廊下或堂屋中,共奉一炷香火。形式雖異,內里卻同歸于一爐溫暖。小年,像一根柔韌的絲線,上系著廟堂對風調雨順的祈愿,下連著尋常百姓對團圓美滿的渴求。官與民,國與家,在此刻被同一灶火映亮,共享著一份對秩序與溫情的共同守護。這便是“家國”二字最熨帖的注解:國之大計,終要落于萬家燈火的明滅;家之小愿,也總牽連著山河歲月的晴雨。
我的童年,便是在這“家國”交織的圖景里浸染的。故鄉(xiāng)在贛西的村落,四季的勞作都指向年末那場盛大的團聚。春日釀的米酒,夏日曬的菜干,秋日收的薯粉,都在祖母的手中,被時光靜靜點化成冬日的佳肴。最難忘是殺年豬,一口大鍋支在院中,沸騰的水汽裹挾著肉香,彌漫整個村子。左鄰右舍,遠親近戚,皆不請自來。大碗吃肉,大杯喝酒,喧囂與歡笑能將冬日的寒氣驅散得一干二凈。那時的團圓,是有形狀、有重量、有溫度的,它儲藏在陶甕里,懸掛在房梁上,最終沸騰在每個人的笑臉上。圍爐守夜的晚上,火光在長輩們臉上跳躍,他們口中的故事與經驗,便如種子般撒入我們心田。我們懵懂地知曉了:年,并非憑空而來的狂歡,它需要一整年的籌劃、勞作、等待與積蓄。小年的除塵祭灶,正是這漫長籌備中,那一聲清越的定音。
而今,這份籌備,已演化為一場名為“春運”的浩瀚遷徙。車站、機場、碼頭,仿佛整個國家的血脈都在賁張涌動。風雪兼程的摩托大軍,蜿蜒如龍的車燈長河,航班屏幕上密集跳動的抵達信息……每一個匆匆的身影,都是一個奔向溫暖的箭鏃。他們是在用腳步與行囊,編織一個舉世無雙的中國結,經緯是縱橫的鐵路公路,穗頭是飄向四面八方的思念。而在這幅宏大的歸鄉(xiāng)圖背后,是另一種更為沉靜的“年味”。是交通線上徹夜不眠的調度員,是菜籃子里凌晨忙碌的搬運工,是千門萬戶外巡邏值守的社區(qū)人。更有那遙遠邊疆,冰峰雪嶺之間,萬里海濤之上,那些以身為界、融冰化雪的守護神。他們的“小年”,或許沒有糖瓜的甜,卻有職責的咸與使命的凜冽。他們守住的,是萬家灶火得以安然燃燒的底線,是這盛大團圓最深沉、最不可或缺的基石。
于是恍然悟得,這“先小后大”的節(jié)律,何止于一家一戶的掃灑與烹鮮?它早已熔鑄成一個文明應對紛繁世事的根本智慧。這便是“分兩步走”的古老哲思:凡事預則立,不預則廢。小年之“小”,在于細致周備的籌劃,如同治國之“治大國若烹小鮮”,需掌握火候,尊重物性;大年之“大”,在于水到渠成的歡慶,如同功成之時的舉國同歡,是前期所有耕耘的自然結果。從《禮記》的“豫則立”,到鄉(xiāng)間“先調解后論斷”的處事之道,再到今日“試點先行,全面推開”的改革方略,無不閃爍著這循序漸進、謀定后動的光芒。小年與大年,就這樣成了刻在民族時間軸上的文明密碼,提醒我們:真正的圓滿,從來都建立在扎實的根基與有序的進程之上。
灶火的微光,曾照亮文明懵懂的來路;如今,它依舊映照著這個民族前行的身影??v然時代飛馳,年輕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千里外的風景,但那頓親手張羅的年夜飯,那份對時令與土地的敬意,那種“分兩步”的踏實與耐心,依然是血脈里最深沉的律動。我們期盼,在智能化的便捷之外,總有一雙手,愿意為家人拂去舊塵,慢火煲一鍋應時的暖湯;在全球化的浪潮之中,總有一顆心,記得為世界調和出一份屬于東方的、寬厚而雋永的滋味。
窗外,不知誰家已率先點燃了迎接新春的爆竹,清脆的聲響劃破暮色。小年的燈火,一盞盞,正次第亮起,連綴成河,最終將匯入那片名為“春節(jié)”的、浩瀚璀璨的光海。而那光海里躍動的,正是人間最綿長、最熾熱的——生生不息。
糜向榮
2026年2月10日
作者簡介:
糜向榮,高級工程師,全國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先進個人。長期從事交通規(guī)劃與管理工作,退休后致力于散文創(chuàng)作,作品從個人生命經驗出發(fā),觀照傳統(tǒng)習俗與時代變遷,文筆溫暖懇切,于平凡煙火中探尋不滅的人文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