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話“嘴甜心苦”,原本就已經(jīng)十分的貶義并且刻薄,如今換作一個“毒”字——“嘴有多甜,心有多毒”,這話便有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十分殘酷地劃開了那層油光水滑的人情面皮,從中流露出來的,竟是黑沉沉的算計與森森的寒意。這甜與毒的交纏,似乎成了我們這個人情社會里一道秘而不宣的暗碼,一處心照不宣的風(fēng)景。
“嘴有多甜心有多毒”是人性中一種典型的“糖衣毒藥”現(xiàn)象,歷史上、文學(xué)中、生活中都不乏經(jīng)典案例。這不僅是一種個體行為,更深刻地反映了復(fù)雜的人性與社會關(guān)系。
唐玄宗時期的宰相李林甫“面柔令,初若可親”,翻譯成大白話就是:對人總是和顏悅色,言語動聽,一句話嘴甜,他甚至在自己的政敵面前也能說出“華山有金礦,可富國”這樣的“貼心建議”。史書記載其“性陰密,城府深阻”,那著名的“口有蜜,腹有劍”即為他所首創(chuàng)。他通過甜言蜜語取得皇帝與同僚信任,然后系統(tǒng)性地排擠、陷害賢能如張九齡等等,甚至促成“開元盛世”轉(zhuǎn)向“安史之亂”的危機(jī)。
《紅樓夢》中的王熙鳳:她對尤二姐表現(xiàn)得極為熱情周到,讓對方放下戒心進(jìn)入賈府。但暗地里卻指使下人刁難、縱容他人羞辱,最終將尤二姐逼上絕路,而自己則扮演著無辜的 “好姐姐”。
《白雪公主》中的邪惡王后,當(dāng)魔鏡告訴她白雪公主最美時,她便懷恨在心,千方百計想除掉白雪公主。然而這位包藏禍心的毒王后,每次面對白雪公主時,她卻都以偽善面目出現(xiàn),言語充滿關(guān)愛與誘惑。
電視連續(xù)劇《都挺好》中的保姆蔡根花:她通過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對蘇大強(qiáng)的奉承,讓他感覺被理解和崇拜,從而迅速獲得信任。但當(dāng)她的真實目的 —— 在房產(chǎn)證上加名 —— 被戳穿后,便立刻翻臉離開,暴露了其溫柔體貼背后的算計。
為什么如此畸形的“甜毒共生”,竟然能夠像蔓草般在人情世故的土壤里瘋長?溯其根源,恐怕跟我們根深蒂固的傳統(tǒng)思維密不可分,更是與“表面功夫”與“關(guān)系和諧”的世風(fēng)脫不了干系。難道不是嗎?凡事都要講究個“情面”,要“看得過去”,更有甚者——“要顧全大局”,要“面子”不要“里子”。于是,從語言的修飾,到表情的管控,便成了“看人”的第一要緊的功課,而一個人的真情實感的自然流露反倒退居次席,甚至成為可以隨意舍棄可以隨意犧牲的代價。在如此這般的風(fēng)氣里,“嘴甜”自然成為了一種安全的姿態(tài),一種暢通無阻的法寶。卻不知道“心毒”者,正是看準(zhǔn)并利用了這層溫情的偽裝面紗。他們非常清楚,在一個人人注重“臉面”、一個“面子”永遠(yuǎn)大于“里子”的社會環(huán)境里,撕破臉皮不僅需要巨大的勇氣,而且還一定會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。于是那偽善的假面,甜蜜的話語,便成了他們最能迷惑人的一道煙霧,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。說白了,他們每一次甜言蜜語的“饋贈”都是為了達(dá)到不可告人的目的。他們利用親密關(guān)系中的“情感吸血鬼”,用“我都是為你好”“我愛你才這樣”等等之類的甜言蜜語,實施控制、貶低甚至虐待。他們笑里藏刀,綿里藏針;他們滿口都是“仁義”、“救贖”、“大愛”、“終極真理”等等等等,一句話,在他們撕下偽裝之前,他們的言談話語,他們的舉手投足,永遠(yuǎn)都充滿了感染力與誘惑性。
那“嘴甜”究竟是怎樣一種光景呢?其實我們從中不難看出,那所謂的甜言蜜語絕非質(zhì)樸的贊美,而是裹了厚厚糖霜的言不由衷,所謂“笑里藏刀”是也。因為那笑容是預(yù)先量好了弧度的,所有的恭維其實都是經(jīng)過精心揣摩,然后很有分寸地遞上去的。比如見了長官,那一聲“您”字,便是先粘在舌尖,然后滾上一層蜜似才吐出口的;再比如遇到利害相關(guān)的人,那夸贊的話,直如春天里漫山遍野的花,不愁不繁,卻總透著人工栽培的齊整與虛浮。
一句話,這甜,是精致的技藝,是行走江湖的護(hù)身符,是攀援上升的軟梯子。它能將肅殺的場面熨帖得溫和,能將尷尬的縫隙填補(bǔ)得圓滿,能在談笑間,將利益的門檻悄然踏過。古時的張儀游說列國,蘇秦佩六國相印,大約也是深諳此道的,只是那時的“甜”,尚有縱橫捭闔的雄略墊著底;而今許多的“甜”,卻往往只剩下玲瓏的空殼了。
然而讓人細(xì)思極恐的,便是這“甜”的殼子底下,那“毒”的內(nèi)核。那毒,當(dāng)然不是砒霜鶴頂紅般的劇烈,反倒更像是一種化學(xué)制劑的侵蝕,緩慢而又無聲?,F(xiàn)實生活當(dāng)中,有人對著朋友“咱們誰跟誰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”,真要幫忙時卻找盡借口,還不忘補(bǔ)一句“不是我不幫,是這事太難為你了”。他們的甜言蜜語,從來不是真心的贊美,而是精心編織的網(wǎng)——用“甜”麻痹你的警惕,用“捧”消解你的防備,等你放松了戒心,再不動聲色地竊取你的信任,甚至踩著你的肩膀往上爬。唐朝那位“口有蜜,腹有劍”的李林甫,便是此中“典范”,他的甜言,不知葬送了多少賢良的前程與性命。這般的“心毒”,因其裹在“嘴甜”的錦繡里,格外地防不勝防。等到你明顯感覺出那“甜”里的異味,卻已經(jīng)為時晚矣,因為那毒早已經(jīng)侵蝕了你的肌體,你基本上已經(jīng)膏肓了。
這“毒”之所以防不勝防,恰恰正是因為它深深的裹在了“甜”的里面。人們明明知道“良藥苦口,忠言逆耳”,卻偏偏天生對順耳的話缺乏抵抗能力。就像《紅樓夢》里的王熙鳳,“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啟笑先聞”,對賈母、王夫人,她總是甜得發(fā)膩,對下人卻狠得下心腸。她的“甜”是利器,能讓賈母笑得合不攏嘴;她的“毒”是暗器,能讓尤二姐吞金自盡。甜言蜜語是她的面具,面具之下,是算計與狠辣。
所以,世間最險的陷阱,往往都是裹著蜜糖的。那些舌尖上滾著甜言蜜語的人,轉(zhuǎn)身就能將淬毒的匕首藏在身后——這“嘴甜”與“心毒”的反差,簡直就像戲臺上的變臉,那瞬間切換的背后,所深深隱藏著的,便是最叵測的人性。所以,碼字匠在此鄭重提醒各位看官,千萬別被舌尖上的蜜糖迷了眼。那些張口就來的贊美,那些輕易許下的承諾,聽聽就好,不必當(dāng)真。倒是那些話不多,卻總在你需要時伸出手的人,那些直言不諱指出你問題的人,才值得珍惜。畢竟,心的善惡,從來不在嘴上,而在心里;不在甜言里,而在行動里。